《回南天》季一节

5、回南天-迁就 一个咬牙说

　　一个咬牙说不需要，一个攥拳问凭什么。
　　各有各的不情愿，却谁也拗不过。
　　——

　　一年一度的村委会流程冗长，繁文缛节甚多，还要全村聚餐大摆流水席。
　　后半程季小楼没参加，好容易捱到捐款结束，她便推着轮椅从小门退了出去。
　　下午还要继续回医院输液，这点子空档也不能闲着。一边吊着水，还要一边开着笔记本参加学校线上研讨会，领导在屏幕那头讲新学期项目申报的事，她听得断断续续，心思总往别处飘。
　　等忙完溜回家，天都黑透了。
　　下车时，她眯着眼望向隔壁——那栋常年黑灯瞎火的红砖房，今夜久违亮了灯。橘光从二楼窗户溢出来，暖融融的，在回南天湿冷的夜里显得不太真实。
　　季小楼盯着那扇窗看了几秒，心下沉沉。
　　学校那边收假时间已经定下，开学工作在紧锣密鼓筹备着，她能留在南港的日子不多了。得趁着这几天尽快接近江家，弄清楚背后的真相。
　　没想，机会比她想象中来得快。
　　里屋，林阿姨给季小楼和陪她去医院打针的小舅舅赵志文留了菜。两个人扒着饭，碗筷碰得叮当响，赵阿婆坐一旁看着，忽然开口对赵志文开口：“下午你江伯来过了。”
　　季小楼的筷子一顿，连忙竖起耳朵。
　　外婆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平平淡淡的：“这次回来应该打算常住了……你们早上在村里是碰见了吗，说是知道小楼摔了腿，想过来给她看看。”
　　季小楼闻言，硬邦邦回了句：“不需要。”
　　话刚未落，后脑勺就被一只大手结结实实地挼了一把。
　　是赵志文，嚼着菜含糊不清地说：“身在福中不知福。江伯是老军医，在北城都是只给领导看诊的，你想约都轮不到，还挑三拣四。”
　　季小楼：“……”
　　那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都顶到唇边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偷偷瞥了一眼外婆和小舅舅的表情。赵阿婆面色如常，赵志文埋头扒饭，浑然无异。
　　季小楼疑惑至极，外婆讳莫如深便算了，小舅舅是真不知道这些陈年往事吗？
　　算了，不知道也好。
　　季小楼闷闷地扒了两口饭，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去就去吧，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进江家看看。
　　只是，下午的事还不算完，她刚说服自己消化这桩事，外婆又补了句刀：“赵俊下午和他们商量着，村里孩子们补课的事让江南带两天。先前咱不是答应了给孩子们辅导，结果小楼这腿伤的，也不好折腾，这事不了了之也不成，得亏江南帮忙抵上。”
　　季小楼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感情这话里话外，她还要欠那个江南一个人情？！
　　她快要炸毛了，脑袋里一瞬间回想起江南回头看她时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那么得意。
　　这下好了，不更得给那人得意坏了？
　　“不需要。”季小楼又硬邦邦地甩出三个字，“我自己能教，又不差这几天。”
　　赵阿婆抬眼看了她一下：“你坐都坐不住，天天往医院跑，还教什么教？”
　　“那她就能教明白了？”季小楼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万一误人子弟——”
　　“人江南好端端的海归精英，名牌大学回来的，怎么就教不明白了？”赵阿婆噼里啪啦一顿数落，“你要是有本事别往医院跑，我也不用操心。你看看你自己，瘦得跟皮包骨似的，变个天就倒——”
　　季小楼：“……”
　　赵志文在旁边偷笑，被季小楼在桌下踢了一脚。
　　赵家鸡飞狗跳，隔着两道墙的江家也不见得好。
　　江南快愁坏了。
　　小老头小老太一回南港兴奋到不行，昨晚刚落地就想回老宅住——住什么住啊？没水没电的。
　　小城办事难在南港体现得淋漓尽致。
　　春节里那些单位一直没个复工的准信儿，收假之后还不知道要排多久的队才能通水通电。江南原本打算等一切就绪再让老人搬过来，可两个老人等不及，今天回村参加活动，忙不迭就把行李全带回来了。
　　江南没辙，只得迁就。
　　没想爷爷奶奶一回来就张罗着种田养鸡。
　　江南一个头两个大：“你都快八十了，养什么跑山鸡啊！”
　　江一粟完全听不进去，门口那块地要买什么种子都想好了。
　　他折腾，也没打算让江南闲着。
　　下午带孙女去隔壁串门，一通寒暄之后，又给江南揽了一堆事。
　　彼时，江南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赵家老厝的客厅里，听赵阿婆用浓重的方言口音吐槽季小楼。她半听半猜，拼凑出个大概：
　　“跟老四去打针了……前些天回南天，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左腿骨折了……这孩子身体从小就不好，瘦得跟皮包骨一样，没脂肪，又容易生病。你看看，变个天又倒下了。这两天发高烧，胃口不好，午饭也不肯吃，遭罪哟。”
　　骨折了。
　　骨折加流感，好家伙，叠buff呢！
　　“戴着眼镜四个‘眼睛’看路，还能踩空！”赵阿婆又气又心疼：“这房子几十年了，就摔了她一个！也是个不省心的，摔了她自己还挺乐呵，就这样了，还放着镇上的电梯房不住，非挤在老厝，每天撑着木头扶手蹦跶上下，看得人心慌。买了轮椅也不老实坐，就该把这小祖宗两条腿都摔了，摔了就老实了。”
　　陪同前来的赵俊打圆场：“你舍得？摔了你更心疼！小楼一年才回来几趟，这不是想多陪陪您，多好的孩子。”
　　江南听得噘嘴，又撕开一包仙贝。
　　屋外的楼梯口，木质扶手泛着老旧光泽，拐角处光线昏暗。
　　视线镜头靠墙处，搁着一架轮椅。
　　银色金属框架，坐垫是黑色的，扶手上搭着条浅灰色毛毯。毯子叠得整齐，干净得像刚洗过。
　　她早上见过那架轮椅，这会儿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顺带的，回忆起季小楼的长相。
　　那人很瘦，扶着轮椅的手背节骨分明，指节嶙峋。盘虬蜿蜒在苍白皮肤下的青筋狰狞地凸着，像地图上扭曲的河流。应该不久前才输过液，手背上淤积着大片乌青，漏了一点暗红。
　　季小楼挺严肃的，眉宇间并不温婉，也最不似她给人的整体印象这么羸弱——像浓淡正合适的毛笔意外蘸了清水，在宣纸上轻轻扫过遒劲的痕迹，又被晕开了点，好让人看着清澈、无害。
　　而实际上，只有领教过她嘴上功夫的人才知道，那副骨架本就硬气，硬气得与这副病骨支离的身板不太相称。
　　江南不混二次元的，但莫名就是觉得，病娇是啥样，季小楼这人就是啥样。
　　没什么活人感。
　　江南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还没礼貌……
　　嚼完一包仙贝的功夫，长辈们还没聊完季小楼，这会儿已经说到工作与生活了。
　　赵俊：“我就喜欢小楼这孩子，多好，还帮村里孩子补课。哎，这两天还补吗，摔了腿是不是不好补了。”
　　“不补了。”赵阿婆摇头：“本来打算初七让孩子们来，又碰上她发烧，说等两天再说。其实也补不了几天，上高中那几个马上回学校了，就几个小的还能盯盯作业……”
　　啧，听起来就是个典型的“别人家孩子”——高学历，体面工作，孝顺，连摔骨折都摔得这么有奉献精神，风声雨声读书声，操碎了心的。
　　村里还挺卷。
　　上到村支书，下到放假回来的大学老师，募捐的募捐，补课的补课，没一个闲着。
　　补课？
　　在这种值得普天同庆、快乐放假的年关，给一群孩子讲题？
　　能不能给孩子们一个美好童年了！
　　江南想象不出那画面。
　　谁能心甘情愿，谁最情绪挂脸？
　　她正腹诽着，自家那位真祖宗突然发话了。
　　“教育好啊！教育是大事！”江一粟声音洪亮，老辈人谈起“读书”时总是郑重其事，“小楼生病了不方便，不行让孩子们来我那儿补课！我家南南也是海归，剑桥回来的！让她接力教，教不了别的就多补补英语，我看行！”
　　江南差点被仙贝噎住。
　　什么玩意儿？
　　她转过头，看见爷爷脸上那种熟悉的表情，每次他决定要“达则兼济天下”时，就是这副慷慨激昂的模样。
　　“爷爷——”她试图抢救一下。
　　“反正你最近又不回去。”江一粟完全没给她机会，大手一挥，“别一天到晚窝在楼上睡觉。不要你建设村里、添砖加瓦，就小小的带带作业，多顺手的事。”
　　赵俊也跟着捧臭脚，一口一个“我看行”、“南南高材生肯定没问题”。
　　有人捧场，江一粟更来劲儿，他转向赵俊，愈发热烈：“当年我考大学，要不是村里乡亲凑路费，我哪能出去？知识改变命运啊！这种事情，搁谁身上都应当义不容辞……”
　　又来。
　　江南捏紧了手里的仙贝包装袋，塑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老爷子那套“感恩回报”的理论又开始了。
　　搁谁身上不行，为什么非得搁她身上？！
　　是，她知道那段历史，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五十多年前，南港这个穷村子凑出十八块五毛钱，送一个年轻人上了北去的火车。
　　那个年轻人后来成了军医，在北方扎根，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
　　很感人，很正能量。
　　但关她什么事？
　　她又不是那个年轻人。
　　她是江南，她的人生信条是效率、数据、投入产出比——不是“感恩回报”。
　　给钱不行吗，人家当年也是给钱呐？！
　　多的不说，一万八千五、十八万五千、一百八十五万，她们家又不是给不起。
　　“不行你就跟小楼加个微信，多交流交流。”爷爷还在安排，完全没注意到孙女的崩溃：“都是年轻人，又是高学历，肯定聊得来……”
　　交流个屁！
　　她跟那个没礼貌的病秧子有什么好交流的！
　　江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吧，这地方她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