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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回南天-戏台 “再坐一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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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坐一会儿吧。”
“听听完吧。”
“换做是你,肯定也不乐意自己的心血被别人忽视吧?”
当老师的是不是都这样?问句的壳,说教的芯。每句后面都喜欢挂个语气词,听上去柔软客气,仔细一拆全是死命令。
假模假样摆出一副看似征求对方意见的姿态,话里话外又不容商量。
江南听都不爱听。
——
分得两根麻花的少年们,如今一个在南港山上的自留地里长眠,一个坐在后座兴高采烈地回忆当年。
每个人都在回避真相,可找答案的人跨越历史站在戏台前,连自己的位置该是哪儿都不知道。
祠堂外坐满了人,越剧咿咿呀呀响着。祖宗们嫌不嫌吵闹不重要,反正季小楼心里不清静。
这方小小天地,你方唱罢我登场,年复一年。
她坐在台下,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一岁又一岁。
赵家老厝是她的落脚处,在某种意义上,却也不是家。
每年回来,睡外婆旧时竹床,吃小舅做的饭,听村里人用本地话闲扯。可落到族谱上,季小楼也是个外人。
文化是无需提醒的自觉,原来她也介意、守旧呢。
阿嬷是她妈妈的妈妈,小舅是她妈妈的弟弟,村里人叫她“四婶的外孙女”……
她姓季,不姓赵。跟季律师不亲近,同血脉相连的的赵警官也不亲昵,那个叫“家庭”的密码本,她从来没有拿到过。
她只是寄生在阿嬷身边的一株菟丝花,企图有个归宿,于是每年回来攀附一下,等花期过了就要被摘走,丢进鹭岛那座没有温度的水泥公寓。
她渴望阿嬷这棵大树足够苍天,遮天蔽日。可放眼望去,满目的长凳上,皆是背影佝偻的老人。
季小楼没找到外婆,从若干年前起,也自觉寻不到根。
台上的越剧还在唱。
有人长袖善舞,水袖转过半个台面,唱腔婉转悠长,词句被风搅碎了,飘到她耳边时已零零散散,拼不成一句完整的意思。
越剧总慢悠悠,曲调凄凉。
季小楼高高仰起头,目光拼命锁着幕布,越过去、收回来、又忍不住越过去,一遍遍暗示自己与这个场域相衬,再一遍遍失神落败。
她挺直了腰板,像课堂上始终认真端正的学生。可坐得越直,跟周围那些松弛佝偻的脊背就对比得越明显,总归格格不入。
他们来得晚,这出戏似乎已经快近尾声。锣鼓喧天中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一对身着喜服的新人双双登场后,音乐点子更是一声紧着一声,满台都是喜庆味儿,《五女拜寿》终于迎来高潮。
江一粟早被同龄人邀走,剩下江南和季小楼并排坐着,隔着一臂远,谁也不看谁。
两人和这个世界泾渭分明的隔阂,被听不懂的越剧方言,清清泠泠唱了出来。
台前的看客为什么如痴如醉,季小楼看不明白,江南亦然。
天知道,她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干了几回架,好端端的越剧,一句拖三折,折完了还要再绕两个弯。
江南托着腮,眼皮一寸一寸往下垂,又猛地弹上去。台上换了第三拨人,她连第一拨演的是什么都没看明白,只记得满台红红绿绿的袍子在眼前晃,晃得她视线发花。
耳边那唱词还在丝丝缕缕地绕,像一条没尽头的棉线从耳朵眼里往里灌,灌得她整个人都发钝。简直比当年读书时老教授枯燥的讲座还熬人。
她既不着调,也不识谱,听个响都极磨心志。
教授的课她至少还能记两笔笔记打发时间,这会儿手边连张纸都没有,跟受刑几乎无差。
回头再看季小楼,那人分明也在发呆。
有毒吧?
明明自己也不喜欢,非要押着她来,人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尚有盈余;这家伙拖着条残腿,自损一千二,也不知道图什么。
眼皮又合上了。
江南歪了下头,颈侧压到了外套领子的边缘,蹭得发痒,她又睁开眼,烦躁地换了个姿势,把后脑勺靠在身侧的长柱上,仰面朝着半阴不晴的穹顶。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看她是不是打不死的小强。
这场戏,晓不得还有多久才结束。
“喂。”好容易挨到远处的喇叭暂歇,江南赶紧揪着机会往季小楼那边偏了偏。
季小楼没有反应。
“季老师。”江南又喊了一声,伸手在这人眼前晃几晃,季小楼才猛然惊醒般回过神,目光从虚处慢慢聚焦。
“你熏够了吧?”江南下巴朝戏台努了努,“结束了。”
“嗯?”季小楼眨眨眼,似乎没听清,一瞬愣怔。
江南只好又重复:“我是说,看你也不喜欢这儿,能不能走了?我熏了半个小时,可以了。”
说着,撑着长凳就准备起身,可屁股刚离开凳子一寸,手腕上又添了桎梏。
江南回头去看,季小楼的指尖扣在她手腕上,松松搭着。
好凉,镣铐般圈了满圆。
“谁会喜欢一个连呼吸都觉得衣服在发霉的地方呢?但我外婆在这……”那人喃喃,睫毛低垂着,方才开会时逐条罗列数据的利落劲儿全没了。
“再坐一会儿吧。”她顿了一下,又说。
江南:“……”
她没听错吧?
江南是有同感不假,但是,这个尖酸刻薄的人突然感性个啥?
她问了吗,好奇了吗?!
“既然都不喜欢,”江南把胳膊往回抽了抽,季小楼的手指松开了,落在她自己膝盖上,“感受也感受过了,体验也体验到了,你的地主之谊也尽全了,为什么不能走?”
她没啥同理心,也不追问,更没打算真等季小楼同意。
本着礼貌的原则,如果季小楼想要一同回去,她就好心捎人一截,实在不愿意走,那江南也不会多管闲事。
劳什子越剧,她反正是不会继续听了。
季小楼沉默了两秒,再开腔已敛下情绪,“听听完吧,现在还算工作时间,北城那边也不见得三点半就下班吧。”
得,又上价值了,还翻出工作压人。
江南翻了个白眼。
果然,这才是季小楼,一板一眼的,刚才突然来一句那样的话,违和得像是鬼上身。
江南还是挺在意别人拿敬业爱岗这种名堂鞭策她的,来不及考虑甲乙双方的立场关系,鬼使神差又坐了回去。
只是,人是坐下来了,再没有了来时的意气风发。有样学样和诸多座上老人一样,柔弱无骨驼了背。
她不开心。
小孩子一般,所有的不乐意都写脸上了,毫不掩饰。
很讨厌这里了,但很敬业。
季小楼没头没脑地想,心情突然好起来,也不由自主往江南身边挪了挪,软了语调:“演员们肯定准备了很久。服装、道具、灯光,排练了好些天,也可能是好些年。台下就算只剩一个人,他们也会演完的。换做是你,肯定也不乐意自己的心血被别人忽视吧?”
江南转过头,眯着眼瞅了人两秒。
——再坐一会儿吧。
——听听完吧。
——换做是你,肯定也不乐意自己的心血被别人忽视吧?
当老师的是不是都这样?问句的壳,说教的芯。每句后面都喜欢挂个语气词,听上去柔软客气,仔细一拆全是死命令。
假模假样摆出一副看似征求对方意见的姿态,话里话外又不容商量。
简直了,听都不爱听。
“吧个屁!”江南懒得接话,转过头去,重新怒视台上的大红袍子,鼻腔里哼出个气音,含糊不清的。
但,季小楼听到了,似是而非叹了口气,却不知怎么的,唇角的弧度如何都掖不下去。
大概,今日的地心引力并不眷顾她。
再透过篷布边缘那条缝往外看,日头渐渐西斜,早不在头顶罩着。金乌都绕道了,不怪江南坐不住。
再熬下去,保不齐这人是不是会掀凳子,季小楼想了会儿,歪头看向江南,“其实,我是想说,现在三点半,再过半小时,下路的流动小吃摊会过来,江总,你应该留下来尝尝本地特色美食。”
她记得,下午那碗面条,江南没动过几筷,全顾着生闷气,这会儿估计该饿了。
也记得,大小姐娇气得很,听不得“吧”。
最好不催、不劝、不附加任何反问句。
“什么特色?”某人眉头微蹙,眸底却万分明媚,果然有兴趣。
“肉羹汤、闽南炸粿、海蛎煎……”季小楼报菜名一样往下数,“就这个点才来,平时找不到人。”
那碗肉羹汤,总是热气腾腾的,应该会和江南的手腕一样暖。
手腕?!
奇怪,怎么会想这个呢。
这念头来得太快,快到季小楼自己都来不及细想它从哪里冒出来的,又不合时宜。
她垂下眼皮,赶紧抓过拐杖往身前收了收,站起来,侧身把路指了指。
“走吧,”她说,“再不去要排队了。”
天边渐红的彩霞染到了她的耳垂,再不走,可能也要被发现了。
江南有一丝莫名,刚才说不让走的是季小楼,此刻脚底抹油的也是季小楼,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矛盾?
不过,谢天谢地,她总算不用在这里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