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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南天-江一粟 她在雷鸣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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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雷鸣般的掌声里,听一个人说“还不清的账”。
那笑容越敞亮,她心底的寒石便愈发生凉,彻骨的阴冷贴着骨缝丝丝往里钻。
——
彻夜的荒唐,最后在江南重新发动马达、带着老师傅离开后归于寂静。
季小楼没能等到她回来,也没能等到次日一早施工队卷土重来的喧嚣。
极度的内耗、熬夜与阴冷,让原本就脆弱的免疫系统彻底崩溃。后半夜,骨折处开始疯狂叫嚣,体温一路飙升。她敷衍着不让季超维来探望的话一语成谶,天刚破晓就被送回了医院。
生病是回南天留给季小楼的利息。那些口无遮拦的误会、嫉妒和窥视,最终变成三十九度五的高烧,在呼吸间烧出滚烫的废墟。
她在医院躺了两天,循环的梦里全都是那晚江南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和那辆在迷雾中来去自由的马达声。
再见面,已经出了正月初十。
回南天依旧没有退场的意思,湿漉漉地笼罩着整个村庄。可季小楼坐在轮椅上,被小舅舅推进村委会时,还是在天色迷蒙中一眼就看到了江南。
没办法不看到她。
这座始建于清朝的古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平日里惯是阴凉沉肃,今天却被临时挂上的红灯笼和横幅装点得热闹俗气。
来的人多是村里熟面孔,穿着朴素,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本地话寒暄。
彼时,江南就站在天井边,似一幅被错置在旧画里的新裁。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和一小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微低着头,正漫不经心听身旁的人说话。
唇角的线条,挺不好接近的。
季小楼下意识皱了皱眉。说不上反感,胸腔里漫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目光再顺着江南挽着的手臂往上移,落到那人身侧的老人身上——约莫七十多岁,身量不高,背却挺得很直,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跟赵俊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笑,中气十足。
那笑容太敞亮,亮得季小楼晃眼。
那是江一粟。
她没见过这个人,但无比确定。
那张借据上“江一粟”三个字,她对着看了无数遍,横竖撇捺都刻进了骨头里,此刻终于有了实体。
季小楼握着轮椅扶手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许是她的视线太浓稠,江南忽然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刻,季小楼有心躲开,却看到江南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她没认出自己。
也是,那晚停电,楼上楼下隔着昏暗的天光,谁也没看清谁。
江南的目光在她身上仅停留了一秒,没甚在意,又转回去继续听赵俊说话。
季小楼却没有移开视线。
她盯着江南,心底翻涌的情绪怪复杂的,那晚冤枉了人家,这是事实;可这人傲慢,也是事实。
两种事实搅在一起,像回南天的水汽,黏糊糊地缠着她。
“小楼来啦!”赵俊眼尖,顺着江南扭头的方向探过来,立刻热络地招手,“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三两步走过来,推着季小楼的轮椅往那边引,嘴里念叨着:“这是江老先生,咱们南港出去的乡贤,北城江氏。这是江老先生的孙女,江南,这次回来帮忙张罗南港文旅建设的事。”
然后转向江一粟和江南,笑得满脸褶子:“这就是季小楼,咱们村的骄傲,鹭岛大学的老师,经济学博士,也是四婶的外孙女。”
江一粟的目光终于落在季小楼脸上。
那一瞬间,季小楼看见老人的表情变了。
说不上客套微笑,亦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祥。他的眼神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整个人僵了一瞬,嘴唇几经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眸底的神色太复杂。
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富商睥睨蝼蚁,倒像是隔着半个世纪的荒草,遇见某个走失的故人。里面有翻滚的往日时光,有呼之欲出的震惊感慨,可最后,都落成了一声极轻的、压在喉咙里的叹息。
太快了。
快到如果不是季小楼一直在盯着他,根本捕捉不到。
快到赵俊和江南都没有察觉。
快到下一秒,江一粟就恢复了那个爽朗和善的长者模样,伸出手来,笑着说:“原来是阿云的小外孙女,都长这么大了,你好啊,腿这是怎么了?”
季小楼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保养得当,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朴素的金戒指,心里的弦越绷越紧。
方才那个眼神,她读懂了,又不完全懂。
是心虚吗,做了亏心事,突然见到苦主的后人,可不就是这种反应?
可他怎么又敢如同没事人一般和自己打招呼。
好生城府。
“江老先生,您好。”季小楼稳了稳心绪,好容易才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指尖,“腿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劳您挂念。”
她尚未查明真相,不能和眼前人撕破脸。
江一粟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低头又扫了眼季小楼的左腿,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好,没大事就好。”
然后他转过头,对江南说:“这是你小奶奶的孩子,来认识一下。”
江南闻言,目光重新落在季小楼身上,这回可不是礼貌打量了,还添了些“原来是邻居”的了然。
她看着季小楼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嘴角微微扬了一个弧度,意味深长揶揄道:“打过交道了。”
季小楼:“……”
怪她书读多了咯,瞬间读懂这句话的意思。
这人可不就是阴阳她:不是说别在回南天滑倒吗,怎么自己坐轮椅上了?
季小楼脸颊一热,心里涌起满腔的郁邑。
那晚的事情她理亏,可她也不想道歉,至少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道歉。
还好,工作人员适时喊了一嗓子:“时间不早了,各位乡亲入座吧,大会马上开始!”
江一粟似乎还没寒暄够,被赵俊簇拥着往前排走去。
江南跟在后面,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季小楼一眼。然后转回去,大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人群中。
季小楼:“……”
还没笑话够呢?
江家的人,果然个顶个讨厌。
大会的流程乏善可陈。
村支书先上去讲了一通过去一年的成绩,又展望了“文旅南港”的美好蓝图,台下乡亲们礼貌性地捧场,有几个老头在角落里打起了盹。
然后是助学动员环节。
赵俊表彰了一长串升学名单,又感谢了许多已经捐款的乡贤,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
季小楼坐在轮椅上,被安排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
她心不在焉地鼓着掌,目光一直徘徊在首排那两个江家背影上。
江一粟坐得很端正,脊背像一柄收鞘的剑。
她在想那个眼神。
那个被压下去的、转瞬即逝的、却浓烈得像要溢出来的眼神。
正琢磨着,赵俊的声音把季小楼拉回现实:“下面,有请江一粟老先生上台发言!”
江一粟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步子稳当当地走上台。
他站在话筒前,环顾了一圈台下,忽然笑了。
“各位乡亲,好久不见。”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南港本地话不分平仄的尾调,又被普通话磨平了些棱角。
“我今年七十多了,离开南港也已经五十多年。”
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
“五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我都快忘了村里的石板路长什么样,短到我一回来,闻到海风的味道,就觉得好像昨天才走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我走的那年,村里凑了十八块五毛钱,送我北上读书……”
季小楼知道那段历史。她在村委偷偷调查人的时候在档案里看到过——南港村出了一个考上北城医科大学的后生,村里人你一块我五毛地凑路费,送他走出了这座渔村。
那个后生就是江一粟。
“十八块五毛,搁到现在不算什么。搁在那时候,那是好多人家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村里人帮了我,这个恩要记一辈子。”
“这五十年,我在北城读书、入伍、成家,有了孩子,我的孩子又做起了生意,从一个人做到一大家子。我什么都可以忘,就是不能忘记那十八块五毛钱。”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不知道落在哪里:“可是因为工作的原因,我没有机会经常回来,也错过许多家乡发展的建设……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当年的账,有些已经是还不清了。”
季小楼心里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想起了那张借据,想起那个“兹借到赵卫国同志人民币壹万圆整,江一粟”的黑色墨迹,想起那个被墨水划出的、没有写完的逗号。
她盯着台上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看他站在聚光灯下,衣冠楚楚,慷慨激昂。
当年的账,有些是还不清了。
这句话像箭一般,正中要害。
说得多感人肺腑呐。
他站在台上轻飘飘一句“还不清”,赢得满堂喝彩。
“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做一件事。南港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因为没钱不念书。”
“江氏承诺,从今年起,每年募捐一百万,用于补贴南港所有考上高中及大学的学生杂费,直到大学毕业。”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掌声、叫好声、口哨声混在一起,赵俊激动得满脸通红,带头鼓掌,手都拍红了。
随后江一粟在掌声中向台下一侧微微颔首,季小楼就见着江南微微翻了个白眼,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拿起支票,踱步走向募捐箱。
那沓支票被投入募捐箱时,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希望落地的声音。
只有季小楼觉得讽刺。
她看着台上的江一粟,笑着和赵俊握手,笑得那么敞亮,那么坦荡,仿佛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欠过谁。
她也跟着嘴角上扬,机械鼓掌,可心底却冷了又冷。
她想起外婆藏起那张借据时颤抖的手;
想起那个被墨水划出的、没有写完的纠葛;
想着外公当年吞下的那口农药,在这位江老先生功成名就的还乡路上,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惨白问号。
而活下来的人还在这里,做慈善家,做好人,笑得问心无愧……
人怎么可以这么伪善?
她不知道。
只知道一件事:她会查清楚的。
不管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她都要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