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近潮声 温灼就是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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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刘叔那间充满油烟和人情味的小馆子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街上被暮色染上一层昏黄的油彩，空气里还残留着杂粮煎饼的香气，温灼和许应并肩走在去江边的人行道上。
“刘叔那儿子，叫什么名儿？”许应忽然开口，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有些轻。
温灼想了想，挠挠头：“没好意思问，就听刘叔说八岁，皮得很。”
“嗯。”许应应了一声，脚步慢了下来，路过一个居民楼的小院，里头传来小孩练琴断断续续的《小星星》，还有大人的训斥声。许应侧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盯着自己脚尖投在地面的影子，“八岁就跟爸爸出来讨生活，挺不容易的。”
温灼侧头看他。
暮色把许应的眉眼描摹得有些模糊，平日里总是冷硬的下颌线，此刻在阴影里竟透出一点少见的柔软，他知道许应在想什么——他们俩本质上都是父母长期缺位的小孩，许应是爸妈常驻国外，温灼是爸妈不管不问成天不在家，刘叔儿子的孤独，他们其实都懂。
“是啊，刘叔那人看着糙，其实心细。”温灼把电动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头，转头对许应说，“走吧，不是说去江边？”
许应点点头，俩人拐上江滨步道。
快到傍晚的江边是这座城市最宽容的地方。
有遛狗的大爷，有拍照的情侣，还有不少像他们这样漫无目的晃荡的少年，江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又有节律的啪嗒声，对岸的高楼陆续亮起了灯，霓虹倒映在墨色的江水里，被波浪揉碎成一片流动的金箔。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凉意，许应穿得单薄，下意识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温灼注意到了，二话不说脱下自己那件灰色连帽衫，直接往许应肩膀上披。
“我不冷。”许应皱眉，想要挣脱。
“少来，就知道嘴硬。”温灼力道放得很轻，把衣服搭在许应肩上时，顺手还帮他把领口拢了拢，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刘叔说了，要没心没肺快乐，首先得保暖，别到时候感冒了又拿冷淡脸对我。”
许应被他噎了一下，没再推拒。
灰色的连帽衫带着温灼的体温和气味，严严实实地裹住了他，他没有穿，只是搭在肩上，但那种被人妥帖照顾的感觉，顺着布料渗进皮肤，让他耳尖又开始隐隐发烫。
俩人沿着护栏走，谁都没再提刘叔前妻的事，但那种关于“家”和“以后”的思考，却像江里的暗流一样在温灼心里涌动。
“许应，”温灼找了个相对人少的路段，手肘撑在江边的护栏上，侧过身看他，“你说，刘叔以后会再娶吗？”
许应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护栏上，低头看着江里翻涌的浪花：“如果他遇到了对的人，可能会吧，如果遇不到，一个人带大孩子也挺好，没那么多糟心事。”
温灼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石面，“我觉得刘叔挺乐观的，他值得更好的，就像他说的，眼不见心不烦，往前看呗。”
许应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爸妈也经常不在家，他们两个工作不在一个地方，一年见不上几面，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他们哪天也像刘叔家里那样……算了，没意义，”他摇了摇头，似乎不愿暴露太多脆弱，“反正习惯了。”
温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看着许应被江风吹得有些微红的侧脸，突然很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告诉他“有我在，你不用习惯一个人”。但他忍住了，只是把敲击石面的手指收回来，虚握成拳，抵在嘴边轻咳了一声，用轻松的语气把话题引开：
“哎，说点开心的，你觉得刘叔摊的那个饼，技术咋样？”
“咸了。”许应客观评价。
“哈哈哈，我也觉得，牛肉面好吃。”温灼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借着这个话头，状似随意地望向远处江面上的船只，“你说咱们以后大学毕业了，要是工作不顺心，要不咱俩也支个摊儿去？就卖煎饼，或者烤冷面也行，刘叔不是说摊煎饼得心细嘛，你来调酱，我来摊饼，说不定比他卖得还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用余光观察许应的反应。
许应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江风把温灼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年轻的轮廓照得发亮。
“你认真的？”许应问。
“半真半假吧，”温灼耸耸肩，索性把心里话借着玩笑的壳子往外倒，“反正我就是觉得，以后有个自己的小店或者小摊，不用太大，能挣钱糊口就行，旁边最好……”他顿了顿，笑意淡了些，语气却认真了起来，“旁边最好有个人能一起搭伙，不然一个人守着摊子，客人走了连个结账的人都没有……”
这话里的试探意味已经很明显了——“搭伙的人”指的是谁，俩人心知肚明。
温灼就是想让许应陪在自己身边，仅此而已。
许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把视线重新投向江面，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温灼没有催他，只是屏住呼吸等，连大气都不敢出，仿佛在等待法庭的最终宣判。
良久，许应才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落进温灼耳朵里：
“听起来……挺小孩子气的。”
温灼心里一沉，刚想打哈哈圆过去，却听许应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如果真能像你说的那样，不用看别人脸色，自己给自己打工，还能管饱……”许应顿了顿，把搭在肩上的温灼的连帽衫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边下巴，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好像也不错，至少，比一个人吃火鸡面强。”
最后那半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在了温灼的心尖上。
他没有说“我愿意跟你搭伙”，也没有说“我也喜欢你”。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许应式的方式——通过认可那种“两个人的小日子”，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足够让温灼狂欢的回应。
温灼激动得差点蹦起来，但他强行压住了，只是嘴角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他转过身，面对着许应，双手插兜，歪着头笑：“行，那冰块哥哥可记住了啊，不许反悔，以后我要是支了摊，你敢不来，我就天天去你单位门口喊你名字。”
“幼稚。”许应嗤了一声，率先转身往前走，步伐却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特意留出了让温灼跟上的余地。
温灼赶紧小跑两步跟上，俩人的肩膀在行走间时不时轻轻碰在一起，江风依旧凉，但谁也没觉得冷。
走到一座观景桥下的时候，天彻底黑透了。
桥上有流浪歌手在弹吉他唱歌，是一首老旧的民谣，旋律简单，歌词唱着“关于未来，你要去哪”，桥下有卖荧光棒和孔明灯的小贩，光影交错，把俩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木质栈道上。
温灼忽然停下脚步，从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两颗青提糖，是早上出门时在便利店买的，一直忘了给。
“喏，你最最最喜欢的青提味。”温灼剥开其中一颗，自己含在嘴里，然后把另一颗递到许应嘴边。
许应看着那颗递到唇边的糖，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距离近而脸红躲闪，他大大方方地微微低头，就着温灼的手把糖接了过去，温热的嘴唇在瞬间擦过温灼的指尖，很轻，快得像错觉。
温灼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的触感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连糖的甜味都忘了。
许应含着糖，很自然地转过身继续走，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飘进温灼耳朵里：“谢了，很甜……”
温灼把还剩半颗在嘴里的青提糖咬得嘎嘣响，三两步追上去：“诶，许应，你觉得我长得帅吗？”
“没我帅。”许应瞥了他一眼，声音混着风声传来，听不出情绪。
温灼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叫没你帅？咱们俩明明难分高下啊！”
许应笑了笑，没再反驳。
俩人就这样一搭一唱地走出了江滨公园，走到公交站台，末班车的灯光在远处闪烁，车厢里没什么人，他们并排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许应靠着车窗假寐，温灼则侧着头，借着车厢内微弱的光，偷偷看许应安静的睡颜。
那件灰色的连帽衫还搭在许应身上，许应的手插在兜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也许是那颗青提糖的糖纸，也许是什么别的、关于今天这个小约定的证明。
温灼想，刘叔说得对，日子虽然偶有碰撞，但往前看，总能遇到同路的人。
他没有表白，许应也没有承诺。
但在这个江风微凉的夜晚，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言语去确认了，就像江水终究要流入大海，他对许应的喜欢，也从年少冲动的萌芽，长成了此刻这种默契的、笃定的陪伴。
公交车一个刹车，许应被惯性晃醒，迷迷糊糊地往温灼这边靠了一下，脑袋差点磕在温灼肩膀上，温灼赶紧伸手虚扶了一下，许应清醒过来，坐直身体。
“快到站了。”许应低声说，顺手把温灼的连帽衫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俩人中间。
温灼看着那件衣服，又看看许应，突然觉得，就算明天天塌下来，或者刘叔的小店真的让他接管，他好像都有勇气去接住了。
因为有人会在旁边，一起搭伙，一起吃韩式拌饭以外的饭。
“嗯，到站了。”温灼应了一声，跟着站起身，俩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站台上只剩下他们俩，月光清冷地照着，温灼看着走在前面的许应，忽然喊了一声：“许应。”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许应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温灼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少年未褪的稚气和全然的欢喜。
许应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转身继续往家走。
温灼知道，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近潮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