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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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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无主之地
2007年,瓜达尔港的风里,开始混进一股新鲜的、属于中国人的味道。
那是大型机械的机油味,是预制板房的油漆味,是新修公路上沥青的味道。中国在巴基斯坦的瓜达尔港援建项目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巨大的起重机像钢铁巨人一样伫立在海边,万吨货轮开始停靠在这个曾经荒凉的小渔港。
但对于李念来说,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今年十五岁。在扎黑丹和瓜达尔交界处的那个贫民窟里,他是个异类。他的波斯语带着奇怪的口音,他的汉语说得比谁都流利,但他的眼神却像这片荒漠一样冷漠。
他在贾瓦德的修车厂里长大。哈桑死后,修车厂彻底荒废了,但李念留了下来。他学会了修车,也学会了打架。因为他的长相,他经常被那些俾路支孩子欺负。但他从不哭,也不告状。他只是默默地磨利了修车用的锉刀,在一次被围殴后,他用锉刀在领头那个孩子的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惹他。
李念很少见到父亲。李寻在港口做搬运工,经常几个月不回家。即使回来,也只是把赚来的钱交给母亲王秀莲,然后坐在角落里抽烟,一句话也不说。李念觉得父亲像个影子,一个沉默的、散发着汗臭和烟草味的影子。
王秀莲变了。自从那次手术后,她变得异常安静。她不再唠叨,不再管李念的学习,甚至不再出门。她整天坐在那个用铁皮和油毡布搭建的棚屋里,看着窗外的垃圾堆发呆。有时候李念回家,会发现她在偷偷地哭,但一见他进来,就立刻擦干眼泪,露出那种空洞的微笑。
“念娃,吃饭了。”
“念娃,今天冷不冷?”
李念讨厌这种微笑。他觉得母亲像一具行尸走肉。
这种压抑的生活,在2007年的冬天被打破了。
那天,李念在修车厂清理废料时,在一个生锈的工具箱夹层里,发现了一个油布包。油布很厚,裹得严严实实。他打开它,里面是一本日记,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
日记是用波斯文写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绝望的美。
李念好奇地翻开第一页。
“1979年,德黑兰。石榴花又开了。父亲说,我要嫁人了。我不愿意。我爱的是文学,不是那个只会念经的男人。但父亲死了。他死在监狱里,因为他是旧贵族。我必须嫁,为了母亲和弟弟能活下去。”
李念的手开始颤抖。他继续往下翻。
“扎黑丹。我逃出来了。那个男人打我,用皮带抽我。我像狗一样跑。在路上,我捡到了一个孩子。一个中国孩子。他的父母死了,像我的父亲一样。我给他取名凯蒂斯。尘埃。我们都是被遗忘的尘埃。”
日记里记录了法拉姆如何带着凯蒂斯在卡拉奇的贫民窟求生,如何为了他出卖情报,如何教他识字,如何在他生病时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字里行间,充满了痛苦、挣扎,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爱。
李念看到了最后几页。
“1997年,德黑兰。我回来了。但家没了。侯赛因老了。我病了,没钱治。凯蒂斯,我的孩子,如果你读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别恨我当年骗你。你的父母不是技术员,他们是间谍。或者,他们只是不幸的路人。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要活下去。别做尘埃,做石头。石头砸不碎,也吹不走。”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李念合上日记,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李寻和王秀莲的儿子。他一直以为那个叫法拉姆的女人只是父亲随口编出来的故事。但他错了。那个女人是真的。而且,她死得很惨。
他拿着日记,冲回了家。
棚屋里,王秀莲正在做饭。李寻难得在家,坐在小板凳上修鞋。
“爹。”李念把日记扔在李寻面前,“这是什么?”
李寻看到日记的封面,脸色瞬间变了。他像被烫到一样跳起来,一把抢过日记,死死地攥在手里。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李寻吼道,眼珠子通红。
“那是谁的?”李念不退缩,直视着父亲,“那是那个伊朗女人的吗?她真的是我奶奶?”
“闭嘴!”李寻扬起手,想打他。
王秀莲冲了过来,挡在李念面前。“李寻!你要打就打我!别打孩子!”
“你们懂什么!”李寻咆哮着,把日记狠狠地摔在地上,“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在这里享清福!你们知道我为了保住这个家,杀了多少人吗?啊?”
他指着王秀莲:“你以为你那次手术是怎么来的?是我用命换来的!我运毒!我杀人!我在死亡谷里跟□□对射!你以为我想当个搬运工?我他妈是想活着!”
他又指着李念:“还有你!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杂种!是没人要的垃圾!要不是你奶奶用命护着你,你早死在扎黑丹的街头了!”
李念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他看着父亲那张扭曲的脸,看着母亲惊恐的表情。他突然觉得,这个家,就是一个谎言堆砌的坟墓。
“我不是杂种。”李念的声音很冷,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屋里的空气,“我是李念。我是中国人。”
“中国人?”李寻冷笑,眼泪却流了下来,“你看看你的脸!你看看你的眼睛!你长得像波斯人!谁会承认你是中国人?你连个身份证都没有!你是个黑户!是个幽灵!”
“那我就回去拿。”李念说。
“回去?”李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怎么回去?偷渡?坐船?你以为现在的边境是好闯的吗?□□、美军、巴基斯坦军队,到处都是检查站。你还没到边境,就被打成筛子了!”
“那我就走沙漠。”李念倔强地说,“就像你当年一样。”
“你敢!”李寻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你要是敢走,我就打断你的腿!”
李念看着父亲。他不再害怕,也不再愤怒。他只是觉得悲哀。这个曾经像神一样强大、能为了家人去运毒杀人的父亲,现在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可怜虫。
“爹,”李念平静地说,“你拦不住我。你当年能为了娘去闯死亡谷,我为什么不能为了我自己去闯一次?”
那天晚上,李念离家出走了。
他没有带多少钱,只有一把修车用的扳手,还有那本日记。他沿着海岸线向北走,他想去伊朗,去那个叫扎黑丹的地方,去寻找那个老宅的遗址,去寻找那个叫“巴赫蒂亚里”的家族印记。
他在路上走了三天。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路边的水坑。他躲过了巡逻的警察,也躲过了抢劫的难民。
第四天,他到达了扎黑丹。
城市比他想象中要繁华,但也更加破败。他凭着日记里的模糊记忆,找到了那个废品站。但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垃圾焚烧场,浓烟滚滚,恶臭熏天。
他在垃圾堆里翻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块残破的、带着花纹的瓷砖。那是老宅地板上的瓷砖。
他坐在那块瓷砖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法拉姆记忆中那个美丽的花园,那个有钢琴的客厅,那个种满石榴树的院子,全都化为了灰烬。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跨越了十年的时光,跨越了国境,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确认自己是个被遗弃的孤儿。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摇下,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看着他。
“你是李念?”男人用标准的普通话问。
李念警惕地握紧了扳手。“你是谁?”
“我叫陈宇。”男人微笑着说,“我是中港集团的。我们在瓜达尔港有项目。我们需要像你这样,既懂波斯语,又懂中文,还能吃苦的年轻人。”
“我不认识你。”李念往后退。
“你父亲李寻,以前是我们的工人。”陈宇说,“他很能干,也很老实。但他太固执了,不愿意签正式的劳动合同,只做临时工。我们一直在找他,但他躲着我们。”
李念愣住了。父亲在港口做搬运工,竟然是为了躲这家公司?
“你想怎么样?”李念问。
“我想请你帮个忙。”陈宇递给他一张名片,“帮我们找到你父亲。告诉他,中港集团愿意承担他所有的医疗费用,包括你母亲的治疗。条件是,他必须来我们公司上班,签合同,上保险。”
李念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印着烫金的字体,还有中国的国旗。
“为什么帮我?”李念问。
“因为你是□□工程师的孙子。”陈宇说,“也是法拉姆女士的孙子。虽然你在伊朗出生,但你的根在中国。中港集团,有义务照顾烈士的后代。”
烈士的后代。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李念。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尘埃,是垃圾,是杂种。原来,他也是有根的。他的爷爷是烈士,他的奶奶是英雄。
他看着陈宇,看着这个来自祖国的男人。他突然觉得,那个遥远的中国,不再是一个虚幻的名词。
“好。”李念接过名片,“我帮你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