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季一节

3、回南天-脐带 她嫉妒江南

　　她嫉妒江南，嫉妒这个返乡人拥有着的，她此刻最匮乏的主体性：
　　那么自由，能做决定，能掌控环境，能把破败变成新生，也能说走就走。
　　——

　　楼下。
　　保姆有些慌张的声音响起：“哎哟，怎么停电了？”她安顿好老人，摸索着出门看屋外动静。
　　季小楼交代学生散会，咬牙忍住疯狂叫嚣的痛楚，慢慢探出阳台，欲要问询。
　　红砖房那侧，已经很熟悉女声也冒出来：“是停电了吗？”
　　灰蒙天光下，林阿姨拿着老式手电筒正在研究家门口的电表箱：“晓不得呐，突然就黑了，是不是哪里短路？”
　　江南凑近，也举着手机打光照向缠绕的老旧线路和闸刀：“电闸没跳，你看那边也有光，好像……就我们这儿没电。”
　　季小楼扶着阳台门框的手一紧，就他们两家停电可是大麻烦。
　　她的工作依赖网络和电力。眼下正月没收假，维修工难找，如果停电持续，后续的线上会议、资料传输都会受影响。
　　后天她有场线上答辩，没有电，一切准备都可能化为泡影……
　　还有外婆，即便已经搬到楼下住，她腿脚不便，视力也差。老房子里屋黑压压的，停电碰上一地潮起的回南天，最易出事。
　　毕竟，自己都没能幸免，栽在湿漉漉的回南天。
　　恼人的躁意骤然浮上来。
　　仇富使人面目全非，刚刚开玩笑的话，这下真应验了。
　　“不用看了，是你家那几台除湿器的问题。”季小楼的声音从二楼飘下，引得两人同时抬头，“老房子电路负荷有限，你一口气开那么多台电器，瞬间电流过载，它不罢工才怪。”
　　确凿无疑的指责。
　　江南似乎愣了一下，深吸口气，许久才回应她：“这位……邻居，除湿器我只开了一台试机，鄙人好歹学过基础物理，一台机器不至于过载。当真这么不便民，南港供电单位的领导也不用干了。”
　　季小楼将她那一瞬间的语塞和僵硬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添一分尖锐：“他要是在北城，确实不用干了，但这里是南港，没有那么强大的资源供给。江小姐从大城市来，用惯了稳定电路，拿着写字楼的用电指标来给老厝上刑，没考虑过老宅子承受能力？”
　　电是从外婆家接的，江家用电过载，顺带让外婆家也遭了殃，这是无可反驳的事实。
　　她看着江南脸色肉眼可见绷紧，心里焦虑之余，突然涌来一丝大仇得报的畅快。
　　就许人居高临下嫌弃南港，还不许南港人有点脾气？
　　这千金大小姐给人添了多少麻烦。
　　而江南确实被噎住了。
　　天光不算尽暗，她与楼上这个武断又没礼貌的家伙之间，确实悬着根明晃晃的白色临时电缆，那是她的“脐带”，也是这几天老房子顺利施工的低保。
　　此刻，它就像条无形的绳索，捆住她的喉舌，也勒断她的硬气。
　　较真不得。
　　想说“基础建设不达标”是供应商的违约责任，“解决电力缺口”是物业的KPI，可那又如何？
　　江南来了这么些天，确实发现自己职场字典里的好多规则在这里都转不动、不适用。
　　纵有一百句反驳堆在嘴边，也只能先摇人求助：“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我会联系电工来维修，具体情况等检查后再说。是我的过失，自然会提供赔偿。与其大家在这臆测指责，不如先想想办法。”
　　“想办法？”季小楼声线里染了无语，“江小姐从大城市来，大概不是很熟悉南港，春节这个节骨眼，电工不是你想挥挥手召唤，人家就该无条件配合过来的。”
　　她目光扫过江南手里亮屏的手机：“你的办法，如果只是不停打电话催，或者打算用钱加急，那没必要。大过年这个节骨眼，大家都在喝酒吃席，眼下你就是把支票点着了，也照不亮这间屋子。”
　　江南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对方每一句话都像精准锐利的银针，扎在她最不耐受的地方——指责她人傻钱多，否定她解决问题的能力。
　　离谱。
　　不就是断电，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如此冲的架势，说楼上这人是凶山恶水出刁民都不过分。
　　但，谁让她理亏呢。
　　“所以，按照你的‘高见’，应该怎么做？”江南抱手抬头，迎着二楼那道不善视线反唇相讥，“坐在这里，和你一起熬着，怠惰忍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电？还是说，你有更省钱、更符合南港规矩的妙招？”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后槽牙轻轻摩擦的声音。
　　憋屈，一种很少体验到的感觉，像回南天的湿气，黏糊糊地缠裹上脊梁，要人挺不起胸膛。
　　冲到嘴边的狠话几次咽回去，咽得太急，喉头都有些发哽。
　　像……要被气哭了。
　　季小楼沉默几秒，昏暗中，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
　　她没说很过分的话，没怪人给外婆制造了麻烦，也没说自己职称评定受停电影响极有可能泡汤的事，江南凭什么委屈呢？
　　过载本就是就事论事。
　　算了……
　　“我的‘高见’是，在决定使用大功率电器之前，先了解清楚本地电路的基础负荷。在抱怨环境之前，先尊重适应它基本的在地规律。回南天不是靠几台除湿器就能解决的……”
　　季小楼慢条斯理开口，边说边拄着拐笨拙地往屋里挪：“江小姐今晚还是先学会怎么在黑灯瞎火里不滑倒吧。”
　　骨折处的痛意钻得人端不住气势，她好险才忍住抵在唇边的呵气，踱回床沿坐下。缓了好久才觉起，其实江南没讽错。
　　熬人的回南天，确实需要她口中的“怠惰忍耐”。
　　季小楼观察了她两天，琢磨出这人平日里没少当甲方。
　　江南很会提出问题，也很会解决问题，杀伐果决的，但在这里，气候才是最大的甲方。
　　那些除湿器在回南天面前，好比试图用吸管吸干太平洋。这种时候，聪明人的唯一解法不是对抗，是认栽。
　　可惜，忍耐和等待，大概不在某人习惯的解决方案列表里，她的不耐烦也制造出更大的麻烦。
　　这里的一块砖头都比江南有耐心，它等了十年才学会怎么在这儿不长毛，她才来几天，着什么急呢？
　　非要捣鼓那几台破机器，跟天老爷叫板。
　　正想着，窗外闪过一阵橘黄亮光。
　　未多久，关门声、马达声、轮胎蹭过潮湿地面的黏答声渐次响起……
　　季小楼扬扬唇角，她想多了，江小姐那么矜贵的人，怎么可能住村里，又怎么会滑倒？
　　前几天这人也不在隔壁住，总是天刚擦黑就离开，第二天又回来村里继续指挥工人捣鼓老房子。
　　想走的人，能见度不足十米的深夜大雾也拦不住。
　　她好干脆就能切断与这栋老房子的“脐带”，毫无顾忌。
　　而回南天，只会困着老屋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寸木头，和每一个被遗弃在这里无力挣扎的囚徒。
　　季小楼掏出手机，上面还有条静默一下午未回复的消息。
　　季超维：小楼，你腿骨折了怎么都没说，爸爸明天去看你，缺什么东西我给你带过来？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半晌才回：不用了，我甲流会传染，你别把病毒带回去
　　对方回复飞快：好的，那你自己注意一点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在书桌前呆坐了很久，直到笔记本耗干了电，仅剩的光芒也离她远去。
　　照理说，不该这么任性坐着的，医生再三叮嘱让她多卧床。
　　窜上神经的痛感让季小楼颇有预感，明天又要挨训了。
　　正想着，窗外闪过车灯，摩擦声、马达声、车门关闭的砰响声再次飘上二楼，季小楼怔了怔，她又回来了，带着赵俊以及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电工老师傅。
　　人声在楼下交织，赵俊跟听到动静寻出门的林阿姨解释着什么，电工师傅用本地话嘟囔了几句，又跟江南说了什么。
　　季小楼没太听清，也没起身去看。
　　她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她没走。
　　她带着人又回来了。
　　这个念头莫名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没过多久，木楼梯吱呀作响，林阿姨的脚步声从楼下上来。
　　“小楼，还没睡呢？”林阿姨举着手机打着光，看见季小楼坐在书桌前，明显愣了一下，“你腿都这样了不躺着？”
　　“坐会儿。”季小楼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哑。
　　林阿姨叹了口气：“电的事儿你别操心，江家那姑娘刚开车去镇上把人接来，正在楼下看线路。你吃不吃夜宵，我给师傅们做点心，也给你煮点儿？”
　　季小楼摇了摇头：“我不饿。”
　　她听到了，老师傅说，问题不是江南家的除湿器，也没有哪家人电器过载。
　　村里这段埋了二十多年的主线路，因为回南天湿气侵蚀，加上最近气温反复，一段绝缘皮老化破裂，导致短路，烧毁了附近的几个接口。影响范围正好是村头这两户——江家红房子和赵家老厝。
　　冤枉人了，哪还有心情面对面吃夜宵。
　　她兴致怏怏，林阿姨劝了两句未果，也不再坚持了：“行吧行吧，不想吃就早点躺下休息，你现在是伤员，能不能有个伤员的样子？哦，还有，江家那姑娘说要赔偿你损失——”
　　“不用！”季小楼回得飞快。
　　赔什么赔，又不是那人的问题。
　　她红了耳根，一口气憋了又憋，好容易才把林阿姨送走。
　　还好断了电，没人瞧见这般窘境。
　　不一会儿，楼下又响起了说话声。
　　季小楼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自己确实该躺回去。
　　她撑着拐杖站起来，动作很慢，每一下都让骨裂处传来钝痛。
　　就在她扶着床沿准备坐下的时候，灯，亮了。
　　亮得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