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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宫   东宫的 ...

  •   东宫的灯火夜夜不熄,丝竹声隔着宫墙飘过来,缠缠绵绵,像一张无形的网。萧廷站在自己宫殿的廊下,望着西边皇陵的方向,指尖掐进了掌心。

      他原本想不顾一切,连夜策马去皇陵,把慕容接回来。

      可他终究是刹住了车。

      慕容那样骄傲的人,当年兰陵慕容家的公子,何等意气风发。他怎么能在慕容最落魄的时候,像施舍一样出现在他面前?他不想让慕容觉得,自己是专程来看他笑话的,更不想趁人之危,逼着慕容做出选择。

      他要等。

      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幸好,天助他也。

      春节之后,皇帝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没想到越拖越重,竟一连半个月没有上早朝。宫里的太医轮番侍疾,太子和二皇子也都去太极殿探过病,不过都是走个过场,坐不了片刻就走了。唯有萧廷,每日天不亮就过去,亲自侍奉汤药,守在御榻边,一守就是一整天。

      皇帝睡着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安安静静地看书。皇帝醒了,他就端水递药,嘘寒问暖。他从不多话,也从不借机提什么要求,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皇帝看在眼里,心里渐渐对这个平日里被自己忽略的小儿子多了几分看重。

      这天,萧廷刚给皇帝喂完药,正准备退出去,皇帝却叫住了他。

      “过来。”

      萧廷走到御榻边,躬身道:“父皇。”

      “你还这么小,天天守在这里,别过了病气。”皇帝看着他苍白的小脸,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

      “儿臣过了年就十四了,已经不小了。”萧廷抬起头,笑了笑,“能侍奉父皇,是儿臣的福气。”

      皇帝哈哈一笑,咳嗽了几声:“真是孩子话。在父皇面前,你再大,也还是个孩子。”

      “父皇龙威森严,在父皇面前,儿臣几岁都是孩子。”萧廷恭恭敬敬地说。

      皇帝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你这么辛苦,除了念书,也该出去放松放松。”他沉吟片刻,说,“这样吧,朕这身子骨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准备去终南山的温泉山庄修养些日子。你先去,替朕打扫打扫屋舍,看看那边的准备情况。就这么定了。”

      萧廷心里猛地一跳。

      他本来只是想借着探病,在皇帝面前刷点好感,找个借口出宫。没想到竟得了这么个美差。说是让他去打扫屋舍,其实就是让他先去玩乐。

      “儿臣遵旨。”他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掩去了心底的狂喜。

      退出太极殿,冬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萧廷攥了攥袖中的手,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他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回到宫殿,他立刻开始策划路线。从京城到终南山,有两条路。一条是官道,平坦宽阔,但是绕远。另一条是小路,近了将近一半的路程,而且,正好经过皇陵。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两天后,萧廷带着随从,骑马出发了。

      随行的是禁军的胡将军,一个老实巴交的武将。这天天气极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鸟语花香。可胡将军却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的,右眼皮跳个不停。

      他总觉得,今天会出事。

      果然,队伍刚走到离皇陵还有三里地的地方,萧廷骑的那匹白马突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殿下小心!”

      胡将军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白马就猛地向前一扑,将萧廷摔了下来。

      随从们顿时乱作一团。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萧廷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他的胳膊擦破了一大块皮,渗出血来,脚踝也扭了,肿得老高。幸好他反应快,护住了头,没有受更重的伤。

      “没事。”他咬着牙,摆了摆手,“替我包扎一下。”

      随行的太医连忙上前,给萧廷处理伤口。胡将军则走到那匹白马旁边,检查情况。他蹲下身,摸了摸马的鞍垫,突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掀开鞍垫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马的皮肉里,嵌着一枚很小的银针。针尖泛着乌光,显然是喂了麻药的。幸好这枚针很小,而且皇家的马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再加上秋天穿得厚,麻药的剂量也不大,所以萧廷只是摔了下来,没有出什么大事。

      “殿下!这是有人要害您!”胡将军拿着那枚银针,脸色铁青,“此事必须立刻上报陛下!”

      “不可。”萧廷立刻拦住了他,“父皇正病着,这种事报上去,只会让他老人家心烦,加重病情。你想触这个霉头吗?”

      胡将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是是,殿下说得是。”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那……那这事怎么办?”

      “估计是宫里有人看我不顺眼,想给我个教训。这种事,皇家屡见不鲜。”萧廷淡淡地说,“等我从终南山回来,再私下跟父皇密禀。”

      “都听殿下的。”胡将军连忙点头,“只是殿下受伤了,不宜再赶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附近哪里有适合歇息的地方?”

      萧廷抬头,望向远处。

      只见群山之间,隐约可见一片巍峨的建筑群,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那是皇陵。

      “前面不是皇陵吗?”他说,“本殿正好顺路,去祭拜一下先祖,求祖先保佑,逢凶化吉。”

      胡将军顿时眉头舒展。“殿下说的是!皇陵里有守陵的营房,正好可以让殿下歇息,处理伤口。”

      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

      萧廷一行人进入皇陵,先去享殿祭拜了先祖。祭拜完毕,他借口四处走走,带着胡将军,在皇陵里转了起来。

      转过一道弯,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慕容正站在一棵古松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打扫着地上的落叶。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守陵士兵的衣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束着,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精致,却多了几分沉静。

      远离了东宫的纷争,远离了太子的薄情,他看起来反而没有那么颓靡了。眉宇间的戾气散了,眼神也平和了许多,像一个温和的大哥哥。只是,他瘦了太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看上去依旧强壮,那是常年练兵刻在骨子里的痕迹,再加上身上厚重的铠甲。可萧廷却看得出来,他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了。

      胡将军看到慕容,眉头微微一皱。他知道慕容是太子府的人,因为触怒太子被贬来守皇陵,算是个罪人。他有心提醒萧廷,离这种人远一点,免得惹祸上身。

      可他看到萧廷快步走上前去,语气温柔地问:“慕将军,别来无恙?”

      慕容抬起头,看到萧廷,明显愣了一下。“三公子?”

      胡将军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庆幸自己没有多嘴,不然倒显得他有意挑拨,枉做小人了。

      萧廷看着慕容,心里一阵发酸。“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他轻声说,“皇陵苦寒,你要注意身体。”

      “多谢三公子关心。”慕容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我没事。”

      萧廷的胳膊还在疼,脚踝也肿着,身边围着一大堆随从,实在不便多说。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奉父皇之命,去终南山温泉山庄办差。路上遇到了点意外,受了点伤。你与我同去,好吗?”

      慕容摇了摇头:“殿下身边已经有很多人了,不缺我一个。”

      “有人要害我。”萧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慕容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攥紧了手里的扫帚,指节泛白。“谁?”

      “我不知道。”萧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很害怕。你看着我长大,你不会害死我,对吗?”

      慕容沉默了。

      他看着萧廷苍白的脸,看着他胳膊上缠着的纱布,看着他眼里的恳求。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我护送殿下到行宫,安顿好之后,再回来皇陵待罪。”

      “随你。”萧廷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只要先把慕容骗出皇陵再说。

      太子打得什么主意,他比谁都清楚。太子把慕容贬去皇陵,不是真的想抛弃他,只是想磨掉他的棱角,让他乖乖听话。等太子玩腻了那些美人,随时都会把慕容接回去,继续当他的玩物。

      他才不要慕容过那样的日子。

      他不要慕容当任何人的禁宠,困在一方天地里,等着别人的临幸。

      他要放慕容自由。

      三皇子奉御命出宫,受了伤,本来随行的人都要受罚。但萧廷自己把事情压了下来,只说是马受惊了,不关任何人的事。带走一个无关紧要的守陵侍卫,更是没人会在意。

      萧廷和慕容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里很宽敞,铺着柔软的锦垫。萧廷靠在窗边,看着慕容平静的侧脸,心里觉得无比安宁。这是这半年来,他最幸福的时刻。

      马车咕噜噜地向前行驶着,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因为服了太医开的安神药,萧廷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枕在慕容的大腿上。

      熟悉的皂角清香萦绕在鼻尖,还有淡淡的阳光的味道。这是他魂牵梦绕了无数次的香气。萧廷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猛地坐了起来,脸颊通红。

      “对不起,我……我睡前不是这样的。”他结结巴巴地说,“真是失礼了。”

      他糊里糊涂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睡到慕容的大腿上去。

      “是我把殿下搬上来的。”慕容的声音很平静,“马车太颠簸,靠着我睡得好一点。”

      萧廷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马车行驶的声音。

      过了很久,慕容忽然轻声说:“殿下是为了我,才故意弄伤自己的,是吗?”

      萧廷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他强作镇定地说。

      慕容叹了口气。“手段虽然很隐蔽,但瞒不过我。”他看着萧廷,“导致马受惊的那枚银针,我见过。去年你在集市上买了一个机关鸟,那上面的银针,和这个一模一样。”

      萧廷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

      慕容的脸色有些苍白。“我只是一个戴罪之身,不值得殿下对我这么好。”

      萧廷抬起头。

      他看着慕容的眼睛,心里原本还有些犹豫,此刻却忽然变得无比坚定。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慕容的手。

      “不,慕容。”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我不要你为太子活,我要你为我活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慕容面前,如此强硬地表露自己的想法。

      这是慕容从未见过的萧廷。

      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叫他“慕容哥哥”的小孩子。他的眼神锐利,坚定,带着一种天生的帝王之气。

      望着那双和太子有七分相似,却比太子更清澈、更执着的眼睛,慕容躲闪了。他别过脸,不敢再看。

      萧廷却步步紧逼。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慕容的另一只手。

      “你……”慕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萧廷看着他的嘴唇,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底疯长。他微微倾身,想要吻上去。

      可就在他的嘴唇快要碰到慕容的嘴唇时,他的动作凝固了。

      他松开了慕容的手。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该这样。”

      慕容没有说话。

      “如果你讨厌我,现在就可以下车回去。”萧廷看着窗外,声音有些沙哑,“我不会强迫你。”

      过了很久,慕容才低着头,轻声说:“我离不开你。你知道,我又有何处可去呢?”

      他不会自欺欺人。

      那些在东宫发生的不堪的事,萧廷一定都知道了。可他还是来了。还是不顾一切地,要来救他。

      萧廷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强忍着眼里的泪水,重新握住慕容的手。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慕容的手背。

      慕容像被烫伤一样,猛地想要缩回手。可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动。

      “我真是恨透了他。”萧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怎么敢这样对你。”

      慕容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唇。“你疯了。”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这里是外面,小心被人听到。”

      萧廷看着他,眼睛弯了起来,带着一点笑意。

      “你关心我。”

      “你如我弟弟一般。”慕容别过脸,不看他。

      “没关系。”萧廷笑了笑,“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把我当弟弟也好,当臣子也罢,都没关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好。”

      慕容语塞。

      他看着萧廷灿烂的笑容,心里五味杂陈。

      萧廷重新躺了下去,光明正大地枕在了慕容的大腿上。

      “你要是不反对,我就接着睡了。”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容。

      慕容没有反对。

      马车慢慢摇曳着,像一个温柔的摇篮。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人的身上,暖洋洋的。慕容看着萧廷熟睡的脸,嘴角,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他也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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