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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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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最后的边境
扎黑丹的风,还是那样,像砂纸一样打磨着人的皮肤。
李寻把那辆破旧的吉普车停在当年贾瓦德修车厂的旧址旁。二十年过去,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废品回收站。生锈的铁皮、报废的轮胎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腐蚀和垃圾腐烂的混合气味。
老宅早已不在了。那片曾经有过围墙和石榴树的院子,现在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坑,里面填满了建筑垃圾。
李寻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王秀莲虚弱地靠在座椅上,脸色蜡黄,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李念已经五岁了,他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着那些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的黑人小孩。
“李寻,”王秀莲的声音细若游丝,“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胡说。”李寻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得像一块石头,“我们去医院。贾瓦德在这里,他会帮我们的。”
他扶着王秀莲下车。她的双腿已经肿得无法站立,李寻只能背着她。李念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一步步跟着。
他在废品堆里寻找那个记忆中的身影。终于,在一个用废旧集装箱改装的棚屋里,他看到了贾瓦德。
老头更老了。他坐在一张破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浑浊的眼睛望着天空。岁月像一把无情的刀,不仅剥夺了他的健康,也剥夺了他的声音。他看到李寻时,干枯的嘴唇蠕动着,却只发出了几声嘶哑的气音。
“贾瓦德叔叔,”李寻放下王秀莲,单膝跪在他面前,“我是凯蒂斯。我回来了。”
贾瓦德浑浊的眼睛眨了眨,突然爆发出一丝神采。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颤抖地抚摸着李寻的脸颊。然后,他指了指屋里。
屋里住着贾瓦德的孙子,一个叫哈桑的年轻人。哈桑继承了祖父的修车手艺,也继承了他那沉默寡言的性格。他看了看王秀莲的情况,摇了摇头。
“这里治不了。”哈桑说,“她需要去德黑兰的大医院。但这里没有医院敢收没有证件的外国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把她送到巴基斯坦那边去。”哈桑指了指边境线,“瓜达尔那边有个私人诊所,能做基本的手术。但要花钱,很多钱。”
“多少钱?”
“五千美元。”哈桑报出一个天文数字,“还要现金。”
李寻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到一千美元。他看着昏迷不醒的王秀莲,心如刀绞。
“我去筹钱。”李寻说。
“怎么筹?”哈桑冷冷地看着他,“在这个镇上,除了走私,你还能干什么?但现在的走私线路都被□□控制了。你去,就是送死。”
李寻沉默了。他想起了当年在奎达,他如何用记账和算计换来生存。他想起了在乌鲁木齐,他如何用报复和举报换来毁灭。现在,他要用什么来换回妻子的命?
他站起身,背起王秀莲,对哈桑说:“照顾好她。还有我儿子。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许碰她。”
他转身走向吉普车。他没有去筹钱,因为他知道,在这个边境,最快的来钱方式,就是去干那一票最大的。
他开车去了扎黑丹的黑市。那里依然像二十年前一样混乱,甚至更甚。苏联解体后,大量的武器流入民间,这里的武装分子比老鼠还多。
李寻找到了当年那个□□头目“屠夫”易卜拉欣的接班人——一个叫法鲁克的独眼龙。法鲁克现在控制着扎黑丹通往巴基斯坦的所有走私通道。
“李寻?”法鲁克认出了他,虽然李寻老了,但那双眼睛没变,“你居然还活着?”
“我需要一份工作。”李寻坐在法鲁克的对面,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带一批货,穿过死亡谷,去瓜达尔。”
“现在没人敢走那条路。”法鲁克吐了口痰,“□□在那边设了卡。过境费涨了十倍。而且,路上还有‘□□’的恐怖分子,专杀你们汉人。”
“钱不是问题。”李寻说,“只要我能活着回来。”
“你要运什么?”
“鸦片。”李寻平静地说,“或者是武器。什么都行。”
法鲁克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你疯了。你以前不是最恨这玩意儿吗?在奎达的时候,你为了不运这个,差点被我打死。”
“那时候我有选择。”李寻说,“现在我没了。”
法鲁克收起了笑容,变得严肃起来。“听着,李寻。这趟路,九死一生。我给你一辆车,给你货。但你要是死了,货没了,你的老婆孩子就得给我当奴隶抵债。同意,就按手印。”
“同意。”
李寻按下了手印。血红的指印,像法拉姆临终前咳出的血。
第二天深夜,李寻出发了。
那是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油箱加满,后备箱里塞满了用胶带缠好的砖块——那是高纯度的鸦片膏。法鲁克给了他一把AK-47,一把匕首,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记住,”法鲁克拍着他的肩膀,“过了那个山口,看到有戴白帽子的,别废话,直接开枪。他们不会跟你讲道理。”
李寻点了点头,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入了黑暗的沙漠。这一次,没有了法拉姆的指引,没有了贾瓦德的保护,他只有自己。
死亡谷比他记忆中更加恐怖。路早已被风沙掩埋,两边的山崖上,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他知道,那是狙击手的瞄准镜。
果然,刚进入谷口,前方就亮起了几束强光。几个穿着白色长袍、蒙着脸的武装分子拦住了去路。
“停车!检查!”有人用普什图语喊道。
李寻没有停。他猛踩油门,越野车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冲了过去。
“砰!砰!砰!”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车身上,火花四溅。李寻伏低身体,疯狂地扫射。他不是在瞄准,他只是在宣泄。宣泄这二十年来积压在心里的所有愤怒、恐惧和不甘。
车子冲过了关卡。后视镜里,那几个武装分子倒在了地上。
但他也付出了代价。油箱被打漏了,油表指针在飞速下降。
他必须在油尽之前,赶到瓜达尔。
路越来越难走。沙漠像海浪一样起伏,车子几次差点翻进沟里。李寻的双眼布满血丝,但他不敢眨眼。他知道,只要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终于,在天亮时分,他看到了海。
瓜达尔港。那个法拉姆曾经梦想带他去的地方。
他冲进那个私人诊所,把一包沾着血迹的美元扔在医生的桌子上。
“救她。”李寻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就晕倒在了地上。
当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医生告诉他,手术很成功。王秀莲体内的肿瘤切除了,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延误治疗,她的子宫没能保住。
李寻坐在病床边,看着昏睡中的王秀莲。她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他握着她的手时,能感觉到温度。
活着的温度。
他走出病房,给哈桑打了个电话。哈桑告诉他,李念很好,就在修车厂里玩。
李寻松了一口气。他站在诊所的门口,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港口。货轮鸣着汽笛,驶向远方。
他自由了。
马志强找不到他了。国内的警察也找不到他了。他在这个世界的夹缝里,在伊朗和巴基斯坦的交界处,找到了一个苟延残喘的角落。
但他也失去了太多。他的国家,他的身份,他妻子做母亲的权利。
几天后,王秀莲能下床了。她看着李寻,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崇拜和依赖,只剩下一种死灰复燃的平静。
“李寻,”她问,“我们以后住哪?”
“就住这儿。”李寻指着港口,“我在这找了份工作。给货轮装卸货物。虽然累,但能养活你和小念。”
“那……我们还能回中国吗?”
李寻沉默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本假护照,还有那串巴赫蒂亚里老宅的钥匙。
“回不去了。”李寻说,“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的海平线。那里,是伊朗,是巴基斯坦,是阿富汗,也是中国。所有的国界线在地图上清晰可见,但在现实中,却像一道道无法逾越的墙。
他不再是李寻,也不再是凯蒂斯。
他只是这片灰色地带里,一个没有名字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