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烟如缕》邱莹莹

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血路上的独行者

　　1997年的夏天，新疆的戈壁滩热得像一口扣在明火上的大锅。蝉鸣声嘶力竭，连狗都懒得趴在门口吐舌头。但在李寻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封的死寂。

　　那张照片像一枚毒钉，死死地钉在他的视网膜上。马志强那张阴鸷的侧脸，还有照片背面那行用血写成的大字——“我要你全家偿命”。这不再是商业竞争，也不是简单的报复，这是不死不休的追杀。

　　李寻把照片烧了。灰烬在烟灰缸里堆成一小撮黑色的山丘。他看着那缕青烟升起，思绪却飘回了扎黑丹的那个夜晚。法拉姆抱着他，在黑暗中对他说：“你要活下去，凯蒂斯。”

　　那时候的活下去，是躲。现在的活下去，是杀。

　　他不能报警。马志强既然敢回来，就一定做好了反侦察的准备，甚至可能已经买通了某些人。警察的保护只是一时的，而马志强的仇恨是永恒的。只要他在明处，王秀莲和李念就是活靶子。

　　唯一的出路，只有跑。

　　但他不能再像当年那样漫无目的地逃。这次，他必须带着家人，逃到一个马志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或者，在他找到之前，先下手为强。

　　李寻开始做准备。他变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他卖掉了裁缝铺，卖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王秀莲抱着还在吃奶的李念，哭着问他要去哪里，为什么要这么做。

　　“秀莲，”李寻擦去她的眼泪，声音平静得可怕，“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伊朗妈妈吗？她为了让我活下去，可以放弃一切。现在，轮到我了。”

　　他没说马志强的事，只说是自己做生意得罪了人，必须避避风头。王秀莲虽然不懂生意场的险恶，但她懂李寻的眼神。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属于野兽的眼神。

　　三天后，他们上路了。

　　李寻没有选择火车，也没有选择大巴。他花低价买了一辆报废的北京吉普，自己动手修了发动机和底盘。这辆车看起来破烂不堪，但越野性能极佳，能在没有路的戈壁上狂奔。

　　他带着王秀莲和李念，离开了那个生活了三年的小镇。车子驶向南方，驶向更加荒凉的昆仑山脉。

　　路途是艰难的。没有空调，吉普车里像个蒸笼。李念热得身上起满了痱子，哭个不停。王秀莲奶水不足，只能用开水冲奶粉喂他。李寻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死死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空旷的公路。

　　他知道马志强一定在追。他甚至在国道上几次看到有可疑的桑塔纳轿车跟在后面，但都被他用娴熟的甩尾和反跟踪技巧甩掉了。

　　“我们去哪？”王秀莲虚弱地问。她的身体本来就还没坐完月子，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李寻回答。

　　“那……王大爷的坟怎么办？我以后再也不能去给他上香了。”王秀莲哭了起来。

　　李寻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他不能回头。他拿出那块怀表，看着指针在枯燥地走动。时间不等人，马志强也不会等人。

　　他们进入了和田地区。这里的绿洲越来越少，沙漠越来越多。李寻把车开进了一条废弃的国防公路。这条路年久失修，两边长满了红柳和梭梭柴，手机信号彻底消失了。

　　这正合他的心意。

　　他在路边的一个废弃道班房里停了下来。这里曾经是养路工人的驻地，现在只剩断壁残垣，但有一口压水井，还能出水。

　　“今晚就住这。”李寻说。

　　王秀莲看着破败的屋子，眼里满是绝望。但她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抱着孩子下车，开始收拾东西。

　　李寻没有休息。他在周围布置了陷阱。他在必经之路上拉了几道细细的鱼线，连着空罐头盒。只要有人触碰，声音会立刻惊醒他。

　　夜里，李念哭闹得厉害。戈壁的温差极大，白天四十度，晚上骤降到十几度。孩子着凉了，发起了高烧。

　　“李寻，念念烧得好烫！”王秀莲急得直哭。

　　李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他没有药，只有几片退烧药是早就准备好的，但剂量对婴儿来说太大了。

　　“我去镇上买药。”李寻抓起车钥匙。

　　“不行！”王秀莲拉住他，“太晚了，你一个人去不安全。万一……万一那个坏人来了怎么办？”

　　“我不去，孩子会烧坏脑子。”李寻挣脱她的手，眼神决绝，“你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

　　他开着吉普车，冲进了黑夜。

　　镇子离道班房有三十公里。路很难走，李寻把车开得飞快。他的心里像着了火。他想起了法拉姆死前的高烧，想起了她在卡拉奇贫民窟里为了给他找药而遭受的屈辱。历史难道要在李念身上重演吗？

　　到了镇上的卫生院，值班医生是个实习生，睡眼惺忪。

　　“小儿退烧药，美林。”李寻把钱拍在桌子上。

　　“大半夜的，急什么。”医生不情愿地拿了药。

　　李寻拿着药，转身就跑。他甚至没等找零。

　　就在他冲出卫生院大门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辆车。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停在吉普车的斜对面。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李寻的心猛地一沉。他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向自己的车。但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弯腰系鞋带，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那辆车。

　　车门开了。马志强走了下来。他还是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在这荒凉的小镇上显得格格不入。

　　“李寻。”马志强叫住了他。

　　李寻直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瓶药。他没有跑，他知道跑不过汽车。

　　“马老板。”李寻冷冷地回应，“大半夜的，不睡觉，来这儿赏月？”

　　“我来找你。”马志强点了一根烟，火光映红了他那张阴冷的脸，“我知道你在这附近。你的车辙印太明显了。”

　　“有事？”

　　“把那一百万吐出来。”马志强吐出一口烟圈，“还有，我老婆孩子现在还在看守所。你要是不把事情摆平，我就让你的老婆孩子去陪他们。”

　　李寻笑了。笑得凄凉而嘲讽。“马志强，你真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你拿捏的软柿子？你现在不敢动我，是因为你怕警察。你怕一旦我死了，线索断了，你就永远翻不了案。”

　　“哼，警察算个屁。”马志强冷笑，“在这地界，我想让谁消失，谁就得消失。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天黑前，把那个道班房烧了，带着你老婆孩子滚回内地。不然，我就把你那个漂亮的媳妇，扒光了绑在电线杆上，让全镇的人都来参观。”

　　李寻的瞳孔收缩了。这是他无法容忍的底线。

　　“你试试看。”李寻的声音低沉得像野兽的低吼。

　　“试试就试试。”马志强转身上车，“明晚，我会带着几个兄弟去拜访你。”

　　桑塔纳扬长而去。

　　李寻站在原地，手里那瓶药仿佛有千斤重。他知道马志强说到做到。这个疯子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他会做出任何事。

　　他必须赶在他前面。

　　李寻跳上吉普车，没有回道班房。他去了镇上的农机站。他撬开仓库的锁，偷了两桶汽油，还有一把用来砍柴的大斧头。

　　回到道班房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王秀莲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药……”李寻把药递给她。

　　“你没事吧？”王秀莲看着他苍白的脸，还有车上那两桶汽油，惊恐万分。

　　“没事。”李寻把车停好，开始往身上浇汽油。他把汽油浇在衣服上，浇在鞋子上，甚至浇在头发上。

　　“李寻！你干什么！”王秀莲尖叫着冲过来想阻止他。

　　李寻一把推开她，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别过来！带着孩子进屋！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直到天亮！”

　　“你要去哪？”

　　“去杀人。”李寻平静地说。

　　他提着那把大斧头，走进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戈壁滩。

　　他记得马志强停车的位置。那辆桑塔纳停在公路边，马志强很可能在附近的旅店睡觉，等着天黑去收尸。

　　李寻像一只幽灵，在黑暗中潜行。他的嗅觉在那一刻变得异常灵敏，闻到了汽油味，闻到了烟味，也闻到了恐惧的味道。

　　他找到了那辆桑塔纳。车里没人，马志强确实在旅店。

　　李寻没有去旅店。他绕着车走了一圈，然后在油箱下方，用斧头狠狠地砸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

　　他退后几步，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袖口上滴落的汽油。

　　火焰瞬间窜起，顺着他的手臂向上燃烧。但他没有感觉到疼。他像一个火人，冲向了那辆桑塔纳。

　　“轰——！”

　　一声巨响。桑塔纳爆炸了。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戈壁滩。

　　李寻被气浪掀翻在地，滚进了路边的沟里。他的衣服烧焦了，皮肤火辣辣地疼。但他还活着。

　　他爬起来，看着那堆燃烧的废铁。马志强没死，但他最依赖的交通工具毁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没有车，他寸步难行。

　　李寻踉跄着走回道班房。

　　王秀莲听到爆炸声，吓得瘫软在地上。当她看到李寻像个鬼一样出现在门口，浑身焦黑，散发着皮肉烧焦的味道时，她崩溃了。

　　“李寻！你的手！”她哭着去拉他。

　　李寻推开她，声音沙哑：“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去哪？”

　　“去喀什。”李寻说，“去口岸。我们要出国。”

　　“出国？”王秀莲愣住了，“去哪个国家？”

　　“去伊朗。”李寻看着怀里的李念，看着这个刚刚退烧的孩子，“带你去见见你的奶奶。”

　　这是一条绝路，也是唯一的生路。马志强毁了他的家，他就要带着家人，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