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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夜话 你为什么要 ...

  •   佩得罗的失控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他很快收拾了情绪,对埃德蒙说:“我先去见莉莉丝。埃德蒙,请你去议事厅和众公爵说明情况,我稍后便到。”
      “好。你确定她现在醒了?她的状态能接受你的盘问?”埃德蒙道。
      “她昏迷并不是伤势的问题,她是一路以来受了太多刺激,坚持不住了。”佩得罗道,“这会儿她应该醒了。我想,她不会拒绝我的一些问题。”
      埃德蒙打量着佩得罗:“你这么有信心?”
      佩得罗摇摇头:“没有。但她的行为和约定不符。明明只需要在关键时刻保护我逃命,现在却帮我做了这么多。让她假扮父亲的事我一开始不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她很快就同意了。这里头太古怪,她应该料到我会去追问的。”
      “你有把握就好。”埃德蒙拍拍佩得罗的肩膀,正要离开,却被一把紧紧搂住了。男孩颤抖的气息扑在他的耳边。
      “埃德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喃喃地说,“在外面流亡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心你,那时你什么不好的事都不和我说,我真是又气又急。现在回来再见到你,我真的好高兴。”
      埃德蒙嗯了一声,慢慢抬手环住佩得罗的后背。这小孩长大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和自己有什么肢体接触,这个拥抱倒是出乎意料,看来在外头真的吃了不少苦头。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
      埃德蒙开始有点不自在了,这孩子是不是太黏人了点?都没见他和安达尔这般亲昵过。埃德蒙不得不拍拍佩得罗的背,提醒道:“还有事要办呢,别撒娇了。”
      闻言,佩得罗反而把他搂得更紧了,深呼吸了三下,终于松开了手。
      “一会儿见。”他轻声道,率先转身出了房门。
      埃德蒙挑挑眉。不是他的错觉,佩得罗这一趟流亡回来,不只是心态上成熟了很多,好像心里有很多事情也悄然变了主意。

      佩得罗敲开了莉莉丝的房门。对方手脚上同样缠着绷带,坐在床上垂着眼睛,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佩得罗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她也没什么反应。
      佩得罗尝试着开口:“莉莉丝,现在你已经在安全的地方了。不过,王都很快会成为神战的中心。如果实在不想面对,你可以离开这里,这样也不会继续被契约束缚了。”
      那个契约是有距离限制的,区区五十米的距离。这意味着,莉莉丝只要完成一次契约要求,随后离开佩得罗五十米之外,契约就不再生效并且真正结束。毕竟从最开始,安达尔对她的要求里就一直强调一句话:把佩得罗送到安全的地方,之后随便去哪里,都不会再干涉。安达尔对莉莉丝的指望其实只是一次性的。
      所以,莉莉丝坚持跟了佩得罗这么久,还愿意配合佩得罗完成了许多契约之外的事情,实在是出乎意料。现在,事情告一段落,莉莉丝要离开、要自保,都合情合理。
      没想到,莉莉丝再次摇了摇头,道:“我会继续跟着你。我说过,我是为了我自己。”
      佩得罗失语,类似的事情他在之前的旅途中提过许多次。只是每一次,莉莉丝都是一样的答复。在外佩得罗可以不细究,但是回到自己家里,就不能避重就轻了。
      他的语气严肃了一些:“莉莉丝,神战在即。王室不会允许底细不清、动机不明的人随时跟在我身边。如果你坚持要按你的做法来,你需要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他也不隐瞒,响指一敲,一个真言术便出现在莉莉丝眼前。莉莉丝一言不发,手一招,让这个魔法没入自己的额心,和之前几次被追问的时候一样,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接着,她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拍,一个半身大小的金色法阵浮现在半空中,五层同心圆夹着密密麻麻的如尼文,正当中是一个金色的掌印。佩得罗一愣,立刻认出这是之前在北海岸上莉莉丝主动立下的单方面契约。
      “你看得明白,我违反契约会是什么后果吗?”莉莉丝平静地问。
      佩得罗沉默半晌,点点头。
      ——灰飞烟灭,万火焚心而死。
      即使在重誓之中,这也是一个超乎寻常的严厉惩罚了:剥夺性命,甚至叫人死也不得安生。他一直不明白莉莉丝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定下一个这么决绝的契约。
      “为什么要定下这样的惩罚规则?”佩得罗问道。
      “因为我想活下去。”莉莉丝回答道,蜷缩了多天的身子终于打直了,一向惶恐的眼神也出现了些许平静。
      这回答让佩得罗一头雾水。定下一个死亡惩罚,却是为了活下去?她要做什么?向死而生吗?可一路走来,佩得罗也没见莉莉丝有那样的勇气。她总是回避着和人的接触,经常害怕到浑身发抖,久久不能平静;但奇怪的是,她明明怕得要死,手上该做的事却半点不含糊。她的言行举止,都无比矛盾。
      “你的父亲是一个残酷的人。”莉莉丝突然说道,听起来是一句控诉,但是语气平常得像在话家常。
      “他粉碎了我最后一点信仰,顺便剥夺了我最后一点能活下去的理由。”
      佩得罗不予置评,他那天亲眼所见,父亲用异常刻薄的语气让这个生身母亲面如死灰,最后换来了她的配合。父亲那刻意的话语字字诛心,这令佩得罗印象深刻。
      “所以我很绝望。过去五十多年,我都是这样活着,也许不舒服,但至少是活着。但是他绝了我的念头。”莉莉丝继续说。
      “你当时想死,又不想死?”佩得罗想起安达尔对她的评价。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很可怕。”
      “那你为什么答应保护我的安全?在我身边,遇到危险事情的可能性不是更大吗?”佩得罗不解。
      莉莉丝闻言,抬头看着佩得罗,像在打量一株路边的小树,端详那柔韧的纹理之中透出来的生机。佩得罗读不出来她是平静还是无动于衷,或许都有。
      “你父亲有一点说对了:我需要先跟着你。”
      “因为你一无所有了?”佩得罗没忘记父亲的话。
      莉莉丝攥紧了被子,没说话。
      佩得罗明白了,莉莉丝恐惧到处游荡,恐惧可能遇见的黑白神战。但她一无所有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可以确定的目标,她必须抓着那个目标,才能走下去。
      那个恐怖的惩罚是她在逼迫自己不要退缩,不要退缩到一个一无所有的可怕世界中去。那才是她真正的绝望。
      “那跟着我你能得到什么?你后来帮了我很多,这本来不是你必须做的事。你主动做了决定,总是想有某些收获吧。”这才是佩得罗最不明白的事情。
      “新的东西吧。如果是新的……”莉莉丝自言自语道,脸上也有一些茫然。
      这回答语焉不详,佩得罗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是你的决定,也许里面有你的一些考量。你不细说,我可以理解,但是你还是没说服我。”
      “那就看看契约,契约不会说谎。”莉莉丝道,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佩得罗的质疑。
      “恐怕我需要你的解释,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你的魔法。”所以佩得罗用上了真言术和莉莉丝对话,以防万一。
      “你父亲的原话是:要我保证你先离开危险地带。”
      “是的。”
      “这大陆上,现在有哪里不是危险地带吗?”
      佩得罗一愣。这还真是,神战在即,佩得罗本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有可能遭遇危机,即使回到了王都也一样,因为这里就是白神教会的大本营。
      “我的魔法注释重新定义了危险地带:会被黑白神冲突影响到的地方。所以,目前来说,你一直身处危险地带之中,我也一样,并且我没法带你离开这个‘危险地带’。这是我魔法能力有限,不是因为逃避才不作为,所以契约的惩罚不会生效。”
      “这确实是一个一次性的契约,但它要完成,不知需要多少时间。在这期间,我一旦离开安全距离,才是真正的背誓,受到万火焚心之刑。所以我会跟着你,并且不会制造对你更加不利的情景。”
      “你的父亲看懂了这份契约,所以他稍微放了心。现在,我说服你了吗?”莉莉丝问道。
      真言术没有异常。
      佩得罗垂下眼睛,点点头,说道:“我明白了。那之后,只要不违背契约,由你自己决定如何行动吧。”
      “我需要提醒你,现在和在外头活动不一样,那时要面对的只是魔法师。而你要留在王都,就是时刻活动在白神的眼皮子底下。我知道你恐惧魔法神,所以我不勉强你在这里还事事配合我。”
      “你能通过血统感应到我,如果我要离开安全距离,你随时跟来就是。”
      莉莉丝默默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需要一个面纱,或者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面具。”
      “晚些时候,侍从会拿给你的。”佩得罗说道。五十米的安全距离还是小了一些,莉莉丝不能随便抛头露面,但佩得罗会频繁在外活动。如果她要紧跟佩得罗,肯定会遇到必须长时间离开王宫的时刻。她的隐形术一次不能维持很长时间,还是多一些方法以防万一。
      在离开房间之前,佩得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认为,我一直欠你一个道谢。毕竟,你确实帮我许多。”
      莉莉丝靠回床头,避开佩得罗的视线:“我说过,我是为了我自己。”
      佩得罗点点头,转身出了门,留下莉莉丝一人在床上,盯着被子的刺绣怔怔发呆。

      三天后,日落时分。
      埃德蒙走进公爵府,长长出了一口气,清清嗓子。佩得罗紧跟其后,一进门,白日在王都游行时那不怒自威的气势便维持不住了,同样一脸疲态,熟门熟路地去倒了水,顺便递给埃德蒙一杯。
      “我想吃炖菜,还想喝点烤奶。”佩得罗耷拉着脑袋嘟哝道。连续两天在城内巡游,公开演讲,当真耗费不少精力。
      “有有有,知道你要留宿,已经吩咐后厨给你准备好了。”埃德蒙无奈地摇摇头。这小孩从前被安达尔养得太糙,一点普通的美食就很容易满足了。
      晚餐呈上得很快,两人却无法完全沉浸享用,话题还绕在王都的局势上。
      这两天的“故事会”如安排进行,取得了应有的效果。现在整个王都已经相信了他们的王储并没有和那个邪恶的大公沆瀣一气,而是秉持正义,勇敢地率先反对了自己的父亲。教会倒是出奇地沉默,并没有什么大动静。
      “他们也希望安达尔的名声败坏,如果这份力气由我们出了,他们倒还坐享其成了。”埃德蒙摇摇头,手上切着牛排。
      佩得罗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机械地喝了一口浓汤。
      “怎么,心情不好?想你父亲了?”埃德蒙一眼就瞧出了对方的心事。
      佩得罗点点头,愁眉不展:“虽然说要做最坏的打算,但我还是希望父亲能平安归来。我好担心他。”
      埃德蒙轻叹一声:“我也是。这家伙独断专行得很,这坏脾气,我已经无可奈何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们之前打算去旷野自投罗网,到底图什么?”
      佩得罗摇摇头:“父亲从来没说过,但我猜想,他是想打黑神一个措手不及,或者背后放个冷箭。毕竟,我们谁都无法正面抗衡一个神,想对付他必须棋走险招。但是,我们也不知道父亲被黑神掳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埃德蒙沉默不语。波塞冬上次来信已经是很多天前的事了,之后再也没有联系。不只是安达尔,连己方最大的助力都行踪不明,这实在让人心情沉重。
      波塞冬为什么不出现呢?上一次和黑白神短兵相接,还有梅雷迪丝从旁辅助,既没有受伤,也没有新的力量损失。以埃德蒙对波塞冬的了解,这位海神对安达尔的在乎到了执拗的程度,如果没有任何阻拦,他会在第一时间冲去营救安达尔。可是,他到现在也没消息。难道是营救失败了?还是出了别的岔子?
      这还不是最反常的事,古怪的可不止波塞冬一位。
      “三个神居然一段时间都没出现了,到底是在酝酿什么呢?”佩得罗好像埃德蒙肚子里的蛔虫,自说自话地琢磨起来。
      “波塞冬就算了。白神也还能猜到一些,她在塔拉草原上吃了瘪,按照伤势休养,也得花一些时间。黑神却是怎么回事?如果他拿到了父亲的力量,应该早就杀进王都来了。”
      埃德蒙手上的刀叉一停,打断了佩得罗的自言自语:“也许,就是因为安达尔做了什么,当真影响到了黑神。”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波塞冬去搭救安达尔,势必与黑神再起冲突。要是波塞冬遭了重创,也许能解释为什么没有新的消息出现。反过来,如果是波塞冬占了上风,他也早就把消息传回王都了。但现在,我们既没发现黑魔法势力超速扩张,也没收到波塞冬的消息。”埃德蒙镇定地说。
      佩得罗一下明白了:“波塞冬和黑神可能僵持住了,双双被绊在旷野上。因为父亲夹在中间,形成了微妙的制衡。”
      埃德蒙点点头,只是不知道这做了三明治夹心的安达尔到底是醒是疯,是生是死。这才是最糟心的。
      想到这里,埃德蒙彻底失了胃口,捂住脸深深叹了一口气。
      佩得罗观察着埃德蒙的神色,小声道:“我以为你会很生父亲的气。”
      “该生的气早都生完了。”埃德蒙头痛极了,使劲掐着眉心,“到底是最亲的人,这种时候担心都来不及,哪里舍得生气?”
      佩得罗一愣:“以前只听父亲说你对他很重要。我这还是第一次听你说,父亲在你心中地位这么高。”
      埃德蒙自觉有些失态,干脆舍了那些无用的面子,道:“当然高,我也好,他也好。不高我会每次都帮他收拾残局,帮他顶住议事庭的质疑?不高我敢直接把拳头砸他脸上,敢当面给他甩脸色?不高他敢把你交给我,敢让我当摄政首辅?”
      佩得罗静静地听着,心中一动。
      “你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父亲说过你主动向他搭话了,后来呢?”佩得罗想让自己显得不要那么好奇,但还是竖起耳朵等着埃德蒙的回答。
      埃德蒙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想听一些前尘往事了,是不是?”
      佩得罗眨眨眼,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埃德蒙微微一笑:“安达尔对那时的记忆不全,这事儿只说了半截,情有可原。我倒是记得清楚。”
      “你知道安达尔刚上岸时,在王都引起了多大的震动吗?一个不知从哪里出现的私生王储,样貌生得奇异又华丽,对过往之事只字不提。更重要的是,他和我一样的年纪,魔法却已经是我的数倍之强。他就是一个行走的谜团。”埃德蒙笑道,回忆让他的心情轻快起来。
      “而我呢,恰好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佩得罗听出来了,这是一个犀利的自我调侃。
      “父亲说你一开始就不介意他的魔法种血统,不怕他的金色眼睛,也不怕他体内可怕未知的力量。”这是佩得罗最佩服埃德蒙的一点。
      万万没想到,埃德蒙居然尴尬地咳了一声,随口就打散了这种完美印象。
      “怕啊,怎么不怕?一开始我怕得要死。你不许和安达尔说,我从来没告诉过他的。”埃德蒙清清嗓子,垂眸喝了一口酒。
      佩得罗无比震惊:“那你怎么……”
      “好奇心害死猫啊。”埃德蒙耸耸肩,“再说了,他的性格真的很对我的胃口。”
      见埃德蒙莞尔,佩得罗心里不合时宜地酸了一酸。毕竟,那是十几年前发生的事了,自己也就豆丁点大,不可能参与到那段时光里。他只能在埃德蒙如数家珍的回忆中,羡慕地管中窥豹。
      “你不是爵位的继承人,他也不是,你们不知道贵族继承人的生活方式。”埃德蒙敲着桌面,轻轻摇头,“要活得八面玲珑,还不得松了警惕。白天和同级学生谈笑风生,晚上就得想着怎么抢他们家的贸易分成。时时刻刻绷着心,但凡松一口气,就不知道要被踹到什么深渊里去了。”
      “老实说,我年轻的时候过得不是很痛快。”
      埃德蒙很坦然,那是他的来时路,他不会否认。
      佩得罗不知不觉地攥紧了餐巾。埃德蒙说得轻描淡写,但此人习惯报喜不报忧。这短短一句话里头,得藏了多少的少年愤懑。他结结实实地心疼起来。
      对面,埃德蒙倒是当家常话一般继续说着。
      “所以,那会儿的安达尔异样到有点扎眼了,他和我们太格格不入。不过,他是一个扎眼不扎手的王储——至少一开始大家是这么想的。”
      “这种情况下,你以为我是唯一一个愿意表面上讨好安达尔的人吗?安达尔多聪明啊,他学得很快,他理解了门第高低的概念,也拎得清王储的制衡之道,他也这般做到了。”
      “不过,怪就怪在,他看谁的眼神,都是一个样的。”
      佩得罗忍不住追问:“怎么个一样法?”
      “怎么说呢……像看一群行走的动物罢了。更怪的是,他看自己也是动物。就是那种最简单的威胁判断,判断完了,他就不多理你了。”埃德蒙找了个抽象的类比,“现在想想,那应该是因为他从大海中来,那习惯一时半会儿没调整过来。那模样处久了,很怵人的。”
      即使是现在,埃德蒙细细回忆起来,还是摇头感慨。当时的安达尔让他联想到某种卧奇石踞神山的猛虎,乍一和人打了照面,瞧一眼,见人类赤手空拳,便懒得再多看一眼,自己岿然不动,也不管人类是不是吓了个半死。瞧见路过的山羊野鹿,眼神也是一模一样的。
      埃德蒙轻叹一声:“最后只有我能待在他身边,理由很简单:我需要一个看我像看他自己的人。他对自己无所求,对我也无所求;他不关心自己如何待人,也不关心我如何待他;他不打算揣摩我,但不介意我揣摩他。”
      “我非常、非常需要这些。”
      埃德蒙着重强调了两遍。佩得罗默默点头,心中酸涩无比,为了当年那个在夹缝中挣扎生存的埃德蒙,也为了那个年纪轻轻就漠然存世的父亲。
      “直到我能自处的时候,我才发现安达尔看我的眼神变了:他看我不再像看他自己了,他已经知道了他、我和其他人的区别。在那之前,我还以为我是一厢情愿地挂在他身边呢。”
      “他选择了我,于是他主动站在了我身边,再也没有离开过。”
      说到这里,埃德蒙撑着下巴,眼神飘远,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自己还是个满腔苦闷的小娃娃的时候。
      “真没法形容那时候我有多……嗯,开心?委屈?解脱?总而言之,真是五味杂陈。”他喃喃自语道。
      “还有,如果不是安达尔,我现在说不定就在哪个荒郊野外吃闲饭呢。”
      这又是什么意思?佩得罗没听懂。
      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埃德蒙道:“我这个公爵很特别,孑然一身,无亲无伴。这在公爵之中可不常见。”
      “原因也很简单:我的家族人丁凋零,到我这代时,家中只剩亲生父母,没有其他旁支亲戚。虽然挂着公爵的名头,但财、权、盟、情早就衰落得一干二净。当我父母双双病故时,我……就只剩我自己了。年少无知、根基不稳,差点连爵位都被削了。”
      “这回倒是安达尔主动帮了我。帮忙的方式……你这个现任王储也已经会了个八九分了。”
      佩得罗哦了一声,暗道父亲的手段真是不客气啊。那会儿他才刚当王储几年?就仅凭交情,用了雷霆手段扶持了一个势弱的少年公爵,而且从不放弃,一路并肩走到今天。自然,埃德蒙的摄政首辅离不开安达尔的支持,安达尔大公的位子也多有倚仗埃德蒙。
      埃德蒙回忆得云淡风轻,但还有更多的话,他便不告诉佩得罗了。
      比如,他父母双亡后的一整个月,安达尔都坚持住在公爵府上。每当自己突然崩溃或者深夜哭也不敢出声的时候,安达尔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有时带来温热的饭食,有时只是坐在一边,听埃德蒙有一搭没一搭地抽噎着倾诉。他生得华美骄傲,但眼神一直很安静。
      这就是埃德蒙的救命稻草。
      要是没有安达尔一直撑着他,埃德蒙早就不知混去什么地方自我放逐了。安达尔非常有先见之明地看穿了他的某些自毁欲望,并且不动声色地把它们掐灭在萌芽之中。
      最神奇的是,安达尔好像总能猜中他的心思。有时埃德蒙只想自己发泄情绪,安达尔便不出现,只等埃德蒙自己缓过劲想说话了,才掐着时机现身。
      后来埃德蒙问过安达尔是怎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想独处的,安达尔便说了。
      ——我的精神魔法感觉到了。
      理直气壮,丝毫不顾虑这有可能窥探到别人的隐私。埃德蒙当场就被逗乐了,心里只是感激和释怀。
      那厢,佩得罗还发着愣。
      “好羡慕啊。”他听得出神,一不小心把心里话漏了出去。
      埃德蒙也回过神来,只觉得好笑:“有什么好羡慕的?不太美好的年少时代,还是差点家破人亡的经历?”
      佩得罗的脸一下涨红了:“不是。你过得那么不好,我怎么会羡慕那些?只是,你和父亲……感情真好。”
      佩得罗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是真心觉得这种十几年的深厚情谊来之不易,自己可没有那个缘分结交什么同龄的朋友。不过说到底,佩得罗也不太青睐这个打算。他在很早的时候就选择了一个人来陪伴自己,他也不想再选择其他人了。
      佩得罗瞧着埃德蒙,心里很轻很轻地叹息了一声。
      埃德蒙没瞧见学生这晦暗不明的眼神,从温暖的回忆中回到现实,他只觉得脑袋又开始痛起来。
      安达尔,你怎么胡来都随你,但千万别把自己的安全弃之不顾啊。我才把你在你儿子面前夸得天花乱坠的,你可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埃德蒙心里骂了一句,但马上就觉得自己可能多心了。安达尔可是大陆上唯一的特级魔法师,还有一个神作为爱人相伴左右。怎么说,至少也能保得半条性命,不至于真被害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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