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Swire

2、会仙 会仙楼

　　会仙楼的雕梁画栋浸在午后的阳光里，木窗推开，带着酒香与糖醋香气的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南山之巅那点沾在衣襟上的冷雾。

　　萧廷跟着慕容跨过高高的门槛，听着满耳的人声鼎沸，看着楼下跑堂的小二穿梭如飞，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悄悄松了些。

　　临街的雅座干净敞亮，木桌上摆着粗陶的茶碗。慕容将泛黄的菜单推到他面前，指尖因常年握剑覆着一层薄茧，擦过纸面时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三公子，请。”

　　萧廷抬眼，撞进他带着歉意的目光里。方才下山时他一路沉默，周身的寒气几乎能冻住空气，慕容便也安安静静地跟着，半步不离。

　　此刻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点少年人该有的软和，将菜单推了回去：“你是我的兄长，你点就好。”

　　他说得认真，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慕容。

　　在这宫里，没有人把他当兄长，也没有人愿意做他的兄长。太子视他为无物，二哥忙着争权夺利，只有慕容，会教他抚琴，会带他出宫，会在他难过的时候，笨拙地安慰。

　　慕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阳光落在他的眼尾，漾开一点细碎的光，像揉碎了的金子。“好。”

　　他低头翻着菜单，指尖划过那些菜名，点了水晶肘子、松鼠鳜鱼，又加了一碟凉拌莼菜，最后抬眼问小二：“有今年新酿的女儿红吗？打一壶来。”

　　小二高声应着，将菜单重读了一遍，转身麻溜地跑了。

　　雅座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传来的隐约喧闹。慕容给萧廷倒了杯茶，轻声问：“现在心情好点了？”

　　“嗯。”萧廷捧着茶碗，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刚才只是山上有点闷热，我不是对你发脾气。”

　　“无碍。”慕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你大哥脾气比你坏多了，你们兄弟俩，倒是一脉相承的倔。”

　　萧廷握着茶碗的手指猛地一紧。

　　所以你就逆来顺受？

　　这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他甚至突然生出一个恶劣的念头，想像太子那样，对慕容呼来喝去，让他给自己倒酒，让他给自己夹菜，看看他是不是也会像对太子那样，温顺地照做。

　　可他很快就忍住了。

　　他在心里狠狠地告诫自己，萧廷，你不是太子。你不是那种卑劣的、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下的人。你永远不会那样对待慕容。

　　他抬起头，硬着声音说：“我是我，大哥是大哥。”

　　慕容看着他紧绷的脸，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眉眼舒展，连眼底那点淡淡的疲惫都散了。

　　“笑什么？”萧廷有些恼羞成怒。

　　“没什么。”慕容摆了摆手，眼底还带着笑意，“我只是觉得，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很仁慈的贤王。做你的臣子，一定会很幸福。”

　　萧廷的心猛地一跳。

　　他低下头，看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声音很轻：“我还小。”

　　小到没有资格问出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那你愿意做我的臣子吗？

　　太子继位是板上钉钉的事。满朝文武都看着，天下人都看着。谁会放着从龙之功不要，跟着他这个不受宠的三皇子，去穷乡僻壤做一个有名无实的藩王的将军呢？

　　慕容似乎也察觉到这话有些不妥，他转头看了看四周，雅座的门虚掩着，外面不时有人走过。“罢了，这里人多口杂，不说这个了。”他转开话题，“刚才点的几道菜都是会仙楼的拿手好菜，你尝尝，和宫里的比有什么不同。”

　　正说着，小二端着菜上来了。水晶肘子晶莹剔透，淋着琥珀色的酱汁；松鼠鳜鱼炸得金黄，浇着酸甜的卤汁，香气扑鼻。

　　“出来吃饭，吃的就是个趣味。”萧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宫里的菜倒是精致，可千篇一律，吃多了也就腻了。”

　　“皇宫里做菜，首要的是安全。”慕容给他盛了一碗莼菜汤，“一样的配方，一样的火候，层层检查，自然少了些烟火气。”

　　“所以跟你出来才有意思。”萧廷喝了一口汤，鲜美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宫里哪有这样的地方。”

　　慕容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等下个月军中比武，我若再赢了，就再请你吃饭。”

　　“原来你的钱是这么来的。”萧廷看着他。他早就知道，慕容的俸禄大部分都替太子填了窟窿，哪里剩下什么。

　　“嗯。”慕容举杯，抿了一口酒，“所以今天难得奢侈一回，不醉不归。”

　　“我能喝一点吗？”萧廷看着他手里的酒杯。

　　慕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能多喝。”

　　“就一碗。”萧廷伸出一根手指。

　　“那要信守承诺。”慕容无奈，给他倒了小半碗，“你要是喝醉了，你大哥又要责罚我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萧廷本来还想讨价还价，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乖乖地点头：“我知道了。”

　　他才不要因为自己，让慕容被太子责骂。

　　倒是慕容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很快就喝完了一壶，又让小二打了第二壶。

　　他的酒品很好，喝醉了也不闹，只是话比平时多了些。他靠在椅背上，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拉着萧廷讲孙子兵法。从始计篇讲到作战篇，讲孙武如何以三万之师破楚二十万大军，讲吴王夫差如何凭藉孙武的兵法成就霸业。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再是那个跟在太子身后，低眉顺眼的亲卫将军，而是一个真正的、胸怀天下的将帅。

　　萧廷安静地听着，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你这么崇拜孙武，这么懂兵法，为什么自己不出征？”他忍不住问。

　　慕容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我在等一个时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大哥虽然不好军事，但他信任我。终有一日，我会等到那个机会，率领千军万马，建功立业。”

　　萧廷看着他，目光如炬。

　　“现在我朝与大越划江而治，”他一字一顿地说，“总有一天，另一半长江之南的国土，应该被收回来。”

　　慕容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萧廷，眼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被巨大的欣喜取代。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萧廷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掌心很热，带着酒的温度，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萧廷的骨头。

　　“我也这么想！”他激动地说，“我此生之志，便是收复长江之南，一统天下！”

　　萧廷的心跳得飞快。

　　他任由慕容握着自己的手，温柔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喝醉了的人。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慕容的脸上，给他浓密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们谈人生理想，谈志向抱负，议时局形势，竟然在许多事情上，看法和见解都惊人地一致。

　　这一刻，萧廷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都不是皇子与臣子，也不是年龄的差距。他们是灵魂契合的知己。

　　慕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雅座里瞬间安静下来。

　　萧廷抽回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慕容的温度。他静静地看着慕容，久久没有动。

　　慕容的剑眉浓黑，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轻轻覆在眼睑上。平日里那双总是含着温柔与疲惫的眼睛闭着，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嘴唇。他的嘴唇很薄，颜色偏淡，却总是带着一点温润的弧度。

　　萧廷的目光，缓缓地划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他的嘴唇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心底疯长。

　　他很想，很想凑过去，轻轻地吻一下他的嘴唇。

　　可他不能。

　　他们连师徒都不是。他只是太子的弟弟，一个在慕容眼里，还没长大的小孩子。

　　至于太子……

　　萧廷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曾经在太子的书房外，听到太子和别人说起慕容。太子嗤笑着说，慕容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书呆子，多管闲事，若不是看他还有点用，早就把他赶出东宫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将那些血腥的念头压下去。他不想在这样美好的时刻，想起太子那些令人作呕的事。

　　他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楼下，结了账。然后回到雅座，小心翼翼地挨着慕容坐下，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也喝醉了。

　　慕容的肩膀很宽，很结实，带着淡淡的酒气和皂角的清香。萧廷闻着这熟悉的味道，心里一片安宁。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靠着慕容。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午饭的时辰早就过了，楼里的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慕容终于醒了。

　　他扶着额头，还有些宿醉的头疼。看到身边靠着自己睡着的萧廷，他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他小心翼翼地将萧廷扶好，起身下楼去找店家结账。

　　“店家，刚才雅座的账，我来结。”

　　店家正在算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那位小公子早就结过了。”

　　慕容愣住了。“不行，说好的我请客。”他连忙掏出钱袋，“你把钱还给他，我来付。”

　　店家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你们不是兄弟吗？谁付不一样啊。”

　　慕容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楼上雅座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是，我们是兄弟。”

　　他收起钱袋，转身上楼。

　　萧廷正坐在窗边，假装刚醒的样子，揉着眼睛。

　　“三公子，”慕容走过去，满脸歉意，“实在对不住，我喝多了，竟然睡着了，还让你结了账……”

　　“哎，说这个干什么。”萧廷打断他，笑得眉眼弯弯，“我今天玩得特别高兴。”

　　“说好的我请客的。”慕容有些气恼。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请过客呢。”萧廷说，“第一次请客，感觉很有意思。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以后就多陪我出来走走。”

　　慕容看着他期盼的眼睛，终究是点了点头。“好。不过你是皇子，还是要以读书为重。多读书，才能有见识，有出息。”

　　“我能有什么出息。”萧廷随口道。

　　“话不能这么说。”慕容的神色严肃起来，“将来你长大了，会是一地的藩王。要镇守疆土，教化百姓，责任重大。”

　　“好好好，我知道了。”萧廷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这就回去念书，总行了吧？”

　　慕容看着他少年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