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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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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锈蚀的怀表
瓜达尔港的夜晚,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铁皮屋顶哗啦作响。
李念回到那个破败的棚屋时,已经是深夜。屋里没点灯,只有李寻坐在黑暗里,指间夹着烟,那点猩红的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李念推门进去,带进一股冷风。
“爹。”李念叫了一声。
李寻没应声。烟头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那是他狠狠吸了一口的证明。
李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放在那个用砖头垒成的“桌子”上。名片在昏暗中泛着一点惨白的幽光。
“中港集团的人找我了。”李念说,“他们让我把这个给你。”
李寻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李念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气。
“你去了扎黑丹?”李寻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谁让你去的?我是不是说过,你要是敢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去过了。”李念不退缩,挺直了脊梁,“老宅没了,变成垃圾场了。但我找到了这块。”
李念从怀里掏出那块残破的瓷砖,上面还带着垃圾焚烧后的焦黑。他把瓷砖和名片放在一起。
“陈宇说,他们是中港集团的。他说爷爷是烈士,他们有义务照顾烈士的后代。”李念盯着父亲,“爹,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为什么宁愿当个黑户,当个搬运工,也不肯去找他们?哪怕是为了娘的病!”
“闭嘴!”李寻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李念脸上。
李念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破裂,渗出血丝。但他没哭,也没动,只是慢慢转过头,死死盯着李寻。
“你懂个屁!”李寻吼道,胸膛剧烈起伏,“烈士?那是给活人看的!我是个什么东西?我是个运毒的!我是个杀人犯!我在死亡谷里杀过人!我的手上沾着血!你去问问那些中国公司,他们会要一个通缉犯吗?啊?”
李寻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块贾瓦德送的怀表。表壳已经锈迹斑斑,但他依然死死攥着。
“你以为我不想回中国?你以为我想在这个鬼地方待一辈子?”李寻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哭腔,“但我回不去了。只要我一现身,护照一刷,我就完了。我这一辈子,都完了。”
他指着王秀莲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王秀莲在里面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你娘的病,就是我造的孽。”李寻颓然坐倒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当年要不是为了救她,我不会去运那批货。不运那批货,我就不会沾上那群魔鬼。现在你想让我去中港集团?你想让我去自首吗?你想让我们家再一次家破人亡吗?”
李念看着父亲。这个在他心中一直像石头一样坚硬的男人,此刻竟然缩成了一团,像个受惊的孩子。他突然明白了。不是父亲不想回,是父亲不敢回。那个“烈士后代”的光环背后,是父亲用半生罪恶换来的赎罪券。他不敢去兑换,因为一兑换,他就会被烧成灰烬。
“爹,”李念蹲下来,平视着父亲,“陈宇说了,只要你肯签合同,他们就能安排娘去青岛治病。青岛,你知道在哪吗?那是大海的另一边,是中国。”
“我不信。”李寻摇着头,“天上不会掉馅饼。那是个陷阱。”
“那如果是法拉姆奶奶的意思呢?”李念突然问。
李寻猛地一震。
“我在日记里看到的。”李念看着父亲,“法拉姆奶奶说,你要做石头。石头不怕风吹,不怕雨打。爹,你现在还是尘埃。你怕得要死,你躲在这里,你连中国话都不敢大声说。你这叫活着吗?”
李寻像是被重击了一样,身体晃了晃。他看着李念,仿佛透过李念,看到了那个在扎黑丹风沙中抱着婴儿的法拉姆。
“你娘……她怎么说?”李寻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娘什么都不知道。”李念说,“她只知道你是个英雄。她只知道,只要你说行,我们就去青岛。”
父子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海风在屋外呼啸。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李寻就出门了。他没有去港口,而是去了镇上的公用电话亭。
他拨通了名片上的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陈宇温和的声音:“喂?”
“我是李寻。”李寻的声音干涩,“你说的是真的吗?只要我签合同,就能让我老婆去青岛治病?”
“千真万确。”陈宇说,“我们公司有完善的医疗保险。而且,鉴于你父亲□□同志的贡献,我们可以特批你妻子作为家属随行。只要你能通过体检和无犯罪记录证明。”
“无犯罪记录……”李寻苦笑了一声,“我办不到。”
“李师傅,”陈宇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是可以特事特办的。特别是涉及到援外烈士的家属。只要你现在不做违法的事,过去的……我们可以想办法。”
李寻握着话筒的手在出汗。他在赌。赌这个叫陈宇的人,赌这个强大的祖国,真的能包容他这个满身污秽的游子。
“好。”李寻说,“我签。”
挂了电话,李寻没有立刻回家。他去了海边。他坐在礁石上,看着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条通往故乡的路。
他拿出那块怀表。表针还在走,哒、哒、哒。但他知道,这块表该停了。
他回到棚屋时,王秀莲已经起来了。她正在收拾东西,把几件破衣服叠了又叠。
“秀莲,”李寻走进去,声音很轻,“收拾好东西。我们要回家了。”
王秀莲愣住了,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回家?回……乌鲁木齐?”
“不。”李寻摇摇头,眼里含着泪,“回中国。去青岛。”
王秀莲像雕塑一样定在原地。几秒钟后,她突然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的堤坝。
李念站在门口,看着父母。他知道,这一刻,他们一家人的灵魂,终于要从这片荒漠里拔出来了。
手续办得出奇地快。
中港集团的能量超出了李寻的想象。他们动用了外交渠道,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李寻一家办理了特殊的“探亲工作签证”。虽然李寻依然没有中国的身份证,但他有了一张临时的居留许可。
临行前,李寻去了贾瓦德的墓地。
那座坟已经很破了,在贫民窟的乱葬岗上,杂草丛生。李寻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贾瓦德叔叔,”李寻说,“我走了。回中国了。谢谢你当年没杀我,谢谢你教我修车。”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用袖子擦了擦。然后,他郑重地把怀表放在了贾瓦德的坟头。
“这表你留着吧。”李寻低声说,“时间对我来说没用了。我得去追赶时间了。”
离开扎黑丹的那天,天气很好。
中港集团派了一辆越野车送他们去机场。李念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那个修车厂,那个垃圾场,那个他曾生活了十五年的贫民窟,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日记本。法拉姆奶奶,你要的答案,我好像找到了。
机场里,李寻显得很拘谨。他穿着陈宇给他买的一套新西装,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捆住了一样。
安检的时候,李寻把身上的硬币、钥匙、皮带都掏了出来。当那个金属探测器扫过他身体时,报警器尖锐地响了起来。
李寻僵住了。他以为自己又要被抓进去了。
安检员走过来,礼貌地请他接受检查。李念刚要上前解释,李寻却突然推开安检员,转身就跑。
“爹!”李念大喊。
李寻像个疯子一样冲出候机楼,冲到停机坪上。巨大的波音飞机正在滑行,准备起飞。
“别走!”李寻对着飞机嘶吼,“别丢下我!”
他跪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绝望地哭喊着。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被世界抛弃的阴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李念和陈宇追了出来。
“李师傅!李师傅!”陈宇想拉他。
“别碰我!”李寻挥舞着手臂,像个受伤的野兽,“你们都是骗子!你们要把我抓起来!我不去!我不去!”
周围的旅客和地勤人员都惊恐地看着这个疯子。
李念冲上去,一把抱住父亲。
“爹!是我!我是念娃!”李念死死抱住他,在他耳边大喊,“没人抓你!我们要回家了!回中国!你看,飞机在那等着我们呢!”
李寻挣扎着,但李念抱得很紧,像当年法拉姆抱住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婴儿一样紧。
“回家……”李寻喃喃自语,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回家……”
“对,回家。”李念流着泪,扶起父亲,“娘还在飞机上等你呢。”
李寻抬起头,看着那架巨大的、银白色的飞机。那是通往未来的飞船,也是通往过去的坟墓。
在陈宇的安抚下,李寻终于重新通过了安检。登机时,他走在最后。踏上舷梯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土地。
伊朗的阳光刺眼而灼热。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受难,在这里杀人,也在这里学会了爱。
“再见了,凯蒂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机舱。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李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下面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王秀莲握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李寻,”王秀莲轻声说,“我好像看到石榴树了。”
李寻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