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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归旧年 他叫温灼, ...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像是某种老旧钟表在丈量着枯燥的时间。
许应正低头算一道化学平衡的移动题,忽然听见“啪嗒”一声轻响,他侧头看去,是温灼的黑色水笔掉在了地上,笔芯摔出来,在地上滚出老远。
温灼没去捡。
他僵坐在椅子上,课桌下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屏幕还亮着,是微信的聊天界面,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平时被难题困住的烦躁,而是一种许应很少见过的——近乎空洞的灰败。
“怎么了?”许应弯腰帮他把散落的笔芯捡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温灼像是被惊醒一样,回过神,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没看许应,只是盯着课桌上的草稿纸发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我妈刚才发消息来,说……我爷爷住院了。”
许应的动作顿住了。
他知道温灼口中那个“爷爷”,不是现在那个只会数落他的继父的父亲,而是亲生父亲的父亲。
温灼初中那年没了爸爸,之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很少听他提起过父亲那边的亲戚,那些旧事像是一块结痂的疤,温灼平时活蹦乱跳地遮盖着,如今被一条消息硬生生撕开了口子。
“严重吗?”许应没问多余的废话,只是把笔壳和笔芯装好推回到温灼手边。
“说是心脏那里的问题,加上年纪大了,在市中心医院躺着呢,”温灼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把脸,试图把自己从那种突如其来的无力感里拔出来,“我妈说让我周末有空去看看,毕竟……好几年没见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涩。
许应看着他强撑的样子,没再多问。
他只是低头把化学卷子合上,放进书包,然后拿起温灼桌洞里的书包,很自然地拎在手里,丢下一句:“明天放假,早上我陪你去医院。”
温灼愣愣地抬头,撞进许应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你周末还要学习”,可话到嘴边,在许应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注视下,全都变成了一个轻飘飘的字。
“……好。”
—————
周六的早上天气很好,公交车就载着两人驶向了市区。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飘过,最后拐进了一条种满老梧桐树的路,医院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车上人少,许应靠窗,温灼靠过道,温灼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摩挲着手机屏幕,像是在回忆什么,许应也没催,只是中途递给他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安安。”
温灼忽然没头没尾地吐出这两个字。
许应转头看他。
温灼盯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小名,叫安安,我奶总说,安安就是平平安安的意思,我亲爸以前也这么叫,”他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我爸没了,我妈改嫁,就没人叫了,他们都觉得叫大名显得懂事,显得我……已经是个不需要哄的大孩子了。”
许应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没说话,只是把矿泉水瓶又往温灼手边推了推,用行动示意他:我在听,我可以这样叫你。
温灼侧过头,对上许应的视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他赶紧转回头,胡乱地揉了把眼睛,嘟囔了一句:“操…”
许应没拆穿他,只是在公交车报站“中心医院到了”的时候,率先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温灼的后背:“走吧,安安。”
最后两个字,许应学得很轻,却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温灼死寂的心里荡开了一圈温热的涟漪。
病房在六楼,走廊里的白炽灯惨白得晃眼,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混合了药水与来消毒水的沉闷气味。
温灼站在305病房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像是用了极大的勇气才推开那扇门。
病房里只住了两位老人,靠窗的病床上,爷爷躺在床上,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连着透明的输液管,药水正一滴滴缓慢地流进血管里,旁边的陪护椅上,奶奶戴着老花镜,正就着阳光织东西。
“爷爷,奶奶。”温灼站在门口,喊得有些发颤。
奶奶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了这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几秒,没认出来,转头问爷爷:“老温,这是谁家孩子啊?长得挺周正,来看病的?”
爷爷也睁开眼,浑浊的视线在温灼身上停留,同样满是茫然:“孩子,你找谁啊?”
那一刻,温灼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涩。
几年没见,他长高了,发型变了,穿衣风格也变了,曾经那个跟在爷爷奶奶身后要糖吃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一米八几的小伙子。
两个老人认不出来他也正常。
“奶奶,是我,”温灼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就像很多年前那样,“我是安安,温灼,您不记得我了吗?”
奶奶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扶着床站起来,老花镜都顾不上摘,颤巍巍地伸出手,摸索着要去摸温灼的脸、他的胳膊,温灼顺从地低下头,任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哎哟……是安安啊!长这么高了!变成帅小伙了,奶奶真是老眼昏花,都没认出来……”奶奶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一把将温灼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哭得又喜又悲,“我的安安啊,你怎么才来看爷爷奶奶,爷爷天天念叨你呢……”
爷爷在床上也激动地撑起身子,连连点头,想说话却被痰卡住了喉咙,只能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手臂上的输液管都跟着晃动,针头牵扯着皮肤,出现了一小片骇人的淤青。
透明的塑料管里,血液偶尔会因为回血倒流进一小截,接着又被新的药水顶回去,爷爷的手臂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扎针的地方贴着胶布,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
每一滴药水落下,都像是砸在温灼的心上。
他想起小时候发烧,爷爷都是整夜守着他,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敷额头,而现在,角色反了过来,他却只能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温灼的眼眶红了。
他死死咬着下唇,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那种酸涩还是冲垮了防线,他迅速别过头,抬手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爷爷你别动,好好躺着,我来看你了。”
许应一直安静地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去打扰他们祖孙久别重逢的场面,此刻见温灼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他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自然地递到温灼手里,然后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擦擦,别让老人担心。”
温灼接过纸巾,深吸了几口气,才把情绪压下去。
他拉着许应,转向爷爷奶奶,介绍道:“爷爷奶奶,这是我朋友,也是我同桌,许应,知道我要来看你们,要跟着一起来。”
“哎哟,这孩子真精神,眉清目秀的,一看就是好学生!”奶奶连忙擦了擦眼泪,拉着许应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喜欢,“安安能有你这么好的朋友陪着,奶奶就放心了,来,孩子,坐,奶奶给你拿苹果……”
“奶奶您别忙,我来处理。”许应很自然地打断,动作娴熟地拿过床头柜上的暖水瓶,倒出水涮了涮杯子,又从桌上拿了把小刀,利落地削起苹果来,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没有断。
他不仅削给了老人,还顺手把温灼那份也削了,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一次性纸盘里递过去。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把温灼奶奶看愣了。
爷爷也终于缓过劲儿来,靠在床头,一边吃着许应削的苹果,一边含糊不清地笑:“安安啊,你这朋友比你会来事多了,到时候我出院常来爷爷奶奶家玩,听到没?”
“知道了,爷爷。”温灼看着许应安静削苹果的侧影,心里的酸涩被一种暖融融的东西填满,他走过去,坐在床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爷爷奶奶说着这几年的近况,刻意避开了父亲去世的沉重话题,只说学习还不错,有人陪着。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洁白的床单上,落在温灼微红的眼角,也落在许应搭在温灼椅背上的那只手上。
时间在这样安静而温馨的氛围里流逝得很快,直到护士来换药,温灼才和老人告别。
“安安,有空去爷爷奶奶家玩,带上你朋友。”
“好,等爷爷出院了我一有空就去烦你们。”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太阳正烈,这个季节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台阶上,忽然伸出手,轻轻地、虚虚地揽了一下许应的肩膀,头靠了过去,在许应肩上蹭了蹭刚才忍回去的泪意。
“许应。”
“嗯?”
“唔……”温灼想忍住泪,却还是哼唧出声来。
“我没爸了,但现在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至少还有人叫我安安,还有人愿意跟我来这种地方。”
许应没动,任由他靠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温灼的后背,就像安抚一只疲惫的大型犬。
许应声音淡淡地说,“下周你想来我还陪你,苹果我可以削,爷爷奶奶喜欢,以后这就是咱俩的活儿了。”
温灼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点湿漉漉的鼻音。
“行,以后咱俩搭伙。”
少年靠的很近,朝着公交站的方向慢慢走去。
这个季节的风很温和舒服,温灼知道,那个叫“安安”的小男孩好像弄丢了某部分自己,在今天,被许应和爷爷奶奶一起,完好无损地还给了他。
而有些陪伴,比药水更能治愈伤口。
哎呀我们安安也是个会想念爷爷奶奶的小朋友呢!
写的我都想我爷爷了……都想回到小时候了,那个时候跟我爷爷要钱买糖吃,还因为分不清东南西北我爷爷让我靠墙边罚站哈哈。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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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归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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