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季一节

16、回南天-早市 这个世界大

　　这个世界大部分时候是嘈杂且无序的，人们横冲直撞，乱入他人的田野。
　　像她这样严守边界的人，往往会因为等不到那声“邀请”，而错过很多本可以属于她的风景。
　　而江南，是她有心冲撞的例外。
　　——

　　江南回南港的第二天，季小楼依旧起得早。
　　闷了一夜的房间在她打开阳台木门的瞬间，春风便迫不及待裹着青草香闯进来。
　　未来几个月，马路对面这片田野里会有四处堆起的草木灰，有人引水，有人插秧，然后，那些细弱的绿苗便一寸一寸长起来，把整片田野铺满。郁郁葱葱的，一直连到视线尽头的山脚底下。
　　她大概看不到了，因为返程在即，等秧苗长齐的时候她已经回鹭岛了。
　　江南也看不到，那人昨天也说了要走。
　　北城来的、南港出去的，都是过客。
　　她们和村里的许多年轻人都一样。
　　季小楼心思不由自主飘到了隔壁。楼上木门紧闭，窗帘也严丝合缝拉着，江南应该还没有起床。
　　隔着一米多宽的边廊，她翻不过去，但触角已经像藤蔓般爬满了整片红砖墙。
　　这个世界大部分时候是嘈杂且无序的，人们横冲直撞，乱入他人的田野。
　　像她这样严守边界的人，往往会因为等不到那声“邀请”，而错过很多本可以属于她的风景。
　　而江南，是她有心冲撞的例外。
　　该把共用林阿姨的事敲定了……
　　季小楼趁热打铁，下楼洗漱完便直奔江家。
　　今天没拄拐，她让林阿姨把轮椅推到了门口。外婆那边也找好说辞，说在家闷得慌，想出去转转。
　　老太太没说什么，摆摆手让她去了。
　　季小楼照例去江家请老人帮忙上楼喊江南起床，打算让林阿姨推着轮椅带自己和江南去村口早市买菜。
　　隔壁红房子的大门开着，季小楼去了几次，如今也算轻车熟路。没过多久，村头的红房子里再一次上演鸡飞狗跳。
　　楼上传来江一粟中气十足的喊声：“南南！起床了，起了！你不是跟小楼她们约好一起去早市吗，还不起来！”
　　然后是某个人隔着门板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什么，以及一阵拖鞋拍打楼梯的声响。
　　季小楼憋不住笑，脑海里已经蹦出江南气急败坏的模样。
　　她这次不守在楼梯和浴室口了，老老实实推了轮椅去前庭里待着。
　　再从江家出发时，江南还打着哈欠，头发潦草地扎在脑后，碎发贴着脸侧没拢净。
　　江一粟追在身后给孙女递毛衣，被人不耐烦的拒绝了。
　　她应该不会冷，眼下起床气混着火气，旺得很。
　　村里大概也没有江南在乎的人，所以这人没怎么收拾自己，草草披了件运动外套就走，T恤领口也歪歪贴在颈侧。出门时领子没整理好，能看到左边锁骨下面趴着一颗痣，老人说，痣背人，有福报。季小楼错开眼，轻吁了口气。
　　三人沿着村道往外走。林阿姨推着轮椅走在中间，江南快了两步走在跟前，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漫不经心。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被鞋面扫过时扑簌簌地落了一脚，又被她踢开。
　　确认两家老人都没跟上来后，季小楼才聊起共用保姆的事。
　　请个保姆而，到底没有讨论南港建设的事情复杂，接下来的十多分钟，费用分摊、上班时间、每天需要做的活计，季小楼掰成几块零散地讲完了。
　　林阿姨走在一旁点头应着，一口一个“行”、“可以”、“那没问题”。
　　前后没走完一里路，事情就落了地。
　　江南甚至都不需要插嘴补充细节，只在季小楼聊费用的时候说了句一家一半。
　　她不占季小楼便宜，虽然约定里林阿姨依然在赵宅驻家。
　　谈完事情，早市也到了。
　　南港的早市，铺在村口柏油路的路肩上，沿着马路牙子排开一溜三轮车和矮桌。菜摊、肉摊、鱼摊、早点摊，各占各的位置，吆喝声混着铁锅的热气搅在一起。
　　江南早有耳闻，只是起不来床亲自看看。
　　村里没有菜市场，是她抵达南港，知晓回南天之后经历的第二个噩耗。
　　这里的“不方便”，从人到事，都那么天经地义。
　　饭店也一样。
　　此前因着要给收拾老房子的工人配餐，她打开过外卖平台，加载圈转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出了问题，地图上才出现了寥寥几家店铺。
　　很不幸，最近的一家饭店，距离17.3公里，在镇上。
　　老宅不在配送服务区。
　　彼时，农村这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震荡，江南终于有了新的概念——没有外卖、没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没有三公里内能快捷送达的餐点熟食。
　　最后，送餐的事还是赵俊开了自家小厨房帮忙搞定的，江南想起来就郁闷。
　　合理利用互联网是件多么方便你我他的事，她不相信整个村子里就她这么一号不想自己做饭的年轻人，需求肯定是存在的。
　　可是，偏就没有人愿意在村里开一家。
　　她还专门问过赵俊这个问题。
　　“没有饭店，村里家家户户都是自己做饭的。菜要去前面早市买，每天六点开摆，就在马路边上卖。菜、肉、海鲜、早点这些，都在那儿买。离你家不远，就顺着马路往前走，差不多一公里，过了村口这条路转弯就能看到。不过要赶早，十点半大家就收摊了。”当时赵俊就是这么回复她的。
　　甚至，丢垃圾也需要算好时间，争分夺秒。
　　那垃圾车，破卡车改造的，车头绑着个喇叭，循环播放《世上只有妈妈好》，音乐响了人就要赶紧动起来把垃圾拎出去，错过也得等明天。
　　怎么说也是个排得上号的二线城市呐，还沿用这么不方便的生物钟规则，简直逆天！
　　这完全违背江南所认知的“生活秩序”。
　　在北城，她的生活是由若干个APP和人工服务编织成的精密网络：
　　七点钟，生鲜配送把当天食材和鲜奶送到别墅门口，爷爷奶奶开门就能看到；
　　八点钟，妈妈的化妆师、爸爸的司机、家庭保洁会准时抵达楼下；
　　中午，公司楼下有超过两百家餐厅可选，提前在APP上点好，到店就能吃，甚至有点对点送餐服务，根本不需要等；
　　晚上，健身教练、理疗师预约上门，时间精确到分钟。
　　时间是根据需求被切割成精确的供给，每个模块都有对应的服务商，无缝衔接，高效运转。
　　而这里，一切都是反着来的，供给操纵着需求，你得顺着它的节奏，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否则就什么都得不到。
　　“太不合理了。”江南看着眼前的热闹连连咋舌：“需求肯定存在啊，为什么不规划个像样的菜市场，早餐铺子也没有！”
　　“开给谁吃？”季小楼笑了：“村里常住人口就两三百号，大半是老人，还喜欢自己做。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在镇上上班，谁专门在村里吃早饭？他们摆个摊，卖完就走，成本低，操作还灵活。等早上卖完东西，中午过后就要去地里忙活的。”
　　江南被将了一军，陷入何不食肉糜的辨证困局：“那做不了饭的，还有老年人不方便出门的怎么办？”
　　“邻里帮带啊。”季小楼说：“大家都是熟人，路过门口，喊一声，或者给村干部打电话也行，都这样。”
　　江南沉默了。
　　林阿姨已经买好包子折返，递一袋给季小楼，又塞一袋到江南怀里。大小姐讷讷应了声谢谢，接住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也被迫接住另一种生活秩序的无声宣言。
　　这种秩序，建立在熟人网络上，建立在“喊一声就行”的随意里，是南港人约定俗成的惯例，也是宣判她在南港极有可能活不下去的现实证据——离开外卖，沦落到南港，但凡不勤快点，迟早得饿死。
　　不，是没两天就得饿死，江南不会做饭，买水果点外卖还行。
　　至于买菜，她甚至分不清之前家里绝大部分绿叶菜上桌前是什么样的。根茎瓜果类勉强能看着局部展示图，表演个看图说话，那还是三岁的技能活学活用到了三十岁。
　　到底在北城生活过，季小楼能理解江南的崩溃，难得放软了语气：“你可以让这里有饭店、早餐店，你的计划书里不是已经有了一整套完整的商业蓝图吗？”
　　等你的商业帝国落地，会有人看到南港的机会。外面漂着的年轻人会回来，开店的、打工的、做生意的，一批接一批。饭店会有的，早餐店也会有的……
　　江南不吱声，沉默地咬了口包子。味道其实不错，面皮松软，菜馅清爽。
　　但可惜她现在没心思尝咸淡，皓齿咬下面皮，只能是在吞咽某种不得不接受的现实规训。
　　她得冷静一下，不然，这双死手很想一把劈在二老后颈上，然后像绑粽子一样把人一捆，买张机票直接空运回北城。
　　什么文旅南港，什么饭店、酒店、度假中心，都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