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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南天-潮起 潮起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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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起时,一切都泡皱了,水汽贴着皮肤往里钻,缓慢膨胀着情绪。
她感到自己即将被浓雾“吞噬”,几乎要溺于南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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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麻药劲儿过去后,小腿骨裂处传来的钝痛,像回南天潮起一样,丝丝缕缕渗进骨缝里。
季小楼躺在住院部病床上,百无聊赖盯着窗台那滩水渍。那是岁月渗漏的痕迹,在惨白灯光下泛着黄,旧成了陈年的疤。
视线再落得远些,便只剩南港漆黑的夜,远处码头有渔船汽笛声,闷闷的,也像被回南天捂住了嘴。
病房门被推开,赵婵送完最后一批探病的亲戚回来,白炽灯在□□上折出冷硬的光。她站在床尾,抱臂看着女儿:“说吧,怎么摔的?”
季小楼没挪眼,仍盯着那块水渍:“回南天,地滑。”
“地滑?”赵婵走近两步,压低的声音里藏着火,“你编瞎话也得先看看现场。那一身灰,袖口蹭了一大片的青苔,还有手掌心刮伤,回南天有那么多花样让你摔?”
季小楼这才转过脸。
母亲当民警二十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医生说,这副拐杖她得拄上好一阵子。此刻左腿打着护具悬在半空,想硬气都少了气势。
“就不小心摔的。”她重复,尽可能显得不狼狈。
赵婵长吁一口气:“季小楼,私闯民宅是犯法的。你要不要跟我回所里,咱们好好聊聊?”
连名带姓的,这是生气警告的意思,落了满房寂静,又格外强势。
她平常审犯人,是不是也这样,恨不得在有限空间里气沉丹田吼出回音,要人虎躯一颤,哆哆嗦嗦交代犯罪事实?
季小楼有一搭没一搭想着。
上一次听她连名带姓这么喊是什么时候?
哦,她再婚的那天,自己彻底从镇上搬回外婆老厝住。
季小楼也不惧,很多年前就不惧了。
她撑着护栏支起身子,后背的疼痛让人吸了口凉气,反问道:“江一粟是谁?”
“什么?”赵婵没听懂。
女儿答非所问,又抛出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转移重点,让当妈的很是不悦:“非要我把话摊开说是吧,我问你为什么要翻邻居的后院?”
季小楼终于对上她的视线:“对啊,我为什么要翻江家后院,所以江一粟是谁?”
“我哪知道江一粟是谁,问你话呢,季小楼!”赵婵的声音冷下来,“你能不能严肃点,多大的人了,干出这种事,传出去怎么听?”
“那你听到姓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季小楼盯着母亲,“是你说外公喝农药自杀的,就在隔壁邻居办完丧事的第二天,没记错的话这家人就姓江吧。你没查过?你是民警,这么蹊跷的事你不查?”
赵婵愣了愣,仿佛季小楼才是这场审讯的发起者。
从来闷葫芦样的女儿,几时变得这么咄咄逼人,能言善辩?
“我几时说过外公自杀跟人江家有关系。”她皱了皱眉:“这不是你该翻人家院墙的理由,也不要杜撰一些没有依据的假设,你魔障了,小楼。”
“魔障?那什么是我该关心的?”季小楼笑着,笑意没到眼底,“问你们的新孩子多大了……”还是问你们为什么都不要我?
赵婵表情霎时微妙,沉默半晌,终只能颓然地劝:“别这样,小楼。”
别这样,小楼。
她说完,就被电话催走了。
又一次不欢而散,十几年来,总这样。
赵婵要值夜班,没能留下来,也没能看到自己走后,女儿的神色黯然。
季小楼扶了扶腿,疼痛一阵阵折磨着人。
她没有非要和母亲吵架,她只是想知道——
外公吞农药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
总不能无缘无故吧?
母亲说她魔障……
是,季小楼承认,她魔障了。
从她看到“江一粟”这个名字的时候算起,她已经魔障了许多天。
侧身取来床头的手机,季小楼从相册里调出张借据,黑色墨迹写下的字她日日细看,横竖笔画都熟悉得能一比一复刻了。
这是前两天在老厝二楼发现的,藏在玻璃柜门裱着的老照片后面。
外婆腿脚不便,夏天生了场病住院回来后,便被舅舅安置在一楼的房间,原本楼上那间卧室如今归季小楼住。
久无人居的老厝二楼灰尘委地,她假期回来打扫,无意间便扫出了陈年秘密。
一开始,季小楼只是觉得玻璃后的老照片氧化得厉害。
外公留下的照片不多,除了葬礼上的遗照,就只剩这张黑白寸照了——那是他年轻时的样子:浓眉、方脸、三七分短发、白衬衫,胸前别着钢笔。
季小楼看得出神,隔着玻璃擦拭两遍之后,突然觉得该把照片拿去镇上照相馆做数字化保存。而打开玻璃夹层时,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被带着抽出来,悄然跌在地上。
她随手捡起纸片,被藏匿了大半个世纪的借条映入眼帘:
兹借到赵卫国同志人民币壹万圆整,
江一粟
一九六八年二月
结尾是逗号,被墨水划出条长线,看似没来得及写完,还款期限都没有,可落款名字上又有结痂的暗红指印,不似泥染。
壹万圆。
季小楼是学经济的,就算没经历过六八年,也知道这数目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一个工人几年的工资,一笔能压弯脊梁的巨债。
她好奇得紧,捏着借据下楼找门前择菜的外婆问询:“阿嬷,江一粟是谁呀?”
“你怎么知……”外婆接过纸条看了眼,神情晃晃,当即收走借据折好,起身送回屋搁进抽屉里关上。
她背对着季小楼,不见情绪起伏,怨道:“哪儿翻出来的?有家不回,赖我这里寻宝呢。”
季小楼听出了回避:“那不是我家。”
空气霎时凝滞。
窗外的海风灌进来,吹动墙上挂着的农历,纸页哗啦作响。
这点细枝末节,她总是很坚持。
“行行行,不是你家。”赵阿婆转过身,叹了口气,“放着大房子席梦思不睡,非要来村里……竹床硬不硬,我再给你找床褥子垫垫。”
“阿嬷。”季小楼赶紧拦住人:“你别折腾,我知道褥子在哪儿,一会儿我自己会铺。”
赵阿婆不无不可:“行,那你抓紧收,别再翻箱倒柜,天都黑了马上要吃饭,小林在炒着菜呢。”
季小楼点头,转身朝楼上走,临了又被外婆喊住:“那纸条从哪里翻出来的?”
分明在意的。
“兹借到赵卫国同志人民币壹万圆整”,字据上的赵卫国,是她的外公。
走在千禧年前夕,自杀。
赵卫国离世时,她尚小,迷迷糊糊有记忆但是不深刻,只知道那阵子隔壁江家的老太爷刚过世,外公去帮忙,回来之后未两天就离世了。
自杀的事,是后来无意听母亲提起,此时才觉得蹊跷。
“收拾老照片时发现的。”季小楼想想,没忍住还是追问:“阿嬷,这个江一粟也是隔壁江家人吧,外公走的那年,隔壁江家的太爷刚过世。村里人都说,是江太爷勾走了外公的魂——”
“胡说什么!”赵阿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断了她的话尾:“那些长舌妇的话你也信?”
季小楼不说话,只是看着外婆。
而赵阿婆已经避开她的视线,转身往厨房走:“快去收拾完吃饭了。”
那天晚饭吃得很沉默。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可听不见的海风在呼啸,看不着的巨浪波涛汹涌。
寒冬撤退后,回南天会来得悄无声息。
它带着潮起,将一切都泡皱了,水汽贴着皮肤往里钻,缓慢膨胀着情绪。
季小楼感到自己即将被浓雾“吞噬”,几乎要溺于南港。
“我当然不信。”季小楼收神,跨时空喃喃回应了外婆当时的不悦质疑。
可就是因为不信勾魂一说,她才更要搞清楚,外公为什么自杀。
借据里的债务人姓江,隔壁邻居也姓江,村里姓江的人家极少。
偏这个屈指可数的姓,是外公的劫。
季小楼没见过江一粟,但印象中小时候,外婆和外公倒是经常会往隔壁跑。
只是那一年,江老太爷和外公先后离世之后,外婆再也没去过江家。
分明疑点重重。
现在想来,同年中家里也似乎从年初就不顺,爸妈闹离婚,她被丢给外婆;
年中,外公就撒手了;
她记得下半年外婆没住在村里,带着她去隔壁镇上借住太爷爷的祖屋。
年幼懵懂的她当时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还问外婆一向疼爱自己的外公去哪里了。
外婆只说,她不要外公了。
是她不要的外公……
是的,这么多年,关于外公的话题总这么不了了之。
长辈们不说,她就自己查。
去网上查姓名、到村委做义工找资料,哪怕是翻墙探院,总能找到蛛丝马迹吧?
可惜的是,再急于搞清楚真相,进展依旧有限。
眼下又摔了腿,行动更加受阻。
季小楼多不甘心呐,若说因果,江家何止是外公的劫——她不过想爬墙看一眼这荒芜多年的空院,不也赔进去条腿?
正闷闷想着,手机叮咚一声响,弹出两条消息,来自赵婵:
妈今晚过不来,晚点小舅妈来陪你
江一粟五十多年前就离开南港了,你外公的事跟人江家没关系,别一天想些有的没的,也别没事干去爬人家墙,你乖一点,好好养伤,不许有下次了
季小楼呵了一声。
这叫有的没的?
刚才不是说不知道江一粟?
凭什么五十多年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晓得人名字是这三个字,五十多年前她妈才几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