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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南天-心机 南港的门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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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港的门窗条件就这样,拦不住回南天,也赶不走季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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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弄错素材的事不了了之,江南无心杀回去同季小楼继续理论,有这个时间,她宁愿回房间补觉。
午餐也没爬起来吃。
昨晚赶材料赶到凌晨三点,江南头晕得厉害,大清早被拉起来开会,也浑浑噩噩,人像被拆过一遍又草草拼回去,骨头缝里都是钝的。
上午还能跟季小楼你来我往,全靠那点不能输的信念感硬撑着。
偏偏季小楼讲话还那个调性——不徐不疾,拖拖拉拉,说完一句停半拍,江南听她说到第三页的时候已经在心里翻白眼了。
大学老师都这样吗?讲什么都能拖出一种“同学们翻开课本第38页”的节奏来,再好听的话经过这张嘴都像掺了安眠药。
会上她撑住没走神,回屋躺下来就不行了。
午觉也睡得浅。
乱梦里有个刚认识不久的家伙一直阴魂不散地在眼前晃——张牙舞爪的,咄咄逼人,张口闭口经济模型投资回报率。
江南在梦里都想骂人。
而午睡刚醒,这人又守在楼下了,见到人时她甚至没分清是梦里还是现实。
这次的理由是——约她出门看戏。
“看戏?”江南停在最后一阶楼梯上,人还没完全清醒,绵软的嗓音里藏了发懵。
那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发还没来得及整理,一边翘着一边塌着。
扣子也系漏了两颗,锁骨那一片白皙随着呼吸隐约起伏。
“哦……嗯。”季小楼偏开目光。许久,才盯牢墙角的锄头,视线有了归宿,“村里每年这时候都请越剧团来演几天戏,今天开场。赵书记已经先过去了,让我来叫你们。”
江南歪头靠在楼梯扶手上,她没兴趣。
这个村子被困在了千禧年,没有外卖,没有商店,居然还有搭台唱戏这么古早的娱乐活动。
人也守旧,比如季小楼,二十来岁的人,怎么会喜欢听戏?
江南实在没法把这张脸跟戏台下面坐一下午的画面拼接在一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懒懒散散侧身错开季小楼,往浴室走,“我不去。”
腿都这样了,还心心念念去人扎堆的地方折腾,实在费解。
还有,这点泛泛之交几时友好到可以相约一同看戏了。
她们没那么熟。
玻璃门在江南身后合上,前厅安静了下来。
季小楼依旧守在前厅里。
隔着一道玻璃门,隐约有水声传出来。她守着锄上新泥看了好一会儿,抬眼又见那面照片墙。离她两步远,灰扑扑的玻璃框后面,泛黄的相纸边角残了,上面的人影模糊成一团……
她没走,也不想放弃,声音从门板后穷追进去:“村里有酬神的习俗,每年初都会请越剧班子唱平安戏。也借着神的名义,把分散的族人聚在一起,戏唱完,年才算真正过往。在此期间还要集资摆宴请客,一村人坐在一起吃一顿,这就是南港的社交纽带。你要做文化项目,总得知道这条纽带是怎么维系的。”
江南捧了把冷水扑在脸上,随后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她没擦,就那么看着镜子里的人。
又来了。
又在浴室外守着!
又在浴室外念经!
这人说话永远带着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明明是她自己想叫人去,非要包装成别人该干的事,道德绑架。
什么臭毛病,江南听都不爱听。
她把水龙头关上了,拢了衣领漫不经心系着扣子,瓮声瓮气朝门外丢了一句:“我的方案里没写戏曲体验这一项。”
“现在没写,不代表以后不需要。”季小楼说,“南港文旅的核心卖点是在地体验,越剧就是在地。而且——”她顿了顿,依旧喋喋不休,“我只有十几天就得回鹭岛。开学了,时间紧。趁着我还在,能带你跑的地方尽量带你跑一遍,总不见得项目落地,内容和宣传上到处有纰漏,让人看笑话。”
呵,开始说教了,真是,关着一道门都堵不住她的嘴。还三句话不离在地体验、内容纰漏、项目落地,讲得比赵俊这个村支书还上心。
南港的门窗条件就这样,拦不住回南天,也赶不走季小楼。
可江南听着听着,总觉得哪里不不对劲。
她说不清,就好像一道菜里多放了某种香料,明明分量不多,但就是能品出来。
拢共跟季小楼认识才几天,这人历来表现得攻击性拉满,什么时候在乎过“能不能带她跑一遍”?
早上拿素材的事当面钉她的时候,可一点没有体贴到“带她跑”的意思。
江南忍无可忍,“唰”地一声拉开门:“季老师,有没有人告诉你,堵门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被冒犯的猫,龇牙咧嘴的,终于炸毛了。
有人嘴角不受控制地抿了抿。很轻的弯度,被迅速压回去。
季小楼清了清嗓子,低头用拐杖的尖端点着地板:“我是想——”
话未说完,厨房有人脚步声急促地从里屋赶出来,江一粟的大嗓门从走廊尽头一路推到前厅:“怎么了怎么了?我听着好大动静,是不是小楼摔了?”
他手里还握着铲子,围裙没解,一看就是正在给江南忙活午饭。
冲到前厅看见季小楼好好站着,老爷子才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说在厨房听着门响,还以为怎么了。”
“没摔,越剧团来了,我过来邀请你们一起去看戏呢。”季小楼抬起脸,语气里恢复了客气。
说话时又看了江南一眼。
大小姐一手撑着浴室门框,一手叉着腰,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清清楚楚写着“你故意的吧”。
季小楼忍了又忍,嘴角那点弧度实在难压。
是的,她就是故意的。
江南看出来了。
王八蛋,又在幸灾乐祸。
知道她不想去,也知道她不会答应,偏要说给爷爷听。
季小楼分明就是算准了,只要爷爷听见“越剧团”三个字,绝对会帮着她张罗出门的事。
果不其然。
江一粟“呦”了一声,眼神亮了,“今年的戏台子搭起来了?在哪搭的?祠堂那边?”
“嗯。”季小楼点头,“去年搭在小学门口,今年挪到祠堂了,说地方宽敞些。”
“那得去,那得去。”江一粟推了江南一把,“南南,先吃面,吃完咱们一起去。一年就唱这么几天,我都几十年没在现场看过了。”
江南:“爷爷——”
“你快去换衣服,面马上就好。”江一粟头也没回。
江南张了张嘴,挣扎失败。
门外日头被过路云朵遮掩的第三次,她终于还是在软磨硬泡中出了门。
爷爷告诉她,奶奶同赵阿婆早一步出门占位置去了,江南不放心,不去也得去。
这次,季小楼坐上了江南的车。
江一粟在后座兴奋得坐不住,身子往前探,几乎要挤到两个前排座椅中间来:“我十来岁的时候,村里年年都请越剧团。戏台就搭在晒谷场上,几条长凳拼一拼,幕布用竹竿挑着,风一吹哗啦啦响。我们一群小孩儿钻后台看人家穿戏服,那袍子上绣的金线在油灯底下明晃晃的——”
江南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老爷子眼睛发亮,整个人已经被记忆拽回过去。
“小时候皮,有一年我们还管那个班主叫岳父。”江一粟笑出声来,自己先乐了,“那会儿嘴甜,叫他一声岳父他给我两根麻花。我帮他搬了二十几张长凳,那年麻花吃了个够。分一根给了——”他说到这里卡慢了一拍,目光飘向窗外片刻,又续上了,“——阿国,可惜了,人无再少年……”
副驾上的季小楼偏头看着窗外,车外的田埂快速往后掠,绿色的模糊的色块连成一片,那些颜色在她视线里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她抓着安全带的手指紧了紧。
指尖嵌进织带里,指节泛出一层白,整条手臂的线条都绷着,也只能绷着,得靠着那根带子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得忍了再忍。
后座江一粟的声音还在继续,絮絮叨叨地说当年那些热闹事,她的耳蜗里只剩下“阿国”,来来回回的激荡。
他口中“阿国”,不出意外就是外公吧,村里长辈说起外公,总能听见“阿国当年”、“阿国那时”的字眼,她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从江一粟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被丢进枯井,半晌才听到磕磕碰碰的回音。
一路上,季小楼眉头都没松开过。
好在,这点反常未被看见。
江一粟太激动,江南也没察觉,半阴不晴的天气里戴着副墨镜,吝于赏赐身边人一个眼神。
这会儿不似刚起床时那么宕机了,她脑子里一直在转别的事。
越品越不对味。
从季小楼出现在前厅开始,到她隔着浴室门念经,再到跟自己爷爷搭上话,最后爷爷忽然来了兴致非要出门——整件事流畅得太不像话了。
季小楼那么大一个活人,在前厅里杵了那么久,会不提前跟爷爷打招呼?打招呼的时候能不聊两句?聊两句的时候能不提到村里搭了戏台?
非要装得一惊一乍,刚知道似的。
江南把方向盘握紧了一些。
她爷爷什么德行她太清楚了。
老江家祖传的循循善诱,从小她就没少领教。
每次都是芝麻大的屁事,做小伏低,示弱卖惨,不依不饶,哄得她和江北来来回回折腾。
年前闹着想回来养老的时候是,这次也是!
这回是季小楼递的饵,她爷爷上的钩,两个人唱了一出双簧,把她从头骗到尾。
至于吗,这两人,费这么大周章逼她出门,一唱一和的。
一个二个,心机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