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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墙下星垂 “别拿他们 ...

  •   周一的晚自习向来死寂。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刚落,教室里吵吵闹闹的,许应正低头推导一道氧化还原的方程式,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脆响。

      是温灼自动铅笔的笔尖被按断了。

      他侧头看去。

      温灼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的颜色,他没在写字,手机屏幕亮着,搁在桌肚的阴影里,屏幕上方还停留着通话结束的界面,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连带着眼尾那颗总是带着笑意的痣,都透出一股冷硬的戾气。

      许应没问,只是把橡皮往温灼那边推了推,示意他用。

      温灼没接橡皮,也没看他。

      他只是缓慢地、极其克制地把手机关上,然后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动作有些粗鲁,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脸上撕下来。

      林屿他们几个像平常那样来找温灼聊天也不理,许哲明看向许应:“温灼咋了?”

      许应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他们先走。

      他们走后,许应重新看向温灼。

      许应看着他微红的眼角,没再动作,只是垂下眼,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推到温灼手边。
      不想待就走。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温灼愣了一下,偏头看许应,许应没看他,依旧盯着课本,仿佛刚才那行字不是他写的,温灼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

      他轻轻点了下头。

      晚自习第二节刚上课,语文老师抱着一摞试卷在讲台上分析作文立意,许应合上书,起身说去卫生间,顺手拎起了温灼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

      温灼愣了下,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谁都没说话,走廊尽头的厕所排风扇嗡嗡作响,许应没往里走,而是径直拐向了通往后操场的消防通道,温灼跟在后面,看着许应的背影,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跟上。

      后操场的围墙边有一棵老槐树,枝桠探出墙头,是历年学长学姐翻墙的“秘密通道”。

      许应把校服扔给温灼,自己先踩上了树干凹凸的疤结,动作利落得根本不像那个连体育课跨栏都要皱眉的冷淡学霸,他翻上墙头,跳了下去,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他从下面探出头,朝温灼伸出手。

      昏黄的路灯只照到他半张脸,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跳,我接着你。”

      温灼看着那只向他伸来的手。

      那一刻,什么重组家庭的争吵、什么后爸阴阳怪气的打压、什么妈妈在电话里的苛责“你能不能懂事点,别总给你爸(后爸)添堵”,全都在脑子里炸成了碎片。

      他不觉得许应会接住自己。
      他闭着眼跳了下去。

      预想中摔在水泥地上的疼痛没有到来,许应稳稳地接住了他,虽然是借着力道缓冲卸力,温灼还是结结实实撞进了许应的怀里,熟悉的洗衣粉味和一点微凉的空气灌进鼻腔。

      许应扶了他一下,确认站稳后就迅速松手,把校服外套丢给他:“穿上,晚上冷。”
      温灼穿上外套,跟着许应穿过一条窄巷,来到了江边。

      他们没有去平时散步的观景步道,而是去了下游一片荒置的码头旧址,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货轮的汽笛声和满天低垂的星星,江风比白天烈,吹得人站不稳。

      温灼在废弃的系船柱上坐下,双手插进外套口袋,低着头,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
      许应没坐,就站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不是青提味的,是橘子味的,他剥开一颗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把另一颗递到温灼嘴边,没说话。

      温灼张嘴接了。

      “他们说我乱花钱,说我不务正业,”温灼含着糖,声音含糊,像是自言自语,“我拿自己的零花钱给爷交个检查费,在他们眼里就成了败家,我妈说我现在脾气越来越怪,说后爸为了我工作都换了清闲的,让我知足……许应,我有什么不知足的?我就是……就是觉得我像个多余的电灯泡,在他们那个新家里,连呼吸都是错的。”

      他说着,声音开始发抖,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石柱表面:“我亲爸走的时候我才初中,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现在我连去看看我爷爷给他交检查费,都成了不懂事。”

      许应安静地听完,他没有像温灼那样情绪激动,只是把嘴里的橘子糖咬碎了,酸甜的气息在口腔散开,让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冷冽又清醒。

      “温灼。”他叫了一声名字,不是小名,是连名带姓的郑重。

      温灼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第一,你拿你自己的钱孝顺你爷爷,天经地义,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许应垂眼看着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一字一句砸在温灼心上,“他们结婚、重组家庭、换工作,是为了他们自己过得更好,不是为你牺牲了什么,别拿他们的选择,来惩罚你自己。”
      “第二,你脾气不怪,是他们没耐心,”许应顿了顿,在温灼旁边坐了下来,两人肩膀挨着,“你在乎你爷爷,说明你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这是好事,人在难过的时候,为什么不可以脾气?”

      “那我以后怎么办?”温灼哑着嗓子问,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孩子。

      许应侧过头,借着远处货轮微弱的航行灯,看着温灼通红的眼睛,忽然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
      “怎么办?好好学习,把不懂的知识搞清楚,以后考个好大学,挣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许应的语气理所当然到了极点,“你有手有脚,脑子又聪明,性格讨喜,离了谁都能活,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只是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麂皮小袋,拉开抽绳,当着温灼的面,把他刚才拆掉的橘子糖纸叠好,放了进去。

      “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以后他们再打电话给你找不痛快,你就挂了来找我,我带翻墙,带你吃路边摊,带你吹江风。”

      温灼看着那个袋子,又看看许应冷淡却写满认真的侧脸,忽然就笑了。

      这次的笑不再是苦的,带着点鼻音,却松快了许多,他抬手用力揉了把眼睛,把剩下的糖咬得嘎嘣响:“许应,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番话,特像那种两块钱一斤的毒鸡汤?”
      “有效就行。”许应淡淡回了一句,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有效,太有效了。”温灼长舒了一口气,仰头看向夜空。

      江风依旧凛冽,但他觉得没那么冷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许应的面,把刚才那个骂他的后爸和抱怨的妈妈一同拉进了黑名单。

      “不接了,烦。”温灼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痞气又回到了脸上,“让我不痛快的电话我不想接。”

      许应没接这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翻墙回去,一直不回去班主任该说了。”
      “还回去啊?”温灼哀嚎。
      “回。作业没写完,明天化学课你打算被罚站?”许应回头睨了他一眼,“还是说,温同学现在心情好了,打算违反校规了?”

      温灼嘿嘿笑着跟上,两人顺着原路摸回墙根,这次温灼利索地踩着树疤翻了上去,跳下去的时候,许应在下面习惯性伸手,温灼落地后却没急着松开许应的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低声说了一句:“许应,谢谢你。”

      就是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许应抽回手,面色如常:“谢什么,如果你真的想谢我明天替我值日。”
      “滚蛋,谁要替你。”温灼笑骂着捶了他一拳。

      回到教室时,语文老师还在讲台上激情澎拜的念范文,两人悄悄溜回座位,谁也没发现他们消失过一节半课,温灼摊开作业本,发现许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刚才那道他没推出来的氧化还原方程式,工工整整地写在了他的草稿纸上,步骤详细得像在教小学生。

      温灼看着那些字,又看看旁边垂眸写字的许应,悄悄把那张纸撕了下来,叠好,趁许应不注意,塞进了自己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今晚的江风带走了很多东西,也留下了一些,藏在口袋里,随着心跳,发着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墙下星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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