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季一节

17、回南天-西山 有一分钟，

　　有一分钟，她突然害怕江南的下一句话会是：“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

　　早市回来已经近八点。
　　林阿姨把菜拎回赵家，江南站在院子里打了个哈欠，眼眶都湿了，心想回去补个觉的念头正往外冒，季小楼的声音从轮椅上传过来：“你等我一下。”
　　就见着这人划着轮椅往家里跑，不一会儿，又忙不迭撑着拐杖出来。
　　江南正靠在自家门框上，哈欠打到一半还没收住，见到季小楼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顿时警铃大作——这人今早没打算放过她！
　　北城也不八点钟上班啊，不对，她们刚才七点多就出门“考察早市”了。
　　大小姐眯了眯眼：“你要干嘛！”
　　三步开外的季小楼拄着拐站定，理所当然朝人笑：“爬山啊，《黄帝内经》说春季爬山是大补，你运动服都换上了，当然顺路去转转。”
　　江南不可置信，瞪着她左腿看，确认这人真打算拿自己那条伤腿开涮后，下意识退了一步，“你认真的？”
　　季小楼点点头，表情很诚恳，诚恳得让人想打她：“嗯，江总，一日之计在于晨。”
　　“晨……”江南抱手看了她好几秒，“季老师，你是想自己死还是想让我陪着一起死？我看起来孔武有力？很有本事？能扛人上山？”
　　季小楼没忍住，唇角微扬：“逗你的，有盘山公路。今天天气好，山路不滑，我带你去村西那块地转转。实地走一趟，总比看地图管用。”
　　江南憋了股气，在“回去补觉”和“跟上这个神经病”之间挣扎了三秒，随后长长把这股浊气呼出来，折回里屋换鞋取车钥匙。
　　妈蛋，看在搞定保姆的份上。
　　未久，黑色越野车出了红房子庭院，沿着村道一直往西开。
　　柏油路面出村口后就窄了，变成泥路，两侧是刚翻过的农田和零星果树，枝头上的叶子稀稀疏疏。
　　季小楼坐在副驾指路，拐过两个弯后路面上行，坡度渐渐起来了。
　　江南握着方向盘，狐疑地瞥着越来越陡且坑坑洼洼的路面。
　　南港的地形她看过，知道多是丘陵带，但丘陵跟“能开车上去的丘陵”是两回事。
　　得亏车子底盘高，经得起折腾。
　　还有，季小楼最好别又戏弄她。
　　好在，山路拐过一片竹林之后忽然开阔了——一道水泥盘山路平展展地铺在眼前，坡度舒缓，路面干净，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
　　江南把车速提快许多，顺势偏头看季小楼一眼。后者没看她，正视前方说：“这条路十来年前修的，以前上山全靠青石阶，后来村里为了大家扫墓方便，集资浇了水泥路。你开慢点，前面地不平。”
　　大G沿盘山路慢慢上行了十来分钟，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弯道边。季小楼让人熄了火，下车前往瞭望台。
　　彼时，晨雾已经散了大半。
　　山峦的轮廓从薄薄的雾气里浮出来，层层叠叠的青色映入眼帘。
　　近处的坡地上是一大片规整的茶园，墨绿的茶垅一行一行顺着山势排开，间距齐得像有人拿尺子精心定距，从坡顶一直铺到山脚。
　　再往远处延伸，竹林、杂木、补丁般的菜地星散嵌在山坳里，深浅不一的绿，挤挤挨挨。
　　偶尔有几座灰瓦屋顶从树影里露出半截，烟囱歇着，积着层去年掸落的叶，安静窝在山腰上。
　　季小楼蹭了蹭脚下的泥：“世界上最草率的取名应该就是西山，比如眼前这座。”
　　临镇的卧龙山、凤仪山、武王山……怎么都比这好听。
　　可她不能嫌弃这座山，外公就睡在身后这片青黛远山里。
　　季小楼垂下目光，记忆中关于外公的清晰画面已经没几帧了，除了他干瘦小臂上暴起的青筋，深色的、突出的，似眼前西山根根分明的山脊，从腕部蔓延到肘弯。
　　她小时候喜欢戳着玩，坐在外公怀里不好好吃饭，抓着人手臂把弄青筋。按下去弹回来，按下去弹回来，觉得那些脉络跟橡皮筋一样有趣好玩。外公每次都笑，再把手臂伸得更长一些由她戳。
　　桌上有花生米，草草杯盘和酒气。
　　外婆在大锅灶台边炒菜，油锅的滋啦声从厨房淌过来，外公把调羹推到她嘴边，说“吃完带小楼买糖去”。
　　那时候，赵警官在外公面前说不得她一句重话。
　　后来那张八仙桌坏掉了，厨房的滋啦声换地方，打酒的玻璃瓶也没了踪影，只有西山没变过。
　　有时她会庆幸，这是她荒芜的生命图景里，为数不多没有变迁的常量。
　　其实，也不算没有变化吧，季小楼指了指左半边这片地，告诉江南这就是素材图片里的茶园，右边那块还没开发，“你看，中间这片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没谈下来的自留地，尽头马路边凸出去的一小截是和邻村有争议地块。邻村的人想以马路为界占用土地，之前两边经常吵架。”
　　江南了然：“看到了，那上面是……‘坟墓’？怎么建得跟祠堂一样。”
　　季小楼点头：“算是吧，你再往右边看，这一片就是图纸上的右边的地块，多是杂木林和竹林。”
　　“江总，南港的地势多为丘陵，比不得北城附近那些平原。”季小楼说，“实地情况你也看到了，就算不把两片地连在一起开发，其实这片茶园的视觉冲击力也已经够大了，没有必要非要打通。”
　　江南看了一会儿：“但连在一起方便管理，动线也短。”
　　“方便管理是方便管理。”季小楼侧过头，“但不止是赔付困难的问题。你把两块地硬拧在一起，收益不一定乐观。”
　　她顿了顿，组织措辞：“南港并不是多著名的茶文化之乡。这片茶园是十多年前被承包开发的，如果真的盈利可观，现在的主人不会这么爽快出让。而且茶叶采收和观光都有季节性。明前茶就那么几天，过了就过了。你不能指着一个月不到的旺季养一整年的运营成本。”
　　江南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接话，脚后跟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碾了又碾。
　　季小楼看出来了，江南在算账。这个人每次在脑子里过信息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眉尖微微蹙着，一高一低，眼神也很冷峻，浑身上下散发出不好惹的气息。
　　不过她今天不跟江南吵架。
　　“不如保留现状。”季小楼继续，“不扩大开发，直接因地制宜，增加体验度。”
　　江南：“怎么增加？”
　　季小楼抬了抬下巴，指向右边的杂木林和竹林：“那边多是竹林，山上的杂木可以收拾了改种果树，不同季节便有不同的东西可采——春有春笋、野蕨、茶青；夏有猕猴桃、马蹄笋、杨梅；还有秋季的柿子……你完全可以开发应季巡山徒步路线，按季节去营销玩法。”
　　江南：“这山上有野兽吗？”
　　季小楼想了想说，“可能有蛇，或者野猪，把线路规划好，做好安全措施就行。你还可以邀请村里人做向导，农家乐方面也可以让一点出来给村民去经营，他们比你会做本地菜。人一样会回流，不一定非得开大酒店才吸引人回来。”
　　她偏过头看江南：“这样，中间这片容易引发宗族冲突的地，也完美避开了。”
　　嗯，听起来不错，但，很有问题。
　　江南幽幽对上季小楼视线，“你费这么大劲儿带我看戏台、吃小吃、逛早市、聊保姆，就是为了让我放弃这块地的？”
　　季小楼愣了一瞬。
　　风从坡上灌下来，把她外套下摆掀起一角，江南捋了捋头发，继续追问：“季老师，我一直在好奇村里为什么会找上江氏。我爷爷已经几十年没有回来了，跟村里来往也不深。他突然说要支持家乡建设，好，我回来。但是——”
　　江南语气没变，但话锋切了一下：“素材漏洞百出，地块信息对不上，规划面积跟实际情况差了一大截。我们花人力物力从北城调团队来做方案，然后你们告诉我这不行、那不行。再然后你给了一套替代方案——巡山、农家乐、果园、茶园，我听了也觉得有道理。”
　　她停了一下。
　　“可是季老师，这套方案你们自己就能做。你的提议很完善，村里人做向导，村民开农家乐，茶园竹林是现成的，应季采摘，顶多多种几棵果树——这些根本不需要江氏。你们自己就能跑起来的事，为什么没做？”
　　季小楼的手指在拐杖横梁上慢慢收紧。江南还在看她，那目光没有敌意，却咄咄逼人令她不冷静。
　　“你们大老远找一个北城的投资方来参与一个不需要外部投资的项目，”江南说，“我没有看到江氏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或者换个问法：你潜意识里，有没有已经备好了一套‘用完了就踢开’的方案？你现在劝我们放弃这块地，是不是在测试我们的弹性、服从度？”
　　是不是，把江氏当怨种？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继续了，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等着。风把山上的松声卷过来又送走，沙沙地，响了一阵又一阵。
　　季小楼垂下了目光，心里第一个反应是“不是”，但那个词在舌尖上顿住了，她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
　　真的不是吗？
　　有一分钟，她突然害怕江南的下一句话会是：“你到底有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