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第十 ...

  •   第十六章石榴树下的幽灵

      德黑兰的秋天,空气里有种干燥的、混合着尘土与玫瑰水的味道。萨德阿巴德宫周边的富人区,道路宽阔,梧桐树叶金黄。巴赫蒂亚里家族的老宅,就静静地矗立在这片静谧之中。

      管家叫侯赛因,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领着李寻一家三人走进客厅时,脚步有些踉跄。客厅里的陈设保留着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奢华风格——厚重的波斯地毯,镶金边的桌椅,墙上挂着狩猎图和细密画。但这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衰败的灰尘之下,像一座被遗忘的博物馆。

      “坐。”侯赛因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他并没有招呼佣人倒茶,而是自己颓然坐进了一张扶手椅里,“法拉姆小姐……她走的时候,让我保管这所房子。她说,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像她一样眼睛里有星星的孩子回来。”

      李寻站在客厅中央。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却又在某个深处触动着他。他看到了一架钢琴,琴盖紧闭,上面落满了灰。

      “你会弹琴吗?”李寻问侯赛因。

      “以前会的。”侯赛因苦笑,“革命后,这架钢琴差点被那些学生砸烂。是我用身体挡住的。我说这是艺术,不是腐朽。他们没砸,但把琴键拆了几个。后来,法拉姆小姐回来过一次,她坐在那儿,弹了一首曲子,弹着弹着,琴键就断了。她哭了。”

      李寻闭上眼。他仿佛能听到那断断续续的琴声,像法拉姆破碎的一生。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李寻转过身,直视着侯赛因。

      侯赛因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她回来,是为了找你。那时候是两伊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德黑兰天天有空袭。她疯了一样在边境打听你的下落。后来,她病了,没钱治病,也没人敢收留她。她死在贫民窟里,是我把她埋的。用的是你外公的名字,巴赫蒂亚里。”

      李寻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原来,法拉姆并没有死在扎黑丹,也没有死在卡拉奇。她死在了这里,死在了她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家乡,像一条流浪狗。

      “为什么没人帮她?”王秀莲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们这么大一个家族,就看着她死?”

      “小姐……”侯赛因抬起头,老泪纵横,“家族早就没了。你外公被处决后,所有的亲戚要么逃了,要么被关了。这房子本来也要被没收的,是你母亲,她去求了当时的一个革命委员会的头头。她用……她用身体换来了这所房子的保留权。她说,这是留给孩子的。”

      王秀莲捂住了嘴,眼泪流了下来。她终于明白,李寻身上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漠和坚韧是从哪里来的了。那是一个母亲用生命和尊严换来的生存本能。

      李寻面无表情。他没有哭,也没有发怒。他只是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那棵巨大的石榴树。树上挂满了红得发黑的石榴,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这房子现在归谁?”李寻问。

      “法律上,归国家。”侯赛因说,“但实际上,归我。我守了二十年。只要我不死,没人敢动。”

      “我要住在这里。”李寻说。

      “可以。”侯赛因点点头,“但你要小心。现在的德黑兰,虽然比霍梅尼时代宽松一点,但对你们这种外国人,尤其是没有合法身份的外国人,还是很危险。特别是你,”他指了指李寻,“你长得不像波斯人。你会被当作间谍,或者以色列人。”

      接下来的日子,李寻一家就这样住了下来。

      生活并不容易。语言是最大的障碍。虽然李寻会说波斯语,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乡下口音,而且夹杂着太多俾路支方言。王秀莲和李念一句也听不懂。李寻不得不重新教他们。

      他教王秀莲说“你好”(Salam),教李念说“谢谢”(Mamnun)。他带着他们在德黑兰的街头行走,像当年法拉姆教他一样。

      但危险也随之而来。

      伊朗的情报机构(萨瓦克的后身)对这所老宅一直有监视。一个陌生男人的出现,尤其是带着妻儿从东方来的男人,立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一天下午,几个穿着便衣的男人敲开了大门。他们出示了证件,声称是社区委员会的,要检查居住登记。

      李寻挡在门口,不让他们进来。

      “证件。”领头的男人冷冷地说。

      “没有。”李寻用波斯语回答。

      “没有?”男人冷笑,“没有证件就是非法居留。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是法拉姆的儿子!”侯赛因冲了出来,挡在李寻面前,“这是巴赫蒂亚里家的后代!”

      “巴赫蒂亚里?”男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李寻,“那个反动贵族的女儿?哼,我看他长得像犹太人。现在犹太复国主义者到处搞破坏。”

      他们强行闯进了院子。其中一个便衣看到了王秀莲和李念,眼神立刻变得淫邪起来。

      “这两个也是非法入境者吧?”他走到王秀莲面前,伸手去摸她的脸,“长得还不错,送去审讯室好好问问。”

      李寻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闪电。他一把抓住那个便衣的手腕,顺势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手腕断了,惨叫声惊飞了树上的乌鸦。

      其他便衣立刻掏出了枪。

      “放开他!”李寻吼道,另一只手掐住了那个断腕男人的脖子,把他挡在身前当盾牌,“谁敢动,我就掐死他!”

      场面瞬间失控。

      侯赛因吓得瘫坐在地上。王秀莲抱着李念,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对峙持续了十分钟。直到附近的警察听到了动静赶来,便衣们才骂骂咧咧地退走,临走前撂下狠话:“你们等着,明天就把你们全家抓进监狱!”

      那天晚上,李寻收拾了行李。

      “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李寻看着惊恐的王秀莲,“这里不是避难所,是另一个牢笼。”

      “那我们去哪?”王秀莲哭着问。

      “去扎黑丹。”李寻说,“回那个边境小镇。那里虽然穷,虽然乱,但至少没人认识我们,没人管我们要证件。”

      “可是……法拉姆小姐的房子怎么办?”

      “房子留不住了。”李寻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侯赛因说得对,这里是伊朗,不是中国。在这里,贵族是罪人,外国人也是罪人。我们这种混血,更是罪上加罪。”

      他走到花园里,来到那棵石榴树下。他记得法拉姆曾经说过,石榴多子,象征繁荣和生命。但在他眼里,这棵树更像一座坟。

      他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向一个熟透的石榴。

      “啪。”

      石榴炸裂开来,露出里面鲜红如血的果实。

      李寻跪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塞进嘴里。那种苦涩的味道,让他瞬间清醒。

      第二天清晨,他们准备离开。

      侯赛因没有出来送行。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托人带出来一封信和一串钥匙。

      信是写给李寻的。

      “孩子,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这所房子,我守不住了。那些人早晚会来没收它。我把这串钥匙给你,不是让你回来住,而是让你记住,你曾经拥有过一个家。哪怕那个家只存在于记忆里。带着你的妻儿,走吧。去一个没有战争,没有革命,没有仇恨的地方。去做个普通人,像尘埃一样,随风飘散,但不要再被风吹碎了。”

      李寻握着那串冰凉的钥匙,站在老宅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吉普车驶离了富人区,驶向了贫民窟的方向。

      王秀莲在后座轻轻哼起了歌。那是新疆的民歌,《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李念也跟着咿呀学语。

      李寻开着车,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终于明白法拉姆当年为什么要逃了。因为无论在哪里,只要有压迫,只要有阶级,只要有偏见,就没有安全的地方。

      他必须带着家人,继续流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