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季一节

12、回南天-难搞 善后，她也

　　善后，她也会善后啊，她连想把季小楼埋哪儿都想好了。
　　——

　　江南吁了口气，没急着吵架，翻出另一份材料，“素材的问题我认，这部分我会让团队重新拍。但季老师，你的报告我也看完了。”
　　她抽出季小楼那份《南港文旅资源调研及可行性评估报告（初稿）》推过去，“你对传统宗族符号的保护梳理得不错，老宅、祠堂、祭祀仪式，写得很细，也很人文。但这本报告从头到尾——”江南顿了顿，抬手在空中竖起一个指头，“——没有一个数字告诉我，这东西怎么赚钱。”
　　“你说要保护，要传承，要让年轻人留下来，不能让南港变成网红流水线，这些我都同意。但谁来出保护的钱？村委会那点拨款，还是村民自己每年开一次会集资修祠堂，这点钱够吗？”
　　她往后靠了靠，手指点了点那本报告：“你的报告里列了三十七处需要保护的建筑，写修缮方案没写热点爆点，写运营方向与成本测算不写投资回报。乡愁归乡愁，乡愁是可以营销，但你只讲情怀不讲账，情怀撑不过两个回南天。有多少观光客奔着你们的乡愁来的，又愿意为几间祠堂买单？”
　　读书人看问题，总文绉绉。
　　而两人的不对付，赵俊也看出点苗头，忙出来打圆场：“咳，渔村体验和建筑观光这块，咱们再议，再议。江氏规划的其他项目，咱是可以实现的嘛，不然先把能确定的聊一聊，其他的先搁一搁呢。小楼你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季小楼沉默了两秒，又从手边抽出份文件，封面上黑色记号笔写着《补充附件：产权及用地核查》。
　　“那我们回到新方案，我想请问江总。”季小楼翻开其中一页，“你的新方案里标注‘可用于开发’的土地有两块。村东一块，村西一块，远超村里最初提供方案里的面积。村东那块地年前沟通过，手续干净问题不大。但村西靠山脚那里——你写的一块地，实际上是两块。你们想合并开发，中间隔着一道赵氏的自留山地，上头有墓葬群。旁边挨着林氏宗族的族田，林家人前年因为这块地跟隔壁村打过一架，赵书记应该记得。”她看了一眼赵俊，“出警记录还在派出所锁着，每年清明彼此间还要在村口骂一遍，这地不是那么好处理的。”
　　赵俊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季小楼把江南那份内部评估报告也抽出来，“江总的补偿标准我看过，每亩参考的是北城周边郊县的项目标准。诚意很高，但江总可能不了解，南港的土地跟北城不一样，南港这片地不是你在北城买块工业用地，签完合同推土机就能进场。多的是人‘舍不得’上面种植的三十年茶树，告诉你这里埋了祖宗，有着扫了半辈子墓。”
　　江南摩挲了下手指，季小楼讲得委婉，但大抵也听得懂。
　　在拿乔呢，还搬出些阴间道理。
　　墓葬群，宗族械斗——半是实情半是抬价。赵家的自留地和林氏的族田，中间那块缺口卡在合并开发的关键位置，如果拿不下来，整片地块的利用率就要打对折。
　　江南原先的盘算是先把两块地拆开来谈，谈下来之后再以“优化整体规划”为由逐步扩展边界。
　　她没在报告里写这个，有些话写在纸面上就成了把柄。
　　但季小楼眼太尖了，看的不是方案写了什么，是方案没写什么。
　　她也不是没考虑过人性这一面。
　　村里说“想发展”，一旦落到具体地块上，就会被解读成“有财发”。
　　给务工机会，有人嫌累；给补偿款，有人嫌少；给项目分红，有人嫌账不清。
　　人一多，可控性就断崖式下跌，远没有自己控盘、发工资、走标准化流程省事。但南港这地方，控盘的前提是手里有地——而她现在连地能不能拿全都不确定。
　　正琢磨着怎么把话接过来，季小楼把那份核查报告合上了。
　　这几秒的空隙里，季小楼的余光没离开过江南。她的手指按在笔身上，压了好大一片白印，皙白的手背青筋盘虬。原本准备了下一段话是“你不在的这两天我们也没闲着，该核的我都核了，想合并开发的事不难猜到”，已到嘴边，偏又被成片的青筋拦了去路。
　　季小楼咬了咬唇，错开眼，“我没说这些地不能用。但你要用之前，得先知道底下是什么、旁边站着谁、以前因为什么打过架。不然方案写得再漂亮，一落地就是纠纷。到时候投进去的钱，有一半要填在诉讼费和误工赔偿里。你们接手这个项目，总不是奔着打土地官司来的。”
　　江南没接这个茬，她在算另一笔账。
　　季小楼说的这些并不是完全不能解决，江氏的谈判团队也不养闲人的。
　　只是这几块地如果逐一摸底、逐一谈判，光排查权属关系就得两到三个月。真碰上林氏那种认死理的，半年能谈下来就算顺当。加上谈判过程中不可控的抬价、反悔、邻里连锁反应——时间成本摊进去……她心里已经有了个不太乐观的估算。
　　不打算在南港拖很久呢。
　　季小楼看她没接话，又补了一句：“江总刚才提投资回报率，我多说一句。经济学里谈‘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但可预见的沉没成本，在投进去之前就应该算进风险系数里。你现在的方案写的全是投入多少、产出多少，中间差了一项：如果这块地谈不下来，你的备选方案是什么？没有备选，你投进去的前期费用就是沉没成本。”
　　投资回报率……
　　江南“啧”了一声，从牙缝里漏出个气音。
　　对面这个人，真的很喜欢甩回旋镖。
　　第三次了。
　　年前接洽的时候，赵俊把话说得很满：村里都配合、大家盼着发展、地的事你放心。
　　而落到实处之际，季小楼坐在这里逐条扯了遮羞布——地有纠纷、人有旧怨、资料有错。
　　她算明白了，村里自己也没搞清楚各中利害关系。
　　赵俊说都配合，是基于他的理解；季小楼说都别动，又是另一层面的认知。
　　两个人在同一个村里待了三十年，对同一块地的定义差了十万八千里
　　难搞。
　　江南交叠起双腿，双手抱胸，她实在不常在会议上被人逐条反驳到这个程度，但季小楼说的每一条，她都在脑子里过了筛，确实没有一条编的，还有好多落在她的地域盲区处。
　　她缓了许久才前倾身体，叩了叩桌上的文件：“那也请两位给我交个底。你们的立场，到底是想要南港被保护，还是想要南港被发展？”
　　季小楼偏头：“这两件事矛盾吗？”
　　“实操层面，大部分时候矛盾。”江南说，“你今天提及了大量不建议和需谨慎，几乎没有可以推进。这种态度在学术报告里是对的，在现场是没用的。赵书记跟我聊的时候说，村里想要年轻人回来就业、想要经济拉起来、想要南港的孩子不用像我爷爷当年那样凑钱才能出村。如果我们的核心目标一致，都是让南港的人过得更好，那你是不是该多想想怎么成，而不是只告诉我这不行、那不行？”
　　季小楼睫毛动了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一粟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老人把茶杯放下来，瓷底碰到木桌台面，“嗒”一声脆响，不大，但足够让两个针锋相对的年轻人都转过头去看他。
　　江一粟笑眯眯的，眼角皱纹从鬓角一路漫下来，像在看一出戏，手里缺一把瓜子。
　　“吵完了？”他问。
　　没人回答。
　　“行。”江一粟自己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走到跟前，低头看着摊了一桌的文件：江南的精装方案、季小楼的手写批注、补充核查的打印件……他把几份文件归拢成两摞，一摞推给江南，一摞推给季小楼。
　　“赵俊，”他说，“你把人请过来开会，自己光在旁边看。”
　　赵俊嘿嘿笑了两声，没敢接。
　　他觉得两个人都说得对，但都只对了一半。会议正在往他没想到的方向推，这个推法又比他自己在旁边和稀泥有效。
　　江一粟看着季小楼，又看着江南，最后目光落回季小楼脸上。看人的眼神比村里大会上那次多了点什么。
　　季小楼分辨不出来，那张借据还在脑海深处浮沉。她偏开目光，胸口的旧痕隐约涨了又涨。
　　江一粟只是笑着朝她点了点头：“你们俩，一个护城，一个攻城。护城的把城墙加厚了，攻城的把云梯架高了，到头来谁也没得好。小楼的背调确实漂亮，但南港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一堆行不通过日子。南南的方案呢，对南港的水深水浅确实估错了，但也不怪你，你才回来半个月，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的建议是全部重新摸底，这件事你俩完全可以一起做呀。先搞清楚地是谁的、人同不同意、有没有历史遗留矛盾，再谈商业闭环。”
　　他转身拍了拍赵俊肩膀：“下回开会，让她们俩先单独碰，碰完了再拉你来拍板。”
　　阳光从门口斜洒进来，落在焦糖色的油光桌面上，亮晶晶的。赵俊搓了搓手，终于插上话：“那……那下回你们先沟通，沟通好了再叫我？”
　　首轮碰头终于不欢而散。
　　江南率先起身，干脆利落出门，赵俊追了两步让她一起吃个饭再走，她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吃屁，和季小楼这家伙多待一分钟都折寿。
　　果不其然，没走出两步又听到令人怒火中烧的对话，南港本地方言，叽叽咕咕的，尾音带着特有的黏糊感：“叔，那材料到底谁整理的……你下回别再把隔壁镇照片塞江总方案里了。”
　　赵俊瓮声瓮气的：“……小郑弄的，这不是急着让南南看嘛。”
　　江南脚步顿了顿，妈的，她爷爷也是南港人，她听得懂方言的。
　　慢悠悠踱出赵家庭院的江一粟显然也听到了，生怕江南杀回去找人理论，赶紧上前拍拍孙女的肩膀低声哄着：“辛苦了，辛苦了，咱们理解理解人家。村里能下这个决心建设已经不容易了，刚开头嘛，有点摩擦正常的，后面慢慢就顺了。”
　　“顺？”江南扯了扯嘴角，“前后拿了三版需求，资料错一堆，地一块动不了。我怎么顺？”
　　江一粟摆了摆手：“那小楼这不是在善后了嘛，你看小楼，功课做得多扎实，连哪个地块有墓葬都知道。大家目标都是一致的，别生气。”后生仔嘛，有碰撞才有火花。
　　江南“呵”了一声。
　　善后，她也会善后啊，她连想把季小楼埋哪儿都想好了。
　　可咬牙切齿了好一会儿，又觉得大好年华为不相干的人烧心没必要。
　　“行！我不生气，希望北城的老江总和小江总摸摸良心，有点自知之明然后赶紧给我打钱就行。”愤步踩进江家大门的女人皮笑肉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