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季一节

18、回南天-质问 陡的地方太

　　陡的地方太陡，洼的地方又太洼。
　　南港缺的不是方案，缺的是有人这些麻烦接过去。
　　江南现在也不知道该高兴自己确认了不可替代性，还是该抓耳挠腮懊恼接了爷爷给的烂摊子。
　　——

　　江南的质问让人不安，也叫人委屈。
　　季小楼把江家引回南港，确实别有用心。
　　她需要一个借口靠近江家，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进入他们的生活，需要一个名目去查那些档案和照片。
　　“文旅南港”的项目，是撞在刀口上的契机，也是她最好的掩护。
　　但平心而论，从带江南去戏台开始，季小楼没生过太多“发难让江家知难而退”的念头。
　　只是这些事情一桩一件发生，她自己都没来得细想初衷，等到被点出来时，已经连成了一条线。
　　江南今天站在这里把它们全都串起来问她，季小楼才被迫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发现每一步都依旧通向同一个方向——让江南放弃那块地。
　　也可能，让江南放弃开发南港。
　　她忽然有些想不清，要对不起外公，还是该继续算计江南。
　　再度抬起眼时，季小楼声音比方才颓靡许多：“……也不全是。”
　　江南：“什么叫不全是？”
　　“中间那块地的替代方案，是我昨晚才整理的。西山确实是临时拉你来，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这片地实际长什么样。”季小楼断断续续说着，想找一个相对严谨的措词，最后放弃了，“但我不否认，一开始，我对江氏并不抱有太乐观的预期。”
　　江南再度重复她的话：“什么又叫并不抱有太乐观的预期？”
　　季小楼：“江家离开南港太久了。”
　　江南：“嗯，是太久了。所以，觉得我们商人逐利，有所图而为之，也无利不早起。在你那儿，江氏和南港之间，已经先画了条警戒线。”
　　季小楼没否认。
　　江南：“所以，确实也存在plan B。江氏不行就换一家。江氏走了南港也能做。我猜对了吗？”
　　对了。
　　能做好文旅项目的企业很多，南港不是非江家不可。江氏如果愿意做，她可以借此靠近；过程中如果谈崩了，换一家就是。
　　江南不算冤枉她。
　　松枝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季小楼握着拐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项目还没有正式启动，合同也没有签，如果江南想及时止损，如果……
　　季小楼不太想有这种如果。
　　她抬起头，定定看着江南，“可是，如果我们有心戏弄，咱俩今天不必站在这里。”
　　风把这句话从她嘴边卷走，送到江南那边。
　　那人没有立刻接下，目光从季小楼的脸上移到她身前那片铺满整个山坡的墨绿茶园上，半晌才收回来。
　　“走吧，”江南说，朝黑色越野车走去，“风大。”
　　她不再追问了。
　　只是，未等迈出两步，银色拐杖陡然拦住去路，身侧的季小楼没打算放过她：“你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江南有点无奈，重重呼了气，想不通季小楼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执拗，也是，有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活该她上B大。
　　“还有什么指教？”大小姐咬牙切齿的，尽量维护与一项即将可能废弃的项目之间基本的体面。
　　“昨晚回去我想了你昨天说的话。”她顿了顿，承认道：“南港确实没有太多能支撑起流量的大热人文。山不如名山，海不如名海，茶不如名茶。变现的手段可能需要靠别的东西，比如精神获得感。”
　　那根拐杖在成功阻止江南停下之后，朝右转到了前面山坡的另一侧：“这山上还有个古寺，年头久了，在本地还算有名，香火一直没断。之前村里交上去的材料里没有披露这一项——你知道的，官方单位不太建议宣传宗教迷信，但你可以利用起来。”
　　“例如禅修，行脚，静心营。”季小楼说，“就我那群才毕业的学生，天天在朋友圈嚷着‘在上班和上进之间选择了上香’。现在的年轻人不吃画饼那一套了，但你给他们一个地方坐着发呆、喝茶、看山、听风，他们愿意买单。从精神体验这方面下功夫，客单价不一定低。这片地要是用好，不止节假日，光周末就能给你不错的回报，还没有季节限制。且不说现在喜欢拍照打卡的年轻人那么多，山上的松树、台阶上的青苔、早晨的雾和傍晚的光影，每一张都出片。万一出圈，村西这片地能给你节省一大笔宣发费用。”
　　啧，不愧是经济学教授，抠抠搜搜，真打算给她省钱呢！
　　江南听完，眉间莞尔，那点绷着的劲儿却也松了。
　　她偏着头看季小楼，话里玩味：“季老师，你是在劝我回心转意吗？”
　　季小楼：“算是。”
　　江南：“为什么？”
　　“专业的事需要专业的人去做。”季小楼说。
　　只是专业？不太是她想听的。
　　江南施施然抱起手：“专业的人很多，plan B也很专业。”
　　季小楼满头黑线，好半天憋出句：“靠谱的不多。”
　　“行吧，就当你夸我了。”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住，江南歪着头，好苦恼，偏倒不出酒窝里的得意洋洋。
　　不再追问季小楼为什么觉得她靠谱，大小姐朝前努了努嘴：“走了，真的好冷。”
　　她心情比今儿个的天气靓，还大发慈悲帮人开好了副驾的车门。
　　啧，这么人美心善，如何是好？
　　等上了车，茶园和竹林在后视镜里一层一层退远，江南才又在季小楼捡着搭讪的话题中聊到自己想拿中间这块地的原因：“中间那块地，我本想谈下来给老头子个惊喜。”
　　季小楼不解：“惊喜？”
　　“嗯。”江南点点头，目光还留在前面的路面上，“他常说自己能考上大学，全靠隔壁镇一个叫陈……陈什么庚的老师……”
　　“陈景庚。”季小楼接上，“镇上有名的数学家，现在还有学校以他的名字命名，好多院士曾经也是他的学生。”
　　“对，就他。老爷子每次提起来就念个没完，说那会儿他英语差，人家免费给他补课，补完英语补数学，补了大半年，不然他哪能去北城。”江南说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所以我想着，在南港弄个纪念馆之类的东西，数学趣味馆也行，规模不用大，能把陈老师的生平摆一摆，让村里孩子去看看，也让他开心开心。中间那块地紧挨着村子，又平，又清净，背靠茶园风景也好，挺适合的。”
　　她停了一下：“再挑地方吧，大不了在村东切一块地……”
　　也不知道能不能行，纪念馆挨着度假村，风声雨声娱乐声。
　　流量是能有，但也不比“祖宗门前唱戏”的离谱差哪儿去。
　　她觉得欠考虑的安排，季小楼自然也能想到，“东边山脚的地块严格意义上不算靠海，它是淡水，江河入海口，所以即便有滩涂，赶海也实现不了。但你想建度假村，去渔村里做营销，晒鱼获，甚至出海体验，都还挺合适的。南港有码头，如果不是禁渔期，游客可以包船出海体验捕捞，我舅舅就经常跟着渔民船出去。那附近还有个灯塔，年头久了但还在用，拍照很出片。”
　　这倒是江南原本方案里就写过的东西，大部分能被确认心里踏实了些。
　　季小楼：“至于纪念馆——”
　　江南：“又不行？”
　　“你别急，听我说完你再考虑。”季小楼指着前方说：“你看，咱们回来的路线就是往东走，也一直都在下坡。村东的地势比村西低，每年夏天，上游水库撑不住台风带来的水汽就会泄洪。村东有一片洼地都是要经历几次积水，包括咱俩家对面那片跟马路有高度落差的田野。所以村东这片地，不太适合建纪念馆，你收拾起来难度会很大。”
　　难怪这里人给道路取名总是上路下路地叫，而不去区分东南西北。原来是习惯了以高度差命名，江南现在能理解了，也发现这块地拿的顺利果然有道理，“那度假村也实现不了？”
　　“也不是完全不理想。”季小楼歪头，努力在脑海里检索数据：“泄洪的历史最高水位是十年前，那场超级台风。村东受灾水位大概到渔村房子一楼门牌的位置，很多人家白墙上现在还能看到当年水线的痕迹。平常夏季风积水的影响高度，大概是低洼处这些村民家里三到十来级楼梯的高度，所以，即便那一带地势平坦，这里也没有形成商圈——”
　　江南的车已经出了山腰，慢慢能从高处看到那片渔村，季小楼就势给江南讲解村庄布局：“呐，你看房屋布局也能区分，有特色的石头老厝和宗祠多在村西和山腰，渔村那边的房子是码头规划以后慢慢建起来的，多是联排红砖房，这种房子一般比村西多建两三层，保证纵向利用率，而一楼几乎只做自家车库用……”
　　“至于村里提供给你的那块地，你可以根据历史影响片区来重新规划酒店的位置。那片地够大，也是坡地，高处的部分刚好够你建酒店，剩下的区域可以设计受水患影响小、清理难度低的项目。只是说，再想修建数学馆，相互之间可能就得有所取舍了。”
　　江南咬了咬唇，季小楼说的跟她之前从镇里拿到的水系资料对得上，只是她那会儿没把历史水位线和建筑选址的关联想得这么细，单单以为是码头外那片“海”可能产生影响。
　　“so？南港的人其实自己知道哪里能建、哪里不能建。知道台风季哪里会淹、哪里安全。”江南扫了季小楼一眼，“陡的地方太陡，洼的地方又太洼。南港缺的不是方案，缺的是有人替你们把这些麻烦接过去。”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整座村子顺着山腰的公路排布，民居老厝从西边的半山腰一直延绵到东边的山脚，再分出密密麻麻的细支小巷，道窄车拐，双向错车都费劲。如果大面积开发，光停车场的选址和动线规划就够头疼三轮。
　　村里人不是没想过自己做，但这摊子太大，涉及的东西太多——土地、水系、路网、审批、资金、施工周期……每一环都卡在小打小闹够不着的门槛上。
　　没人牵头，没人敢兜底，于是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别人”来。
　　江南就是那个别人。
　　现在也不知道该高兴自己确认了不可替代性，还是该抓耳挠腮懊恼接了爷爷给的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