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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第十二章归途与坟茔

      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铁虫,在新疆广袤的土地上缓慢爬行。窗外的景色从灰蒙蒙的城市逐渐过渡到褐黄色的戈壁,最后变成了熟悉的天山山脉。李寻坐在硬座车厢的角落里,身边是背着化肥袋的农民工和嗑瓜子聊天的妇女。嘈杂的人声、泡面味、脚臭味混合在一起,但他却觉得异常安静。

      看守所那几天,时间像是被冻结了。出来后,世界虽然恢复了流动,但他自己却像一块被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内里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麻木的温润。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贾瓦德送的怀表还在,表针还在走。哒、哒、哒。这声音提醒他,无论外界如何动荡,时间从未停止惩罚他。

      二十个小时的颠簸后,他回到了那个边陲小镇。

      车站还是老样子,红砖墙,灰瓦顶,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破旧的驴车和蹦蹦车。一切都显得那么小,那么旧,和他记忆中那个庞大而恐怖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没有先去王福贵家,而是直接去了镇上的殡仪馆。

      王福贵已经去世三个月了。

      李寻站在那面贴满了黑白照片的墙前,一张一张地找。终于,他在角落里看到了王福贵的照片。老头还是那副皱巴巴的样子,叼着烟袋锅,眼神倔强而浑浊。照片下写着生卒年月:1928年—1994年1月。

      死于肺炎。因为冬天摔断了腿,卧床不起,引发了并发症。

      李寻把带来的两瓶伊犁特曲摆在供桌上,又点了一包红山烟。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照片。

      “爷爷,”李寻低声说,“我来晚了。”

      风吹动着供桌上的纸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无言的回应。

      他想起王福贵临终前可能还在念叨他。那个孤老头,把他从河里捞起来,给他上户口,替他挡风遮雨。而他呢?他在乌鲁木齐忙着报复生母,忙着做生意,忙着堕落。直到王福贵死了,他才知道回来。

      这种迟来的愧疚,比任何刑罚都更折磨人。

      李寻在殡仪馆坐了一整天。直到天黑,管理员来赶人,他才起身。他把剩下的半瓶酒洒在坟前的土地上,看着酒液渗入干裂的黄土。

      “我会照顾好秀莲的。”他对着空气说,“如果您在天有灵,保佑她平安。”

      离开殡仪馆,他去了王福贵家。

      院子里的老榆树已经长出了新叶,但院子里却杂草丛生,一片死寂。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已经生锈了。

      邻居张婶听到动静出来,看到李寻,愣了一下,随即抹起了眼泪。

      “寻娃啊,你可算回来了。”张婶拉着他的手,“你王大爷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寄回来的汇款单呢。他说,我那孙子有出息,在大城市发财了。”

      李寻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张婶,秀莲呢?”李寻问。

      “秀莲啊……”张婶叹了口气,“她去乌鲁木齐了。听说你出了事,她把店卖了,房子也抵押了,凑钱救你。回来没几天,就病倒了。现在在镇卫生院躺着呢。”

      李寻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疯了一样冲向镇卫生院。卫生院很小,条件简陋。他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里找到了王秀莲。

      她瘦得脱了形。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脸色蜡黄,正闭着眼睛输液。床边放着那个熟悉的、已经磨损的针线筐。

      李寻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

      王秀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当她看到李寻的那一刻,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光彩,像黑夜里的烛火。

      “你……你回来了。”她想坐起来,但没力气。

      “别动。”李寻走过去,按住她。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手触碰到她的额头,滚烫。

      “烧还没退。”李寻的声音沙哑。

      “没事,吃点药就好了。”王秀莲虚弱地笑了笑,“你没事就好。真的,只要你没事,我怎样都行。”

      李寻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这个女人,为了救他,散尽家财,现在又病成这样。

      “秀莲,”李寻握住了她的手,那手瘦骨嶙峋,冰凉,“对不起。”

      “别说傻话。”王秀莲反握住他的手,力气很大,“李寻,你听我说。那个火灾的事,我知道不是你的错。肯定是有人陷害你。你是个好人,你救过人,你孝顺王大爷。你要挺住。”

      李寻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手掌里。

      “我累了,秀莲。”他哽咽着,“我真的累了。”

      他讲述了自己在乌鲁木齐的遭遇。讲述了刘芳,讲述了报复,讲述了那场将他拖入深渊的火灾。他不再隐瞒,不再伪装。他把自己最肮脏、最不堪的一面全部展示在这个女人面前。

      王秀莲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指责。

      等他说完,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

      “李寻,”王秀莲轻声说,“咱们不走好吗?”

      “不走?”李寻抬起头,泪眼婆娑。

      “就留在这个小镇上。”王秀莲看着他,“咱们把王大爷的院子收拾收拾,开个小裁缝店,或者小卖部。日子苦点没关系,只要平平安安的。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太复杂了,咱们玩不起。”

      李寻看着她。这个女人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安稳的家。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国仇家恨。只有一日三餐,春种秋收。

      这正是法拉姆临死前对他最后的期望——“别做尘埃,做石头。”也是王福贵一生的写照——在这个小地方,安安稳稳地做个普通人。

      “可是我欠了债。”李寻苦笑,“二十万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们一起还。”王秀莲坚定地说,“我有手艺,你有力气。只要人不懒,债总能还清。”

      那一刻,李寻心里那座摇摇欲坠的大厦,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小小的、温暖的、有烟火气的屋子。

      他留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寻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去想乌鲁木齐的生意,不再去想刘芳的结局。他像个最普通的农民一样,在这个小镇上生活。

      他请人修葺了王福贵的老屋,把院子里的杂草锄干净,把漏雨的屋顶补好。他卖掉了乌鲁木齐那套房子,还清了王秀莲借的高利贷,剩下的钱存进了银行。

      王秀莲的病渐渐好了起来。春天的时候,他们在院子里种了西红柿、黄瓜和辣椒。李寻还特意托人从县城买来了几棵石榴树苗,种在院门口。

      “石榴多子多福。”王秀莲笑着说,“等明年,就能吃上石榴了。”

      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李寻偶尔会去镇上的中学代课,教数学。他讲课深入浅出,那些复杂的公式在他嘴里变得像讲故事一样有趣。学生们都喜欢这个沉默但厉害的老师。

      但他依然会在深夜惊醒。梦里依然是奎达的军火库,是扎黑丹的沙尘暴。每当这时,王秀莲就会醒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没事了,李寻。都过去了。”

      1995年的秋天,李寻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乌鲁木齐寄来的,没有落款。

      信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存款单。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妇女,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站在监狱的探视窗口前。那是刘芳。她被判了刑,罪名是职务侵占,和那场火灾无关,但足以让她身败名裂。

      那张存款单,是二十万。金额正好等于王秀莲为他付出的赔偿金。

      李寻看着照片上的刘芳。那个曾经抛弃他的女人,如今也成了阶下囚。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但这场胜利,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快感,只有无尽的空虚。

      他把信和存款单烧了。灰烬随风飘散,就像他那个关于“李寻”的幻梦。

      他走到院子里。王秀莲正在摘辣椒,夕阳照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秀莲。”李寻叫她。

      “嗯?”王秀莲回过头,脸上带着劳动的红晕。

      “我们结婚吧。”李寻说。

      王秀莲愣住了。辣椒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看着李寻,看着这个她爱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的男人。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阴郁冰冷,而是充满了平静和坚定。

      “好。”王秀莲流着泪,使劲点头。

      婚礼很简单。就在王福贵的老屋里,请了邻居和镇上的熟人吃了顿饭。没有婚纱,没有车队,只有一身新衣服和满院的欢声笑语。

      那天晚上,李寻喝醉了。他抱着王秀莲,在院子里看星星。

      “娘,”他对着星空,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成家了。您放心吧。”

      王秀莲紧紧抱着他,仿佛抱着全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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