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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南天-肉羹 她跟江南本 ...

  •   她跟江南本来就没有一起待着的约定,甚至没有称得上友善的过往。
      她们之间隔着赵家和江家半世纪的秘密,隔着那张泛黄的借据和墨水划出的未完成的逗号。可此刻听见江南会走,依然觉得胸口那一块空空的,没着没落。
      ——

      沿海的黄昏总是来得早,两人从戏台出来时,橘黄色的光晕在傍晚潮湿的空气里晕开。
      戏台下的人还没散,台后边的巷子已经热闹起来。
      这两天村里唱戏,各种小吃摊闻风而动,顺着戏台侧面的村道一路排出去——炸粿的油锅滋滋响着,海蛎煎的铁板冒着白烟,甜汤摊上支了口大锅,红枣和桂圆的甜味顺着风飘过来。
      人声也杂,叫卖的、问价的、熟人碰面打招呼的,本地话搅在一起嗡嗡的。
      季小楼走在前面带路,沿路扫过去,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停下来。那个摊子看起来很简陋,一辆三轮车支着块铁板,旁边搁了几张塑料矮桌和折椅,桌面上红白格子的一次性塑料布被调料压着,经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老板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正低头把码好料的炸粿往油锅里下。
      “阿桂姐。”季小楼跟人打了个招呼,侧头看向后面跟上来的人,“肉羹汤、海蛎煎、炸粿,都来一份。”
      老板抬头,目光在她拐杖上停了半秒:“哎哟,小楼你这是——”
      “摔了,没事。”季小楼摆摆手,在矮桌边坐下,拐杖横靠在桌腿旁。
      江南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打量着这个摊位,还没坐。
      “来坐呀。”季小楼说,“老板做好了会递过来的,不用在摊前等。”
      江南没理她。围着那个小摊走了半圈,站在铁板边看老板往肉羹里打芡,海蛎煎的面糊在铁板上滋啦一声摊开,边缘迅速卷起一圈金黄。
      老板利落地翻了个面,铲子起落间香气猛地腾上来。
      江南看着那手法,待了会儿,又和老板攀谈两句,才折回季小楼对面坐下:“多看看人家怎么做,才算了解本地饮食文化吧?坐下来等那不跟在家里叫外卖一样。”
      这人呐,边说边翘起二郎腿,姿态里带着点扳回一城的小得意。
      季小楼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
      肉羹汤先上的。
      老板一手端着一碗过来,热气朝天直冒,瓷碗边缘烫得发白,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葱花和芫荽末,肉羹的轮廓在琥珀色的汤底里半隐半现。
      季小楼记得自己只点了一碗,目光再落回江南身上。
      那人正接过第二碗,手指被碗壁烫得微微缩了一下,险险吸口气,又稳住了。
      热气从碗口蒸起来,扑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把其中一碗推到自己跟前。
      季小楼伸手接,指尖方碰上去就收回来了,碗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也蒸得双颊发潮。
      她猜的没错,这碗肉羹汤,真的和江南的手腕一样烫。
      “谢谢。”季小楼说。
      说得万分杂念。
      江南亦听得万分杂念,抬起头来瞥她一眼。
      这么客气,又憋什么坏水呢?她还是更习惯季小楼尖酸刻薄的样子。
      于是慢悠悠开口:“不用谢。老板手太快,第一碗放葱了,我不吃,只好多点了一碗。”
      “这样啊!”季小楼没恼,笑了个气音,“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也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肉羹滑嫩,汤底鲜甜,芫荽和米醋的香气在舌尖上铺开,滚到喉咙里去了。
      她咽下去之后,新的火热念头才从胃里泛上来。
      江南在摊前守了半天,知不知道肉羹汤不是即食小吃?
      闽南这一带对肉羹汤的口感要求极高,讲究鲜嫩弹牙,往往都是都是客人点一碗,老板现做一碗的。
      生肉裹了地瓜粉,用手反复抓揉让它吃浆,然后一粒粒下滚水,浆迅速凝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把肉汁锁在里面。
      汤底是骨汤熬的,加了姜丝去腥,出锅前撒一把葱油、一把芫荽,撇一勺米醋。工序不复杂,但每一步都要等、都不能省,火候不对肉就老了,地瓜粉揉不开肉就没这么滑,提前煮好备着,口感就坨了。
      分明是两碗一起点的,却要说自己看不上第一碗,于是又让人重新做了一碗……
      季小楼从小吃这东西,吃了二十多年,今天忽然品出点别的意思:一碗汤要现做才能好吃,一个地方要待过才能懂,一个人要口是心非——她把后面那截念头嚼碎了,囫囵吞下去,没让自己往下想。
      再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江南。这人正端着碗往嘴边送,第一口喝下去的时候,眉心那道锁了一下午的结松开了。
      很快的一瞬间,然后,又把表情端回去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季小楼看着她,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干脆不压了:“怎么样?”
      江南把碗放下,舌尖在唇上飞快地舔一圈,碗沿搁回桌面时发出一声脆响:“还行。”
      还行,就只是还行吗?
      这人的表情刚才明明松得都快化了,还非要嘴硬。
      还行两个字说得像在恩赐谁一样。
      她没拆穿,低头喝自己的汤。
      不一会儿,炸粿和海蛎煎也上来了。
      江南两只手都没闲着,左手夹炸粿,右手舀汤,嘴角沾了一点酱汁,她自己没注意到。
      季小楼坐在对面看着她,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弯度也一直没收回去。
      在戏台上坐着的时候满脸写着“我讨厌这里”的人,此刻嘴巴一刻不停,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小松鼠一样往嘴里塞东西,前后不过一个小时,变脸比南港的天还快。
      季小楼觉得有意思,看得入神,也忘了移开目光。等江南有所感知并对上视线时,已经来不及躲。
      大小姐停下咀嚼,偏头看向季小楼,眉角微微扬了一下,意思很清楚:你看什么看?
      季小楼轻咳一声,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回桌前那碟炸粿上。嘴角还弯着没来得及收平的弧度,她随口扯了句:“我只是好奇,你居然吃得惯海蛎煎。”
      江南翻了个白眼,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有没有可能,我有一半的基因来自南港?而且,这种小吃,北城又不是没有。”
      “有是有,”季小楼说,“但总归不正宗。”
      江南不服气,哼声哼气:“你又知道了?”
      季小楼点点头,把她方才的句式还回去:“有没有可能,我在北城读的大学。”
      “嗯?你不是鹭岛大学高材生吗?”赵俊那天介绍季小楼的时候,江南分明听得很清楚。
      “只是在那里教书。”季小楼说,“大学在北城读的。但也没差,怎么介绍都一样。”
      江南没立刻接话。借喝汤隔着碗沿看了季小楼一眼,忽然想起下午在戏台前这人冒出来的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当时觉得突兀,此刻再品,大概能摸到一点轮廓了。
      “所以,”江南把碗放下来,“是为了你外婆回来的?”
      季小楼沉默半晌,“算是,也不全是。”
      她没说全。
      回来了,但也没全回来。
      她是B大的直博,当时就业的时候选项很多,留校的机会也有过。
      最后选了鹭岛,一个跟南港隔了几百公里的城市,不远不近。
      想离南港近一点,又不想靠得太近。
      说不清那个距离是怎么算出来的,大概是——近到能随时回来,又远到不必天天面对。
      低头拨了拨汤面上被挑到碗边的葱丝,她其实也不吃葱的。
      路边摊对坐的两个人,一个不喜欢吃葱,另一个也不喜欢。
      她从刚才那碗汤的第一口起就在心里对着一根看不见的尺子,一寸一寸地在量——只是说不上来自己量什么。
      顿了片刻,把那些杂念往旁边推开后,季小楼换了话题:“林阿姨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想在回鹭岛之前把这些事定下来。”
      江南:“你什么时候回鹭岛?”
      “快了。”季小楼说,没给具体日期。
      江南沉默了一会儿,直愣愣盯着自己的那碗汤皱眉,好似答案会顺着油花自己浮上来,隔许久才说:“那差不多,这两天定一下吧。”
      嗯?她还以为江南会把事情再拖一拖。
      大小姐坏心思起来,是会故意兜圈子的,上次她找人谈的时候便是如此。不拒绝,也不给个准信儿。资本家的劣根性学了十成十,素来也是“你踩我一脚,我一定会还回去”的性子,还洋洋得意。
      季小楼拿不准这份爽快背后是什么——她毕竟别有用心,也提防着江家,拿着一张借据日日在灯下反复看。
      那江南呢?
      犹豫几分,试探的话才从唇边滑出来:“就这么相信我?”
      江南抬眼瞅她,顶着一种“你脑子没事吧”的打量。随即往后靠上椅背:“你以为就你忙?再过一两周我也要回北城。你们这个项目催得这么紧,我哪有时间在南港重新找人。林阿姨我观察过了,干活利索,跟老人也能聊。你介绍的,出了问题我找你。”
      说完又补充道:“而且赵阿婆总得有人照看吧?你走了谁管?”
      季小楼微愣,这句话信息太多,她不知道应该先反应哪一个,最后,嘴比脑子快了一步:“你不等项目建设完?”
      “废话。”那人吃饱了,闲闲散散撇着汤勺玩,“我管策划和概念,还有后期的推广营销。实际建设当然是交给施工团队来落地,干嘛还在工地上蹲着吃灰。等设计定稿、前期的文案和视觉方案过审,后面就是执行端的事了。”
      她也要走。
      很快。
      跟自己差不多的时间,两个人各自从南港撤出去,一个回鹭岛,一个回北城。
      季小楼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可失望什么呢?
      她跟江南本来就没有“一起待着”的约定,甚至没有称得上友善的过往。
      她们之间隔着赵家和江家半世纪的秘密,隔着那张泛黄的借据和墨水划出的未完成的逗号。可此刻听见江南会走时,依然觉得胸口那一块空空的,没着没落。
      季小楼走神了,走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江南已经在低头消灭最后一块炸粿,腮帮子又鼓起来。
      “那明天吧。”季小楼说,“明天我把林阿姨约出来,我们去外面聊,省得老人插嘴捣乱。”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只空碗。
      碗底还残着一点汤渍,点点葱花贴在壁上。伸手再摸,碗壁已经不烫了,指尖触到的是一层温凉的瓷。
      那温度已经和江南的手腕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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