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季一节

11、回南天-针对 现在的保胎

　　现在的保胎技术还是太先进了，让原本应该优胜劣汰中被流掉的胚胎活了下来。
　　有些人，天生坏种。
　　——

　　比两家共用保姆这个提议更快确认的，是文旅项目的展开。
　　年假一收，赵俊早早就来村头这两栋老房子找季小楼与江南。
　　他选的日子赶巧，回南天的潮气刚退了个干净，南港难得露出清爽的轮廓。柏油路面上最后一片水渍被太阳蒸透，风从海面吹来，带来春意初萌的生机。
　　“小楼，今天精神不错啊！”远远看到季小楼在未围栏的小二楼阳台上坐着，赵俊扬声打了句招呼：“吃早餐了吗？”
　　季小楼点头，收回方才的片刻失神，垂下眼看手里捧着的热水。
　　没喝，搁在膝盖上暖着。
　　赵俊：“成，我去看看江南起床了没有，你方便的话收拾收拾下楼来，咱今天聊聊年前说的那个项目。”
　　“好。”季小楼平静应下，心里却敲起鼓。
　　视线再落回看了许久的，隔壁院子里的黑车上。
　　大G消失了两天，昨夜里才重新出现的。车辙印来来回回被夜风吹散了两遭，看不出走时的方向，也分不清来时的路。
　　她有意无意问过赵中斌，小胖子说江南有急事回北城，匆匆忙忙，补课也停了。
　　这两天隔壁只有江一粟和老太太苏彩玲时不时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捣鼓捣鼓花草，季小楼一度以为，江南不会回来了……
　　这人，联系方式不给，保姆的事也不落个口信儿。
　　悬而未决，她惦记这个而已。
　　季小楼眨巴眨巴眼睛，呼出口气，目送赵俊敲开江家大门后，才温吞吞捞起地上的双拐，拄进屋。
　　背过身时，听见江一粟中气十足喊了声“南南，起床了……”季小楼勾了勾唇，回头再看，那杯未饮的热水在竹椅上正晃悠着朝日的金边。
　　她想，那个人估计恼透了，噌蹭的怒火绝对比外面水蒸气沸腾得厉害。
　　昨夜，马达声一点半才歇下的。
　　果不其然，半个小时后就见着江南抱着手，怏怏地过来了。
　　跟在江一粟和赵俊身后，落着好远。
　　她心情不美丽，一路的小石子也陪着遭殃。
　　赵俊照顾季小楼腿脚不方便，拍板把之后的开会地点都定在赵家。季小楼抿了抿唇，其实更想定在江家，那面照片墙上的人她还没看清，上次去送菜时间不够，后来那两天江南不在，她也没借口登门。
　　但“善解人意”的村书记已经把话说满了，季小楼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点头。
　　只是她没想到江一粟会跟着来。
　　说起来，这十多天里，她跟江一粟打过的照面也不少。
　　但……那张借据还在书页里折着，她怎么都装不全和颜悦色。
　　也不似江一粟“热情”。
　　才进屋，那人就乐呵呵过来拍她肩膀：“小楼啊，今天气色好多了。腿怎么样，这两天还疼吗？”
　　“挺好的，江董。”季小楼应了一声，喉咙有点紧。
　　她别过头，不与江一粟对视，方才因为黑车主人而浮起来的一点好心情，猛然沉下去半截。
　　江一粟还在说话，柔了笑声又摁摁她的肩：“叫什么江董，我才没有给他们当董事长哩，你放松点，虽然是开会但也不用这么正式，都是自家人。”
　　季小楼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心里嘀咕，谁跟你是自家人。前两天阿嬷叫她管人家唤“大伯公”，她也挺不乐意的。
　　今早也是赶巧外婆和林阿姨约着出去买菜了，不然听到她这么称呼人，指定又要唠叨。
　　季小楼偏不遂人意，假装没听见，默默把手边那份早就准备好的补充核查文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指尖压着封面。
　　好容易才劝好自己，今天先谈项目，别的事——以后再说。
　　等江南慢悠悠落座，赵俊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齐了，那咱们正式开始吧。”
　　他站起来，一手朝季小楼方向指了指：“季小楼，鹭岛大学经济学博士，咱们南港文旅项目的地方顾问，前期调研是她牵头做的。”
　　又转向江南：“江南，江氏集团文旅板块创意总监，这次文旅南港项目的资方代表。两位正式认识一下。以后常打交道，多沟通、多配合。”
　　对面的人闻言，摊开手里的文件，掀起眼皮看向季小楼。
　　终于有心情与她对视。
　　那种目光季小楼前几次没见过，不是私人层面的打量，是突然变幻成职业性的快速扫描，又像在评估一个对手的资料厚度，和方才懒洋洋进屋的样子已经天差地别。
　　她微微颔首：“季博士，久仰。报告赵书记转给我看过，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有缘’。”
　　一声季博士，喊得咬牙切齿的。
　　“有缘”又是什么意思？
　　季小楼想，江南反应这么大，该是此前不知道对接的顾问是自己。
　　“不客气。”季小楼挑了挑眉，“江总的方案我也拜读了。”
　　赵俊搓了搓手：“都看过就好，省得我再从头念。那咱们就直接快速进入建筑——”
　　“等一下。”
　　“等等。”
　　两道声音同时开口，又同时刹住。
　　客厅安静了半秒。
　　季小楼看着江南，江南也看着季小楼。
　　“你先。”季小楼说。
　　江南没推辞。
　　她从带来的文件袋里抽出厚厚一沓纸，封面上印着“江氏集团南港文旅项目意向方案（初稿）”。
　　把方案放到茶几上后，她手指点了点封面，转头对赵俊说：“赵书记，方案还是重读吧，之前你跟我聊的时候，我理解的诉求是要拉动经济、留住年轻人。所以这次回去我们重新调整了方案。”
　　她翻开扉页，露出一张彩色规划图。海岸线那侧标着深蓝，山脚部分标着暖橙，村口附近是一片浅绿。
　　江南：“南港的天然海岸线和传统渔村风貌，我们重新梳理了历史文化，觉得这部分在村里原有设定的文旅推广概念上有壁垒。纯粹地刷面墙，印标语并不吸引人。具体来说，要实现拉动经济，必要的商业化还是应该存在的，海岸线那端做高端海景康养中心；村里保留完好的石头厝做手工体验街区和民宿，游客来了能住下来，学做鱼鲞、打绳结、体验渔猎文化；西边山脚那片地水土好，做茶文化体验园，配合本地的茶叶种植传统。”
　　她往后翻了一页：“配套上，赶海体验、渔船出海、海鲜餐饮集群，形成两天一夜的度假闭环。江氏可以引入两到三个成熟民宿品牌和一家文创运营公司，餐饮也需要，我记得村里还没有一家像样的饭店……初期投入资金赵书记你上次看过，具体分成可以再谈。”
　　赵俊听得频频点头，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显然被方案体量燃到了：“好好好，康养中心、茶园、民宿，咱们村什么都有，以前没人来搞，江总你这一弄——”
　　“赵书记。”季小楼截住了他的话。
　　她看着茶几上摊开的方案，目光从色块分区上移开，落到江南脸上：“江总的方案我看了。立意没问题，融合在地文化和现代业态，这话怎么写都对。但我们先说问题——”
　　她伸手把方案翻回前几页，指尖停在其中一张宣传照上：海边落日，渔船搁浅滩，霞光铺天，远处码头剪影和渔网线条交织在一起，构图专业。
　　但季小楼认得那片滩涂，那道防波堤的走向、码头尖角的角度……
　　“这张图拍的是隔壁平海镇的渔港。”季小楼说，“南港的海岸规划成码头了，修了三十年没变过样，渔村布局跟隔壁镇完全不同，更没有像样的滩涂。游客来了拿着宣传册，到了现场发现对不上，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觉得这是在骗人？这个问题我在报告里专门写过，南港的影像资料要单独整理，不能挪用周边乡镇的素材。”
　　她从小在这片海岸边长大，看不得这么货不对板的宣传。
　　江南抿了一下嘴，还没有说话，季小楼又翻了一页，指尖点着另一张几个穿传统服饰在晒鱼干的老人：“还有这个。南港人晒鱼鲞不穿这种衣服，这是隔壁县畲族的刺绣对襟上衣。南港是汉族渔村，文化语言都不一样，你把隔壁民族服饰贴南港脸上，彼此看了怎么想？”
　　客厅安静了一瞬。
　　赵俊脸上的笑僵了僵，他看了看季小楼又看了看江南，干咳一声：“图片嘛，可能有点小纰漏……”
　　年前村里忙，季小楼又摔了腿，有部分素材，是他这边让其他干部发给江南做参考的，没多审。到底是不是村里给的资料就弄错了，并不好说。
　　“赵书记。”季小楼转向他，“这不是小纰漏。文旅项目卖的就是真实的地方感。你把南港招牌打出去，宣传物上全是别人的东西，游客来了发现除了一堆石头房子其他全对不上号，你觉得他们还会再来？前期宣传越猛，后面落差越惨。拿别人家的东西贴自己脸上，这叫消费伪情怀，砸的是南港的口碑。”
　　她说完，又看了江南一眼：“江总在北城做的项目，大概不需要考虑村里人怎么想。但南港不一样。南港人对自己的东西，挺较真的。”
　　江南听完，手上的笔盖“咔”一声扣上了。
　　她大抵听出来了，全盘否定的针对，季小楼刚刚没有一个字落脚“可以推进”中。
　　年前接这个项目的时候江南在北城，赶上寒假手头三个文旅项目同时在跑，爷爷一个电话打过来要求她跟进文旅南港。江南连实地考察的时间都没挤出来，资料全是参考南港这边提供的——赵俊转的素材包、平面图纸、村委会盖了章的初稿。
　　江南信任的是官方渠道给的基础信息，没再独立复核一遍。团队也照着这些资料出方案，她发给赵俊过目，赵俊没说有问题。
　　现在季小楼把材料往桌上一摊，告诉她：素材全贴错了，项目动不了。
　　那材料发出来之前，你这个“地方顾问”在干什么？
　　年前合稿的时候没签过字吗？报告上列着素材来源，每一张图都标注了“南港村委会提供”，季小楼当时不审不挑不退，现在项目要落地了，翻出几张贴错的风光照说“这不行”——早干什么去了？
　　江氏没实地复核，确实是问题。但如果南港自己的顾问当时都没看出来这些图是错误的，那到底是没看，还是看了没说？
　　这他妈到底是在审方案，还是故意在等人犯错？
　　江南觉得是后者，毕竟季小楼准备的反驳太充足了。
　　她没把这话说出来，但表情已经挂脸。
　　现在的保胎技术还是太先进，让原本应该优胜劣汰中被流掉的胚胎活了下来。
　　有些人，天生坏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