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烟如缕》邱莹莹

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雪盲

　　1996年的冬天，新疆下了一场五十年不遇的暴雪。

　　李寻和王秀莲婚后的日子，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安静、缓慢，却扎实地生长着。王秀莲的裁缝铺重新开张了，就在镇中心供销社的旁边。李寻没再去学校代课，他在家照顾几亩地，闲时帮着秀莲打下手。镇上的人都说，这俩人是苦尽甘来，李寻那双总是阴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人气儿。

　　但李寻知道，这只是表象。有些东西，就像埋在雪地下的石头，表面上被掩盖了，但只要你踩上去，依然会硌得脚心生疼。

　　那个叫马志强的人，就是那块石头。

　　马志强是开春的时候出现的。他开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轿车，穿着笔挺的西装，像一只花孔雀一样闯进了这个灰扑扑的小镇。他自称是乌鲁木齐某贸易公司的经理，来这边考察项目。

　　李寻第一次在街上看到他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不是那种陌生人看热闹的好奇，而是一种审视，一种像在挑选货物或者寻找破绽的锐利。

　　马志强租下了镇上唯一的一家招待所，出手阔绰。没几天，他就成了镇长办公室的常客。

　　李寻尽量避开他。他以为只要自己缩在乌龟壳里，麻烦就不会找上门。但他错了。

　　那天，李寻去供销社拉布料。刚把车停在门口，马志强就笑嘻嘻地迎了上来。

　　“李先生，这么巧啊。”马志强递过来一支红塔山，李寻没接。

　　“我不抽烟。”李寻冷冷地说。

　　“还在记恨那批电线的事？”马志强也不尴尬，把烟叼在自己嘴里，“那事儿做得是有点绝。但生意场上嘛，你不死，我就死。换了是你，你也得这么干。”

　　李寻的心沉了下去。他猜对了。这就是那个陷害他的人。那个在火灾后举报他、导致他破产入狱的幕后黑手。

　　“你想怎么样？”李寻盯着他，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把随身携带的折叠刀。

　　“别紧张。”马志强吐出一口烟圈，“我是来道歉的。也是来谈生意的。”

　　“我和你没生意可谈。”

　　“有。”马志强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扎黑丹的事，知道你在奎达的事，也知道你那个漂亮的伊朗妈妈是怎么死的。”

　　李寻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个秘密，是他藏在最深处的伤疤。除了法拉姆，没人知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李寻的声音在颤抖。

　　“我没胡说。”马志强笑了，笑得阴森，“我当年也在伊朗。我是做外贸的，其实就是给那些走私犯提供情报。我记得很清楚，有个叫法拉姆的女人，带着个中国小孩。后来那女人死了，小孩不见了。我当时还纳闷，那小孩怎么长得那么像咱们中国人。”

　　李寻感觉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他想动手，想把这个人的脖子掐断。但他忍住了。这么多年了，他学会了控制。

　　“你想怎么样？”李寻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很简单。”马志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最近在做一笔大买卖，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懂技术，懂边境，而且……不怕死。”

　　“我不干。”

　　“你会干的。”马志强把一张名片塞进他口袋里，“这是十万块钱的定金。你先拿着。事成之后，还有五十万。如果你不干，或者敢报警……”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街对面正在整理布料的王秀莲，“我就把你当年的那些事儿，还有你那个漂亮媳妇，都捅出去。你觉得，在这个小镇上，一个杀人犯（他指的是李寻在奎达可能涉及的人命）还能活得下去吗？”

　　威胁赤裸裸的，毫不掩饰。

　　李寻看着马志强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突然想起了纳西尔。那个在德黑兰不可一世的革命卫队军官。马志强和他是一类人，都是那种把别人的生命当作筹码的恶魔。

　　他回到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王秀莲做好了饭，叫他吃。他看着秀莲，看着这个为了他付出了一切的女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秀莲，”李寻突然说，“咱们把店卖了，去南方吧。去广州，或者深圳。”

　　王秀莲正在盛饭的手停住了：“好好的，去南方干嘛？”

　　“这里待不下去了。”李寻的声音很急，“马志强那个人，是个骗子，是个坏人。他会害了咱们的。”

　　“咱们没做过亏心事，怕他干嘛？”王秀莲安慰他，“他再厉害，还能大过王法吗？李寻，咱们的日子好不容易稳下来，别折腾了。”

　　李寻看着她天真而坚定的眼神，心如死灰。她不懂。她不知道马志强的能量，不知道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秘密有多可怕。

　　他沉默了。他不能把秀莲卷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李寻像丢了魂一样。他每天照常干活，吃饭，睡觉，但他眼里的光消失了。王秀莲以为他还在为那批电线的事耿耿于怀，也没多想，只是更加体贴地照顾他。

　　马志强没有再来骚扰他，但这反而让李寻更害怕。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一周后，镇上的派出所所长找到了李寻。

　　“李寻啊，”所长是个老公安，姓刘，看着李寻长大的，“有个事儿，得跟你核实一下。”

　　“刘叔，什么事？”

　　“关于1994年那场火灾。”刘所长点上一根烟，“上面又重启调查了。有人在乌鲁木齐实名举报，说你当年销售的电线是走私货，而且你本人参与了纵火，目的是为了骗取保险金。”

　　李寻浑身一凉。

　　“举报人叫马志强。”刘所长盯着他，“他说他有确凿的证据。”

　　“那是诬陷！”李寻喊道，“我根本没买过保险！”

　　“我知道。”刘所长摆摆手，“我也觉得你不像那种人。但程序得走。你得跟我去县里配合调查，做个笔录。”

　　李寻知道，这是马志强的报复。如果他去县里，很可能就回不来了。马志强有的是办法让他在看守所里“意外死亡”。

　　“刘叔，”李寻看着刘所长，“如果我回不来，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秀莲？”

　　刘所长叹了口气：“寻娃，你别瞎想。就是个例行公事。我开车带你过去，晚上就接你回来。”

　　李寻跟着刘所长上了吉普车。车子开出小镇，驶向县城。

　　路上，李寻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心里一片死寂。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能彻底解决马志强的办法，也是一个会让他再次坠入深渊的办法。

　　到了县城公安局，李寻被带进了审讯室。

　　“李寻，我们接到举报，你在1994年……”警察开始例行公事。

　　“警察同志，”李寻打断了他，“我举报马志强。他不仅是诬陷我，他还走私军火，贩毒，杀人。”

　　警察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李寻平静地看着他们，“我在奎达的时候，亲眼见过他交易。他现在手里有一批货，就藏在乌鲁木齐郊区的一个仓库里。地址是……”

　　李寻报出了一个地址。那是他在乌鲁木齐做生意时，偶然听一个混混提起过的，马志强的一个秘密据点。他不确定里面有没有货，但他确定，那里一定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警察将信将疑，但还是立刻上报了。这种涉及重大刑事犯罪的线索，必须重视。

　　李寻被暂时关在留置室里。他并不担心。他知道，只要警察去查，哪怕只查到一点马志强的违法证据，马志强就会像疯狗一样跳起来。而他，李寻，就是那个引诱疯狗跳起来的诱饵。

　　果然，当天晚上，马志强就知道了这件事。

　　李寻被释放了。刘所长亲自送他回来，一路上没说话，但眼神很复杂。

　　李寻回到家，王秀莲正在门口焦急地等他。看到他回来，王秀莲冲上来抱住他，哭得稀里哗啦。

　　“我以为你又被抓走了……我以为我又要见不到你了……”

　　李寻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

　　“没事了，秀莲。”李寻抚摸着她的头发，“都结束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还没完。

　　第二天，乌鲁木齐传来了消息。警方突击搜查了马志强的仓库，虽然没抓到人，但搜出了大量的走私香烟和违禁药品。马志强畏罪潜逃，成了通缉犯。

　　李寻听着广播里的新闻，面无表情。

　　他赢了。他用最极端的方式，除掉了那个威胁。但他也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马志强。他利用了法律的漏洞，用举报的手段，把对手送进了地狱。

　　这种胜利，让他感到恶心。

　　那年冬天剩下的日子，李寻变得更加沉默。他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漫天的飞雪。雪下得很大，天地间一片苍茫。他觉得自己就像这雪地里的一粒尘埃，无论怎么挣扎，最终都会被掩埋。

　　王秀莲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春天的时候，她生了个大胖小子。

　　看着襁褓中的婴儿，李寻哭了。他给孩子取名叫李念。纪念的念。

　　“想念谁？”王秀莲虚弱地问。

　　“想念所有回不来的人。”李寻说。

　　孩子很健康，很爱笑。看着孩子的笑脸，李寻心里那块坚硬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但他不知道，马志强并没有死。

　　1997年的夏天，香港回归的那天。李寻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王秀莲正在菜市场买菜。而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她。那个男人的侧脸，李寻一眼就认出来了——马志强。

　　照片背面，用血写着一行字：

　　“我要你全家偿命。”

　　李寻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照片掉在地上，被风吹进了污水沟。

　　他冲进屋里，把王秀莲和刚满月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冷得像冰。

　　马志强回来了。

　　带着比死亡更可怕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