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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南天-私奔 这个村庄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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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村庄真的很不与时俱进,冠夫姓、重男轻女、还有包办婚姻和童养媳……
槽点多得让人不知道该先嫌弃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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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不入的黑色越野车在山上蹭了一身泥,近中午才抵家。
引擎还在转,江南把档位推到P档,车稳稳停在赵家老厝庭院门口。
“你等等。”季小楼没着急下车,也没解开安全带,“你想建纪念馆,我知道有个地方更符合你的需求。可能要爬一点台阶,但是地势高,视野好,风景也不错。”
江南:“哪里?”
“昨天咱们去看戏的祠堂,门口那棵大榕树往东那片高地上,现在空着,以前是个旧学堂。”季小楼说,“青石地基还在,院子里的石头厝也没塌。修一修,比你在一块完全平整的新地上起房子,更有味道。”
江南想了想,那个位置她从没注意过,调头去看一眼的念头刚冒出来,季小楼已经先摆了摆手,“今天先算了吧。赵书记早上去镇里开会,咱们拿不到钥匙,去了也没有用。”
主驾上的人摇下车窗,外面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目光略迫切地往身后看,可惜道路两侧的竹林太密,看不到祠堂,也看不到季小楼说的那片高地。
“行,那明天再说。”搭在方向盘上的细长手指好一顿划拉,江南又问:“产权没问题吧?”
季小楼:“那块地的功课我没做过,应该是村集体的地,空了很多年,不做商用手续应该不复杂,但具体情况还是要跟村里报备了再看……”
两人聊完事,季小楼这才伸手去开车门,慢慢挪下去,往赵家院子里走。
老厝的漆黑木门今儿个依旧留着条窄缝,拄着双拐的人进去后,也没有关,进门的瞬间,似乎想起什么,又折回两步冲着江南喊:“明天八点?”
江南知道她在说什么,默了默,滑下副驾车窗,咬牙切齿道:“十点!”
随后大G轰地一声响,丝滑溜进隔壁庭院,再不给季小楼留一丝半点改期的空间。
八点什么八点,八点钟南港的小鸟都见得不出来说“早早早”!
江南摔上车门进屋的时候,午饭已经摆上桌了。苏彩玲在厨房盛汤,江一粟坐在餐桌边倒酒,抬头看了孙女一眼:“正准备打电话叫你回来吃饭呢,怎么去了这么久?”
“上了趟山。”江南洗了手坐下,接过奶奶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口才问,“爷爷,南港水患是怎么回事?”
江一粟把筷子递给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南:“上午去村西看了,季小楼说地势不平缓,提到村东那片地每年夏天要淹。你们以前住这儿的时候——”
“哦,满水。”江一粟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比划起来,“我们小时候管那叫‘满水’,每年台风季都要来几回。村里还有童谣:蜻蜓警报,大水漫路,漫到南港埠,老阿嬷洗衣又洗裤。”
江南咬着一块排骨含糊地问:“不是临江吗?为什么不能直接排走?”
江一粟摇了摇头:“歌谣是这么唱,但水从镇上一路下来,脏得很。土黄土黄的,里头什么垃圾都有。直接排到江里会污染环境,码头也走不了船,只能顺着流到下游拦截治理。”
江南听得似懂非懂,夹了一筷子菜正要往嘴里送,又想起早上季小楼说过的那些上下路房舍特点的事,突然好奇为什么她们家在山腰上,却也是二代红砖房。
季小楼说山腰上的房子都是老厝,明明隔壁赵家也是老厝,可她的老家却不是。
印象里,爷爷没提过回来翻修老家的事,爸爸也没提。没人住,为什么要重修?
想及此,自然随口也问了。
江一粟顿了顿,有一瞬间的沉默,端起酒杯抿一口后才给江南解释:“这房子之前太爷爷在住。有一回,沿海的台风特别大,到南港之后还转了龙卷风,后山的树倒了一片,把咱们原来的老房子压塌了。后来隔壁赵阿公帮忙重新建了咱们现在这栋红房子。”
“赵阿公?”江南咬着筷子听得兴致勃勃:“季小楼的外公?”
江一粟点头,提起这个名字眼底黯淡:”那是爷爷很好的兄弟。”
他没有多说,大概是思及故人神伤了。
家里有些事江南偶尔听父亲提过,爷爷年轻时和太爷爷闹得不愉快,几乎断了往来。
加之爷爷工作特殊,有保密管理条例,很多年离开北城都要打报告,审批流程繁杂,退休之后才慢慢没了限制。
等他老了、自由了,南港也早没有相识的人了。
她从出生到学成,一次南港都没来过。
没人带她来。
南港对江南甚至对她父亲那一辈人而言,都是很陌生的地方。
如果不是这次赵俊打电话来邀请参与建设项目,江南觉着,爷爷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回来。
果然人老了都听不得惦记,谁稍微一提,爷爷就激动得屁颠屁颠就回来了。
折腾着自己,也折腾了江南。
说起来,那位太爷爷,江南也是这次回来后才在老照片上见着。
眉眼间和对座的小老头,其实还蛮像的。
江南正打量着,又见爷爷端起酒杯猛地呷一口白酒。
额,这是老伤心了。
年纪这么大,喝这么猛可得了,还当自己年轻气盛呢!
江南不欲他继续陷在惆怅里,赶紧转移话题:“满水这么麻烦,台风季你们待在这儿多不安全。爷爷,要不还是回北城吧?江北那边孩子马上要生了,一家人在一块多好。”
小老头本来还在出神,一听这话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立马犟上了:“不回。我和你奶奶后半辈子就在南港过了。根在这儿,亲人也在——”
他酒劲赶上头,话说得急,也听得江南没头没脑的。大小姐直白目:“你哪有什么亲人在南港,不全都在北城吗?”
江一粟叹了口长气,这才道出,隔壁的赵阿婆是自己妹妹。
江南:“!!!”
一整个大震惊!
“丫头,你以为我这次回来图什么?”江一粟终于还是把那杯白酒闷完了,“前阵子你表舅打来电话,问你爸的公司能不能参与这个项目时,我就问了你赵阿婆,他说你赵阿婆身体不大好,心脏有问题,年纪大了也不好做手术,怕上得去手术台,却下不来……”
江南还没从这个消息里回魂,慢慢靠回椅背,消化了一会儿才问:“可是阿婆不是姓赵吗?”
怎么就成爷爷的妹妹了?
“你赵阿婆不姓江也不姓赵,她是你太爷爷抱养的。那几年好多人家养不起孩子,特别是女娃,到处送。她出生没多久就到了江家,算是太爷爷给定的童养媳。”江一粟目光移向门口的方向,好像透过那扇门能看到隔壁院子的瓦檐:“而赵是旧时代南港这一片习俗上出嫁随夫,冠的夫姓。她真正的名字是杨云,先当了几年的杨云,再当了快二十年的江杨云,最后又做了几十年的赵杨云。”
江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满脑子都是隔壁赵家那个总是热情好客的老太太——抱养的?童养媳?
这也太旧社会了。
所以,爷爷和太爷爷断绝关系,是因为不想服从家里的安排,不愿意这门亲事,索性跑了?
认认真真看了好一会儿对面那个喝酒喝上脸的小老头,江南半晌才憋出来一句:“爷爷,所以你当年跑出去,是逃婚啊?”
江一粟哼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端了酒杯又抿了一口。
苏彩玲在旁边笑着拍了他一下,也什么都不说。
啧,看不出来啊!
江家传说中那个“因为理念不合与家族决裂”的版本忽然换了剧本,江南一时间有点接不住。她这从军从医、一身正气的爷爷,勉强够得上小有名气的江老先生——居然也是个会为了爱情跑路的恋爱脑。
难怪以前听说家里家底其实不算差,他还得凑钱北上。
还建纪念馆嘞,建屁哦。
自家小老头动机就不纯,哪是感谢那位陈老师授课,助他青云直上,压根是感谢人家帮衬一把,抱得美人归。
江南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塞嘴里,眯着眼嘀咕了句:“上当了,上当了,改到十点都多余。”
江一粟莫名其妙:“什么十点?”
“没什么。”江南咬了一口排骨,低头嚼着,把脸上的表情藏进碗沿后面。
这顿午餐,在家族辛秘里彻底吃积食了。饭后江南没回房间,拉着竹椅在院子里坐了好一会儿。
看看门前的田野,又看看隔壁的老厝。
老爷子喝多了,在楼上睡得呼噜震天响,桌上留下的只言片语却一直在她心里反刍:她真正的名字是杨云,先当了几年的杨云,再当了快二十年的江杨云,最后又做了几十年的赵杨云……
这个村庄真的很不与时俱进,冠夫姓、重男轻女、还有包办婚姻和童养媳……槽点多得让人不知道该先嫌弃哪一个。
这些荒唐陋习早该被钉在历史课本上了,但放在南港就像回南天的墙皮一样,干不透,也铲不净。
每揭一层下面还有一层,旧的还没干透新的又渗出来。
她来南港才半个多月,已经见了够多。
江南刚才差点没忍住想说小老头不厚道,换她是赵阿婆,是那个被留下承担指指点点的人,心里不会不委屈。
但那是她爷爷,想翻白眼,又每每都翻不太起来。
他躲去北城这么多年,身上又何尝清爽过?
这事没有谁对谁错,两个人被同一个旧规矩困住,一个跑了,一个没跑,各吃各的苦,各受各的罪。
好在回南天总算结束了。
日头从院前龙眼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明明晃晃坠着光。
江南抬头看了看天。
南港的天很蓝,春天彻底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