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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回南天-学堂 整片山都在 ...

  •   整片山都在等她落下去,等她碎成满坡的风景。
      可是,“她不会。”季小楼低喃,又万分笃定。
      她们之于南港,都是异乡人。
      ——

      翌日一早,季小楼按约去隔壁找江南。刚走进院子便发现江南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下巴抵着方向盘,正空洞洞往马路对面的田野看。
      季小楼在车窗外站了两秒,江南也没反应过来。
      到她伸手敲了敲窗沿,江南才眨了一下眼,思绪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季小楼轻车熟路上了副驾,同江南打招呼:“今天怎么这么早,吃早餐了吗?”
      “因为今天的朝霞特别棒。”大小姐挑着自己想回答的话讲,声音怏怏的,没精打采。
      胡说八道。
      季小楼狐疑往窗外扫,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出哪里有朝霞,复又望向江南,“今天多云转阴,你只穿毛衣吗?等会儿会冷。”
      江南没接话,推推档位,驶出前庭。
      车子沿着村道往祠堂方向开,过了榕树拐上田埂边的小巷子。
      季小楼坐在副驾上指路,点了两次江南都没来得及打方向,直接错过该转弯的路口。第三次说“过了”的时候,江南才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在窄路上急急停下,挂了倒挡退回去,一波三折驶上通往高地的缓坡。
      昨天晚上没睡好吗?这人今天迷糊得反常。
      此刻也是,车都不锁,心不在焉走得飞快。
      季小楼才架好双拐下车,江南已经拾阶而上。
      放眼望去,坡上的老树还展着去年枝丫,台阶却先醒了,石缝里拱出的茸茸青苔。旧年的草芽也还踮着脚,把整片山坡染成半透明的茶汤,潮润润的,空气里能拧出百年书香。
      而江南白裤黑衣,正干干净净置身画中,像一砚青黛悬在水平面,就那么迟疑着,不肯晕开。
      整片山都在等她落下去,等她碎成满坡的风景。
      可是,“她不会。”季小楼低喃,又万分笃定。
      她们之于南港,都是异乡人。
      土生土长的、异地悬浮的,旧学堂留不住,南港亦留不住。
      这点念头伴随湿滑难行的台阶,一点点漫上心头,季小楼擅长建构,却无力解构,在现实生活这个课题上,她常常挂科。
      拐杖点在青石面上笃笃的,她也开始往上爬了。
      石阶两侧的青苔吸饱了晨间潮气,要很用力才能站稳,有几回,季小楼觉得自己应该会摔跤。
      此外,家里的楼梯有扶手可以借力,眼前的山路没有,料想蜀道再难也不过如此。
      她呼了口气,在先出双拐还是先上右脚之间很犹豫,陶声鹤没教得这么仔细。
      算了,想是没有用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季小楼好生思索之后,准备下一阶还是先出拐杖。偏这时,眼前冒出一只手牢牢扣住她。
      “没事吧?差点把你忘了。”黑色毛衣的主人折回来了,由远及近的声音里似有懊恼。
      难道不是已经忘了?
      “没事,”季小楼说,那截被江南握住的小臂霎时僵滞,“我、我自己可以的。”
      江南没松开季小楼小臂,顺带的,抢过她的一根拐杖拎着,嫌弃满满:“可以表演狗爬还是后空翻?”
      这人讲话真不客气,季小楼低下头,耳根渐烫。
      江南“大发慈悲”折返是挺令人欣慰,她只是不太习惯这种亲密接触。
      超出社交距离,也超出她的思考能力了……
      但,季小楼想了想,最后也没推拒,拄着拐继续慢慢往上走,也任由江南继续扣着她的胳膊、脉搏、波澜壮阔的心绪。
      三十几级台阶走完的时候,右半边胳膊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那截被江南扣着的小臂上灼了一圈温热触感,隔两层布料,固执地往皮肤里渗透。
      她一边别扭,一边想着一会儿还被人掺下去的光景,最后门都开不利索,还是江南把钥匙接了去,对付生锈的锁芯卖力捣鼓。
      季小楼抿抿唇,退后些许深吸口气,祈祷料峭的春风再醒人些,把那点不自在赶紧压下去。
      门开后,石头厝青灰色的檐角先映入眼帘,被几棵老树半掩着。
      院子比外面看起来要开阔,正中一片泥地,原来应该是夯过的,几年无人打理之后长了满地的杂草。石板路从门口通向正厅,两侧各有一排厢房,门窗闭着,木头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但整体骨架仍然硬朗。
      江南站在门槛前,一只脚将迈未迈,探头往草木葱茏的院子里先看了看,然后转头问季小楼:“这里会有蛇吗?”
      季小楼偏头想了会儿:“应该……没有吧,这会儿蛇大概还在冬眠。”
      冬眠?那就是有可能有。
      江南没动,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含糊“嗯”了一声:“行,空间挺大的,就先这么看看吧,你腿脚不方便,我们就不往里走了。”
      季小楼嘴角微动:“怕蛇?”
      “谁怕了!”江南回头瞪人一眼:“看一眼就行了……我,我就……就其实也还没想好。”
      季小楼:“没想好什么,这块场地不满意?”
      江南摇头:“没想好要不要建这个纪念馆。”
      没想好?
      怎么过了一夜突然改变主意了?
      季小楼想了想,侧过身让出一个角度,能让江南更清楚地看到院子和学堂的轮廓,“我觉得建纪念馆这个idea挺好的。南港缺一个能让孩子知道‘这里也有人走出去过’的骄傲。”
      “学堂停办后,村里小孩现在上学要去镇上,每天来回坐车,或者家长考虑教育便捷,干脆搬到镇上,他们对南港的认同感也越来越淡。这些孩子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但不知道这个地方以前有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时间长了,南港对他们来说就只是‘老家’,一个放假需要回来看看老人的落后地方。”
      “陈老师是南港出去的,镇上以他命名的学校在那儿,但孩子们或许都不知道这么命名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你在这里建个纪念馆,把他们跟这条线连上——这比建一个普通的小学堂有意义得多。教育不光是教人识字,是教人知道自己跟这块地有什么关系。”
      季小楼说完,侧头看江南,穿黑衣的主人没给她正向反馈,仍旧皱着眉。
      或许,没讲到江南想听的点上?
      可她挺希望江南这个“惊喜”能够落地的,哪怕初衷是给江一粟准备。
      季小楼拄着双拐再度转身,面向刚刚费力爬上来的山坡,抬手示意江南往下看,“而且,你知道吗,这片小山包到了六月,在南港是很权威。”
      “村里觉得南港有开发文旅经济的可能性,有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里。你看,这一片都是凤凰木,从坡顶到公路那一边,整片都是。到了六月,满坡会开满橙红色的花,每棵凤凰木都能自成一景。那时候不乏有城里人开两个小时车来赏花,南港人更是看了一辈子。”
      “有一首歌叫凤凰花开的路口,讲青春、讲毕业、讲别离,也讲前程似‘景’。六月凤凰花盛放的时候刚好就是毕业季,大批学生来这儿打卡合影,或许就是知道,拍完了下山,往后脚下的路和身边的人就不太一样了……”
      介绍完情怀,季小楼想想又补充了商业逻辑:“而且,这里很适合设计二消场景,小IP变大IP,再点缀点研学元素,让它保持一定热度对你们这些专业团队来说不是难事。”
      “是不难,但是季老师,你知道自己最后这段话很煞风景吗?”江南说,“好好的前程似锦,画风突变讲商业营销。”
      她本来正站在门槛前研究山下这两片老树林,骤然听到“二消”、“IP”、“研学”几个词接连砸出来,有点哭笑不得。
      季小楼被她这么一说也愣了一下,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讲什么,嘴角动了动,想否认又觉得确实没法否认,于是只好低下头用拐杖尖拨弄草叶,声如蚊呐:“我没有要把你们想得很市侩的意思。”
      “我知道。”江南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也落向季小楼摆弄着的新绿,“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建这个纪念馆,不是因为变现的问题,也不是因为场地不合适。这地方很合适,初步来看,工程也不大,季老师费心了。”
      季小楼闻言仰头:“那是又想到什么新的顾虑了?”
      还能是什么顾虑。
      江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把碎发往后拢成一把。
      她看着季小楼,张了张嘴又合上,那截话头在嘴里转了两个来回都找不着合适的出口。
      可季小楼好耐心地等着,就那么拄着拐定定站立,身形被一旁老树的影子忽明忽暗晃着,也未随风飘摇。
      江南把目光移开了,半晌才找到个比较不突兀的问句:“你……你应该知道我们两家的关系吧,或者说,你知不知道我爷爷和你外婆的关系?”
      话音刚落,去而复返的春风再度从坡下涌上来,把季小楼额前碎发也吹起来一缕。那人握着拐杖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
      不够凶猛的和风,终究吹得她不得安宁。
      季小楼:“你指的是什么?”
      春寒料峭,平白把人嗓音都冻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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