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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极   太极殿 ...

  •   太极殿的金砖地凉得刺骨,龙涎香的烟雾缭绕在梁柱之间,像化不开的愁云。萧廷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袖中,站在丹陛之下,听着御座上传来的翻书声。

      他个子蹿得飞快,已经到了慕容的肩膀。往日里父皇从不单独见他,今日听闻他求见,竟破天荒地让太监传了进来。

      “说吧,找朕何事?”皇帝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疲惫与威严,头也没抬。

      萧廷躬身拱手,声音平稳:“回父皇,儿臣听闻三日后军中大比,想前去观礼。”

      皇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折,抬眼看向他。目光扫过他挺拔的身姿,微微一顿。“军中都是打打杀杀的粗人,有什么好看的?”

      “儿臣是皇子,将来要镇守疆土,岂能怕这些打杀?”萧廷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眼神坚定,“儿臣又不是深闺里的女子。”

      皇帝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几乎被自己遗忘的三儿子,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起,那个跟在太子身后怯生生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一个眉眼锐利的少年。

      “也罢。”皇帝挥了挥手,“你想去便去吧。就当是朕派去的颁赏使者,也让军中将士看看,我皇家子弟并非都是养在深闺的纨绔。”

      他当即吩咐身边的总管太监:“你陪着三皇子去,早去早回,莫要出什么差错。”

      “儿臣谢父皇。”萧廷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太极殿。

      走出殿门,夏日的阳光扑面而来,晒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攥了攥袖中的手,心里泛起一丝波澜。原来,当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人牵着走的小孩子时,连父皇都会多看他一眼。

      这必须利用起来。

      但不能太明显。

      皇帝是皇帝,从来不是真正的父亲。蛰伏与恭敬,永远是深宫生存的第一法则。

      他回到自己的宫殿,安安静静地写完了当日的课业。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不知不觉,已是黄昏。夕阳将宫墙染成了血红色,远处的钟鼓楼传来了暮鼓的声音。

      萧廷放下笔,摸了摸肚子,才感觉到一丝饥饿。他本想直接去御膳房,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东宫的方向。

      他想去找慕容。

      想和他说说父皇答应让他去军中比武的事,想和他再喝一杯酒,再谈谈江南的烟雨,谈谈收复河山的理想。

      可他刚走到东宫的朱漆大门前,就被持戟的卫士拦了下来。

      “三殿下留步。”卫士面无表情地说,“太子殿下正在与慕将军议事,不便见客。”

      萧廷的瞳孔猛地一缩。

      “议事?”他压着心里的不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否替我通报一声?我有要事找慕将军。”

      “慕将军乃是太子殿下的亲信,两人正在商量国家大事,一时半会儿聊不完。”卫士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三殿下还是请回吧。”

      “无妨。”萧廷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宫门外的阴影里,“我在门外等。”

      卫士看着他倔强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进去通报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卫士才出来,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萧廷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东宫。

      殿内灯火通明,太子斜倚在软榻上,打着哈欠,头发散乱,衣襟半开,哪里有半分商量国家大事的样子。

      “三弟来了?”太子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找慕容玩啊?别急,等会儿一起吃饭。”

      萧廷的目光扫过殿内,没有看到慕容的身影。“慕将军呢?”

      “哦,他啊。”太子漫不经心地说,“刚才写字的时候不小心把墨水洒在了身上,正沐浴呢。”

      萧廷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麻木了。

      这种话,他已经听了太多次了。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窗外的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在了红墙后面。殿内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映得太子的脸忽明忽暗。

      又过了半个时辰,慕容才终于出现。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衫,头发还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看到萧廷,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三殿下来了。”

      萧廷看着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太子拍了拍手,示意宫人传膳。“好了好了,吃饭吧。练剑什么的,等吃过饭再说。”

      宫人鱼贯而入,将一盘盘精致的菜肴端上了桌。山珍海味,琳琅满目,还有一壶上好的桂花酒。

      “这么丰盛的晚餐,还有酒。”萧廷看着满桌的酒菜,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东宫不就是日日如此吗?”太子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怎么,三弟觉得不好?”

      慕容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起公筷,给太子夹了一块他最爱吃的水晶肘子。他们兄弟用饭,他是臣子,理应侍奉。

      “你们虽然没有正式的师徒名分,也算是师徒了。”太子说,“坐下一起吃吧,别站着了。”

      “是。”慕容躬身应道,在末位坐了下来。

      萧廷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不去看慕容看向太子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温柔与眷恋,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生疼。

      他端起酒杯,看向慕容:“慕将军,我敬你一杯。”

      “哦?”太子挑了挑眉,看向萧廷的杯子,“你也学会喝酒了?”

      “当然。”萧廷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他心口发烫。

      太子来了兴致,开始不停地劝酒。你一杯,我一口,觥筹交错间,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太子又命人开了第二壶。

      酒过三巡,太子兴致渐高,命人取来了那张桐木琴。“弹一曲来助助兴。”

      慕容没有推辞。他走到琴前坐下,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

      清越的琴声流淌而出,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悲伤。琴声穿过静谧的夜空,打破了月夜的宁静。窗外的蝉鸣停了,连风都仿佛静止了。

      酒醉了,曲醉了,人,也微醉了。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意,让您即刻前往御花园。”

      太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去!孤正喝得高兴呢。”

      “殿下,”太监低声说,“是陛下特意为您准备的赏花宴,说是有几位世家小姐也在。”

      萧廷在心里冷笑一声。

      什么赏花宴,分明是选妃。太子成婚多年,子嗣单薄,皇帝早就急着给他充实东宫了。

      太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孤去去就回。”他看了一眼慕容,“你……”

      “臣侍奉殿下去。”慕容立刻站起身,躬身道。

      太子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语气烦躁:“罢了罢了,孤不去了。”

      慕容的眼睛猛地一亮。

      那一点光亮,像黑夜里的星星,转瞬即逝,却被萧廷看得清清楚楚。

      萧廷的心里,像是打翻了醋坛子,酸得发苦。

      原来,他对你,也不是完全没有真心的吗?

      可这个念头,仅仅过了三天,就被彻底打碎了。

      那天午后,萧廷路过御花园,远远地就听到了太子的笑声。他下意识地躲在一棵牡丹树后,探头望去。

      只见太子坐在凉亭里,身边依偎着一对穿着一模一样粉色衣裙的双胞胎姐妹。姐妹俩长得一模一样,笑靥如花,正围着太子撒娇。

      而慕容,就站在凉亭的角落,手里抱着那张桐木琴。

      “来,弹一曲《凤求凰》来听听。”太子搂着其中一个姐妹,漫不经心地说,“给两位美人助助兴。”

      慕容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低头,指尖落在了琴弦上。

      琴声响起,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清越与灵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悲凉。

      萧廷站在树后,看着这一切,心如刀割。

      他看着慕容垂着的眼睫,看着他紧握琴弦的手指,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一刻,他恨不得冲上去,一把砸了那张琴,拉着慕容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被太子当作取乐的工具,肆意践踏。

      那天晚上,萧廷在慕容的住处外,站了整整一夜。

      他看到慕容独自坐在院子里,一壶接一壶地喝酒。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萧廷没有进去打扰他。

      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阴影里,陪着他。

      第二天就是军中大比。

      清晨,萧廷换上了皇子的朝服,带着皇帝的圣旨,前往校场。

      他在校场的入口,遇到了慕容。

      慕容穿着一身铠甲,胡子拉碴,眼底布满了血丝,看起来精神不济。显然,他一夜没睡。

      “慕将军。”萧廷轻声喊道。

      慕容抬起头,看到他,勉强笑了笑:“三公子。”

      “你没事吧?”萧廷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今天还要比武,你……”

      “我没事。”慕容打断他,语气平静,“一点小事而已,不影响。”

      萧廷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比武开始了。

      慕容果然状态不好,前几场打得异常艰难。好几次,他都差点被对手打下台。可每次,他都咬着牙,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萧廷站在高台上,紧紧地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慕容在台上拼杀,看着他铠甲上沾了尘土,看着他嘴角溢出鲜血,却依旧不肯倒下。

      最后一场决赛,慕容对阵禁军统领。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足足打了一百多个回合。最终,慕容凭借着一招险胜,将禁军统领打下了台。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慕容站在台上,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铠甲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赢了。

      他依旧是那个天下第一的将军。

      萧廷拿着圣旨,一步步走下台。他亲手将那五十两黄金,交到了慕容的手中。

      “慕将军,”他看着慕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

      慕容愣了一下,随即淡淡一笑。

      “谢三公子。”

      他赢得了比武,却输掉了某些东西。

      从那天起,东宫彻底变了天。

      太子得了那对双胞胎姐妹,日日笙歌,夜夜欢娱。他彻底厌弃了南风,也彻底厌弃了慕容。

      萧廷经常看到慕容,像一个影子一样,徘徊在太子的身后。太子和姐妹们嬉笑打闹,他就站在一旁,默默地守着。太子喝醉了,他就默默地收拾残局。太子发脾气,他就默默地承受。

      可太子,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再给他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

      半年后的一天,萧廷忽然收到了太子的传召。

      他很吃惊。自从太子有了那对姐妹花,就再也没有找过他了。

      但他还是整了整衣冠,跟着太监去了东宫。

      东宫依旧莺歌燕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太子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美人,看到萧廷进来,挥了挥手,让美人退下了。

      “三弟,”太子上下打量着他,笑着说,“没想到,一转眼,你都长成翩翩少年郎了。”

      萧廷勉强笑了笑。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没有看到慕容的身影。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

      “大哥,”他看着太子,轻声问,“慕将军呢?”

      太子摸了摸鼻子,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哦,他啊。前几天触怒了我,我让他去镇守皇陵,反省反省去了。”

      萧廷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噢”了一声。

      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

      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太子忽然轻笑一声。

      “我就知道。”他看着萧廷,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三弟,你喜欢他,对不对?”

      萧廷的血,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太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别这么激动。”太子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你是我弟弟,我又不会害你。”

      萧廷慢慢地坐回了桌边。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你很早就开始注意他了,对吧?”太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说,“我本来以为,你只是把他当哥哥。怎么,还真动情了?”

      萧廷的嘴唇动了动。他有种冲动,想把所有的心事都吐露出来。可他最终还是刹住了车。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他是大哥的人。”

      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不错。”他喝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说,“不过,又如何呢?他不过是我的一个玩具罢了。玩坏了,自然就要丢掉。你我兄弟,才是真正的自己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大哥……”萧廷抬起头,看着太子,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好了好了,你还小,不懂这些。”太子挥了挥手,“他现在在皇陵,孤苦伶仃的。你要是心疼他,就去安慰安慰他。说不定啊,他一感动,就抱着你,献身给你了呢。”

      萧廷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我曾经听过,你和他约定,要一生一世,君臣同心。”

      太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床上的话,怎么能当真?”他看着萧廷,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也太天真了。”

      萧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原来,那些海誓山盟,那些生死与共,不过是太子床上的一句戏言。

      可慕容,是当真的。

      他甚至为了这句戏言,放下了所有的骄傲,放下了所有的尊严,求着太子不要离开他。

      太不值得了。

      “我还需要历练。”萧廷低着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嗨,还没过情关呢。”太子嗤笑一声,“等你以后男宠女宠多了,就知道个中滋味了。死守着一个人有什么乐趣?尤其慕容,年纪也大了,身子也僵硬了,早就没什么意思了。”

      萧廷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听着太子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太子说了半天,见他像个木头似的,没什么反应,顿时觉得无趣。

      “好了好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总之,哥哥我这里美人多的是,你看重谁,尽管跟我说,哥哥都送给你。”

      萧廷站起身,躬身施礼。

      “谢大哥好意。臣弟还有事,先行告退。”

      说完,他不等太子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出了东宫。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晒得他眼睛生疼。

      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皇陵在京城以西三十里,荒无人烟,终年寒冷。

      慕容一个人在那里,一定很孤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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