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季一节

2、回南天-邀请 春寒料峭里

　　春寒料峭里入侵南港的不止回南天。
　　她在等人入局，等人嫌弃南港，等二楼的目光，顺理成章落进别人院子里。
　　——

　　“滋——！！！”
　　准点的电钻声如约而至，季小楼猛地睁开眼，又没得睡。
　　这是第三天，长夜被剧痛啃食殆尽，刚攒下一点困意，再度让蛮横电钻绞成齑粉。
　　她精神透支得厉害，恍惚间分不清究竟是骨缝里的刺痛折磨，还是近乎凌迟的清醒更致命。
　　罢了，被窝也阴冷，她怎么掖被子都不见生暖，干脆揉了揉眼，坐起身来。
　　目力所及处，墙壁在渗汗。
　　比流汗更糟，一切都溃湿了。空气沉得能拧出水，却迟迟不肯落雨。
　　季小楼扭头，想透过玻璃朝外看，玻璃也没能幸免，朦胧中只看到一洼灰白的天。
　　这场旷日持久的回南天，压抑又让人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几天，浓雾还将日渐窒息，像天老爷降下刑罚，一层接一层的贴加官。
　　她实在不幸运，困在这里成了“囚犯”。
　　还有，耳根子也不清净。
　　春寒料峭里入侵南港的不止回南天，还有外婆唯一的邻居，那两栋荒芜多年红砖房的主人——江家。
　　不算巧合。
　　年前调查江家的时候，正逢村里提及建设“文旅南港”。这是镇上发展文旅经济的子项目，季小楼有心在村委开座谈会时把江家推到了村支书赵俊面前：
　　“表舅，你前面让我研究的那个文旅评估，我看了。市里的投资公司我不熟悉，你要不往村里乡贤看看？这两天翻了村里的宣传资料，咱们自己村里做相关业务的老乡也挺多。比如这个在北城发展的江氏，看起来极成熟，也有在做文旅投资的业务板块。你动员动员自己人，参考借鉴他们的成熟经验，不比和陌生单位合作、自己摸石头过河靠谱？”
　　她撒下了一个饵。
　　原本只是想借着项目名义，在村委取得更高的档案查阅权限去拆解江家——毕竟仅靠在村委做义工，能获取的相关信息太少了。
　　没想到无心插柳。
　　自己摔伤的这几天里，赵俊真的把“江家”啃下来了。
　　新年刚过，赵俊提着水果来医院看她。
　　彼时季小楼正盘算着出院后怎么继续查那条借据的线索。
　　赵俊把果篮往床头柜一放，椅子拖到床边坐下，开门见山：“小楼啊，表舅想拜托你件事。”
　　“江家那边，我联系上了。”他搓搓手继续说：“还真被你说中咯。人家在北城做得大，愿意回来支持家乡建设。这是好事来着，但是吧——人毕竟几十年没在南港生活过，对这边的情况不熟。咱们这边呢，得有个既懂本地、又能跟人家对上话的人，做前期调研的顾问。”
　　赵俊顿了顿，打量一眼季小楼悬着的左腿：“我本想着你腿摔了不好意思找你，怕耽误你养伤。但表舅这边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刚好你们又是邻居，沟通方便，平常来往也不用太跑动。你看……”
　　季小楼没等他说完：“方便的。”
　　赵俊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真方便？你可别硬撑，表舅可以等。”
　　“真方便。”季小楼扯了扯嘴角，“正好养伤没事做，有个事分分心也好。”
　　她没有告诉赵俊，这个“正好”，她等了很久。
　　从发现借条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一个能名正言顺靠近江家的机会。
　　现在，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果不其然，正月初五，施工队就进了村。
　　蛮横的引擎声撕开宁静后，隔壁再没消停过。
　　季小楼从医院回来时瞅过两眼，院子里高端家政公司的黑色logo在大雾里都特惹眼，工人进进出出，搬家具、清垃圾、修补门窗……敲打的噪音在潮湿空气里传得又闷又远。
　　老房子隔音也差，还由不得人非礼勿听。
　　隔壁的动静时常无障碍翻墙：
　　“……我知道他们念旧。但这房子现状你也看到了，墙上全是霉斑，昨天我全让人铲了。”
　　“怎么刷漆？！甲醛呢，你也不管了？”
　　“当初就该推了重盖，或者买套现成能住的，非要修缮老宅。你明知道春节期间的用工荒不是靠加钱能解决的。这里人春节大过天，没人肯为这点钱从麻将桌上下来。”
　　“你当然淡定，又不是你在收拾。把机票退了吧，好歹具备基本居住条件再说。水电燃气全线瘫痪，这两天都是找邻居借电在强撑。你现在同意他们回来，到底是想让他们养老，还是历劫？就非要强行感受一波苦难呗？”
　　季小楼牵了牵嘴角。
　　苦难？不至于。
　　她不自觉放眼对比起外婆这间老屋。
　　两层楼的石头厝，屋顶瓦片印象中不曾换过；
　　二楼的地板和楼梯全是老木头榫卯搭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墙面隔断更不用说了，仅是几块不足一厘米厚的木板拼凑而成，屋里终年光线不足，即使白天也显得昏暗压抑……
　　那栋红砖房比及外婆的老厝，不知道坚固了多少倍。
　　偏到她嘴里，成了件亟待处理的破烂。
　　又是个眼高于顶、耐心欠奉的富二代。
　　听起来，该是江家直系小辈，跟她年纪差不多。
　　瞧这架势，要不了几天，人就会跑路。
　　但瞧这架势，要不了几天，隔壁的红砖房就能住人。
　　某小辈的胳膊总拧不过家里的大腿，被逼着继续收拾“破烂”。
　　楼下院里，保姆林阿姨洗菜的水声哗啦中，又夹杂着隔壁谈话声。
　　不止一个人。
　　“……天花板为什么也全是水，北城从来不会这样。”还是她，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每一个字都浸足居高临下的抵触感。
　　对面的男人呵呵赔着笑：“江南啊，回南天就这样，熬几天就过去了，咱们这儿春天都这样。”
　　“熬？”女人的声音里透出荒谬，“这么潮摔一跤可不得了，附近有卖除湿器吗？”
　　“除湿器是啥？镇上超市不知道有没有，我问问。”
　　“那就辛苦你联系一下，今天务必送来，市里、县城调货也行，钱不是问题。”
　　江南，她的名字是江南吗？
　　这个叫江南的女士，一点都不江南。
　　潮起、雾至，海洋暖流带来大量水汽——这是冷空气北撤的信号，春回大地不可或缺的一环，回南天里最真实的“江南”模样。
　　而隔壁新来那位江南，正用“钱不是问题”的傲慢，试图对抗这片土地最根深蒂固的脾气。
　　矫情！
　　季小楼心里又增了偏见。
　　撑着尚用不熟练的拐杖，她咬牙打开通往阳台的木门，在书桌前坐下。
　　这位置，能看到隔壁庭院里发生的一切。
　　正好奇着江南长相，红砖房门打开，有个高挑身影同中年男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在四处淌水、色彩被水汽泡得发灰的庭院里，浅灰色大衣勾勒的线条，笔挺而矜贵。
　　那人送客，只是微微颔首，肩膀弧度像一道笔挺分界线，划开了南港与北城的差距。
　　季小楼想对齐那条声线下的模样，伸手摸来眼镜戴上。
　　视线清晰的那一刻，江南正将恼人碎发抓到耳后，举手投足间，不耐与疏离感洋洋洒洒映入眼帘。
　　看不着正脸都十分傲慢。
　　哦，还有对面那个平仄不分的本地男人——竟是赵俊。
　　难怪声音听着耳熟。
　　季小楼方才注意力全在江南身上，都没听出来。
　　两人又说了几句，赵俊骑上电动车离开。
　　江南随即回屋，转身的刹那，如瀑长发随人身形一晃，泼墨般干脆地切开氤氲，要季小楼只记得这迷蒙天色里，饱和度拉满的例外。
　　微抿的薄唇、冷硬的下颌、上挑的眼尾、愁得冒筋的眉宇……
　　这就是江南呐。
　　她在软塌塌的世界里，那般格格不入，又那般恣意。
　　季小楼看得发怔。
　　收回目光时，这才想起——不该打开阳台门的。
　　回南天，敞着门窗就等于请水进屋，房间只会越通风越潮。
　　重新专注于屏幕吧，季小楼。
　　继续指导学生论文，准备新学期的课程，整理好那篇改不完的《“乡愁”的资本化与情感剥削》。
　　接连几天从病房逃跑，不是为了折腾求虐，也不全是为了邻居回来，不能一心只闻窗外事的。
　　总归家里环境无法休息，季小楼戴上耳机抓紧处理了手上要紧事，刚吃过午饭，又被小舅妈嫌弃地上门拎去医院打针。
　　她这两天夜里从医院偷跑回来的事，还瞒着大忙人赵婵。
　　其实输液都不想去了，但再不配合，小舅妈告状了自己耳根子更要遭殃。
　　况且，季小楼没打算让赵婵知道江家回来和自己有关。
　　输液时终于能眯一会儿，醒时已至傍晚，再回到村里，隔壁又有小卡车在卸货。
　　“专业除湿器”果然送来了，效率真高。
　　小舅妈一边看热闹一边掺着她进屋，边走边念叨：“你说这机器有用吗？”
　　“当然有用。”季小楼喃喃诽了句。
　　一年用一回，一次用几天。
　　这么大几台机器堆在家里落灰，大户人家的情绪价值起码拉得很满。
　　仇富使人面目全非……
　　啧，她又走了神。
　　晚间临时组织的线上会议，学生们讨论的数据早就听不进去。
　　她只能怪天气，怪信号飘忽的网络。
　　干脆，还怪江南制造的动静这么恼人。
　　正这么取笑自己，头顶的灯毫无预兆熄灭。
　　会议尚不到结束环节，屏幕上学生的脸彻底卡成图片。电脑屏幕未熄，映着季小楼骤然蹙起的眉。
　　停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