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奥罗拉 为什么那些 ...
-
王都主教区,白神密室中。
白神悬浮在纯净灵矿上方,长发盈盈,裙摆袅袅,全身笼罩着纯洁的光辉。
祭台周围,十数个元老会成员将手齐齐按在菁纯法阵之上,满头大汗、双眼紧闭。六芒星印记在他们的额心光芒大作,白色的雾气从那里氤氲升起,一路流转至菁纯法阵之中,法阵则随着白神身上的明光不断闪耀。
塞拉恭敬地立在最外侧,低眉敛目,脸上闪烁着满足的微笑。
足足三个小时过去,信众们纷纷坚持不住,脱力地把手抽了回来。虽然脸色都很苍白,但极致的疲倦都盖不住他们脸上的亢奋。
“神,请示下。今日的养分,是否足够?”塞拉问道。
白神睁开那双黑瞳,点点头。塞拉便做了一个手势,所有信徒皆向白神行礼,随后恭敬地退出了密室。
直到密室里只剩塞拉一个人时,白神身上猛地爆发出强盛的光辉,瞬间让小小的密室刺目如白昼。待光芒重新淡下去,塞拉眼中露出一丝狂喜。
“神,您是否……”
“很快了。”奥罗拉无机质的声音响起,感受着脑海中的清明。她能感受得到,不要多久,自己就能恢复全盛之力。
该死的波塞冬,竟有那般本事,精神魔法强悍如斯,之前在混战中只是一瞬便击碎了自己三分之一的精神魔法!这才害得自己浪费这么多时间,龟缩起来养伤!要知道精神魔法一破碎,体内的所有魔法就都失了统率,想要发挥力量就会破绽百出。
这种时候,怎么能随意暴露自己的虚弱之处?要是在不知内情的信徒面前示了弱,她身上的信仰之力必定有损。所以,她只能暂时收敛行踪,回到纯净灵矿中休养,从教会核心成员身上榨干他们的力量——他们不会泄密。
可惜,留在教堂外侧的菁纯法阵和信徒的纯正力量相对弱小,整个王都的信仰之力也无法短时间内大量汲取,所以她的疗伤不得不依赖这些不会产生任何质疑和动摇的元老会成员,用极其缓慢的速度疗伤。
刚回到王都时,奥罗拉还随时紧绷神经,就担心哥哥很快要寻上门来,乘虚而入,毁了自己。在塔拉草原上,败退远走之前,她已经感受到那个恶种的气息被哥哥裹挟在身边。自己迟了一步,没能将哥哥的优势扼杀在摇篮之中,白送了对方一个杀手锏。
万万没想到,哥哥明明掳走了那个魔法种,却莫名其妙地销声匿迹。旷野附近的黑魔法师们,虽然秩序井然,但似乎群龙无首,并没有任何集结队伍的倾向。哥哥并没有与他的信众取得有效的联系。
奥罗拉不关心为什么,只是大喜过望,抓紧时间恢复力量。而今,她离完全恢复不远了,到那时,就可以延续自己的大计了:把力量继续扩张出去,超越王领,超越东方和北方,直至她拥有整个盖亚大陆!
然而,总有一些碍眼的绊脚石。
白神的眼神扫向侍立一旁的塞拉,大主教意会,毕恭毕敬地道:“神,近日王都内的局势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由我来判断。”白神不理会这种粉饰太平的说辞。何况,凡人短视,并不能真正理解许多能影响自己的细枝末节。存亡之战在即,任何小瑕疵都不能错过。
塞拉神色不变,一一禀报。
那个四分之一混血在城内大肆宣讲,要把那个恶种架到黑魔法的阵营里去?
想来是某种断尾求生的作为,不过,这是人类的事情,与自己无关。那王室自从自己现身之后,就再无什么大动静,现在回来一个杂种又如何?没有任何威胁。
王都的封锁已经形同虚设,人员流通比之前翻了数倍?
“什么人员在出入?”
“一些前往各地帮扶的魔法协会成员。离开的人员既不信仰于您,也与黑魔法没有瓜葛。于情于理,我们便放行了。还有大量的商会往来,想来是因为封锁时间久了,流通人员数量有所反弹,短时间内会不断增加。”
也是凡人的琐碎事务,听起来也无所谓。
“那些拿到赐印的人呢?”
“不曾有反心。”
“转化率呢?”
“还在下降。”塞拉刚回答完,突然当胸着了一记重锤,身体倒飞而出,直接砸在墙上,一口血呕出来,半天直不起身子来。威压紧随而至,把她摁在地上不能动弹。
“愚蠢。你胆敢认为这并无特殊?”白神寒声道。没有筛选出纯净的信徒,意味着她的力量来源又减少了几分。
“回……回禀神,纯净的信徒减少,在我们的预料范围内。毕竟,就算教会如何努力,也不可能让每个人——”
塞拉话还没说完,身上的威压便翻了数倍,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这是你们的失职,立刻去弥补。再敢拿失职的结果充数,死。”白神看也不看塞拉,心念一动,塞拉身上的压力立刻消失无踪。
塞拉咳着血,撑着虚弱的身体站直了,颤颤巍巍地应了。
白神又问了几个问题,不由勃然大怒。这些凡人,居然放任城中流言四起,连祷告人数减少,也不放在眼里!东方的扩张进展不大,竟然当作无事发生!
要不是还要留着这个金发女人在凡人中为自己劳力,白神现在就会杀了她。她最死心塌地,要是没了,还得新物色一个愚人,白神没那个耐心。
“最后一个问题:那个恶种,还有哥……邪神,有没有新的动静?”
“旷野与王领的交界处有我们的人在监视,时常与那里的黑魔法师起冲突。最近,那边的冲突次数减少,黑魔法师数量也锐减。根据我们之前的观察,兴许是撤回旷野边缘了。”
白神沉默了一会儿,冷声道:“离开。”
塞拉惶恐地退出了密室,回到教堂之中,元老会的成员还在那里等着她。塞拉将白神那点泛泛而论的命令悉数转达。
众人面面相觑。白神大人说得简单,可“凡人俗事”才是最棘手的,人心怎么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神在意的缺陷,他们早就注意到了,但一直也没什么有效的应对方法。
但白神大人显然不在乎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神降下愤怒,教会哪怕是硬着头皮也得上。
元老会齐齐看向塞拉。他们留下来不只是为了接旨,还有其他事务要留心。这些只是一般人的纠葛。他们一致认为,白神大人不必为此劳心。
“王室有什么新动向?”这是塞拉最关心的。
“和之前没有区别。王储佩得罗重伤未愈,居然还撑着病体出卖他的父亲,不知做的什么打算。一些贵族公开支持王储的作为,此外并无特别。”
塞拉沉吟许久。她知道安达尔一贯护短,能把佩得罗保护得水泄不通,自己以前多次试探,结果也只能远远瞧上两眼,完全近不得身。现在安达尔消失,佩得罗重回权力中心,态度竟然急转直下,矛头直指养父,公开划清界限。看起来,这位年轻的王储实在没有良心,即便如此,这慷慨激烈的态度也突兀了一些。
可是,佩得罗声称从被邪神控制的父亲手中逃脱,从此恩断义绝——这套说辞简单明了,证据确凿,合乎情理,塞拉又挑不出毛病。
她倒是发现,如此一来,佩得罗在市民中的风评渐渐扭转回去了。原先民众因为他和大公同样是魔法种,把他们混为一谈,将佩得罗也算作祸害王都的罪魁祸首。但佩得罗现身说法,这番澄清将自己和父亲撇得干净,对他的声讨便渐渐平息。
不过,这对教会也没什么影响。自从恶种暴走之后,王室像一条丧家之犬,瞬间没了动静。所以,只要安达尔不在,王室就是一盘散沙,无论如何也掀不起浪。
至于佩得罗这点肮脏的血脉,既然神不把他放在眼里,塞拉也不打算管他。重伤之人,魔法再强,又能起什么风浪?
“大主教,还有一事颇为特别。数位贵族近日以协防家府的理由,将原属家族的魔法师抽调了回去。”
塞拉一下皱起眉来:“是哪几位公爵?为何有协防的需求?”
“素日与王室亲善的几位大公爵,还有一些已经和王室割席的勋爵。要求协防的理由是打听到西方地区开始有黑魔法活动,西南方向也有骚动,他们出于安全考虑需要提前加强家中护卫。”
也是,王都封锁一破,这种消息流动就没了障碍。只是,黑魔法阵营哪里能推进到王都?这协防安排得也太早了。塞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理由充分,一时也不好挑刺。
“贾斯廷斯会长的意见呢?”
“我们看过他的批阅,都是正常的人事调动。”
“会长本人的立场呢?还是倾向王室?”
“算是吧。他还在调遣魔法师帮着王都赈灾,不过,之前恶种暴走造成的损失已经修补得七七八八,他的帮扶也渐渐少了。但他坚持协会成员也要协同巡防王都,因为我们的安全措施之前出现了缺漏。”
塞拉很是不满,之前教会撤回巡防人员,是为了轮流给白神大人贡献绵薄之力疗养。现在他们的巡防人手可以补全,要拿回巡防权,贾斯廷斯怎么横插一脚,伸张他的“权利”?真是不识趣!
反正都是魔法师在巡防,他为什么固执己见?果然是存心和教会过不去!
“你们去处理这些事,务必调查清楚,就算是鸡蛋也得给我挑出骨头来。教会在城中日常的事务依旧拜托你们了。神的旨意,我亲自去处理。”塞拉下令。
密室中,奥罗拉赤足点在纯净灵矿之上。一阵柔和的低语声将她重新接纳回到封印之中。那里是一片清泠泠的虚空,有恰到好处的微醺感。目之所及只是一阵温暖莹润的白色,她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瞧不着。当然,魔法神本来也没有身体。在这里,她不需要化形,只是最纯粹的力量本源。
这是一个最适合长眠的安息之所。过去一千五百年,奥罗拉在此沉沉睡着,再醒过来时,一切和以前也没什么不一样:与自己势不两立的哥哥,能轻易获取的信仰之力,还有一片静候自己福音的大陆。
但最近几天,她想起来一些早就遗忘了的东西。
比如,这纯净灵矿中的感觉,与她刚诞生时还留在长兄体内的感觉一模一样。从前伤痕累累时,只觉得这方灵矿恰合自己心意;现在一想,这熨帖安宁的感觉居然是来自长兄的魔法气息。
真是不好的回忆,奥罗拉想,很是扫兴。自从长兄与他们分离,这些事她已有将近两千年不曾想起,她之前还以为她完全遗忘了这种微末的细节。为什么最近的回忆突然又浮现出来,鲜明得这么难以忍受?
奥罗拉认为,是因为不久前刚见到长兄的缘故。
她想到那头雄伟的八足金角天鹿。
祂站在草原上,一如既往地淡然镇定。
这是她和达尔克从长兄体内离开时,第一眼见到的化形。长兄有各种身份形态,可为人、为物、为事,灵活不拘地游走世间。但她能记得分明的,只有这八足天鹿的模样。长兄的眼神……千年不曾改变。
哥哥也一样记得。奥罗拉从来没问过,但她就是知道哥哥的心思。
这是一个不美好的事实。奥罗拉沉下脸来。
哥哥。
达尔克。
黑神,邪神,黑魔法神。
一想到这里,将近两千年的反感和憎恶再次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刚才那些零星半点的温和回忆。
为什么达尔克必须是她的哥哥?为什么他们要生得一模一样?
他们代表的魔法本就非此即彼,应该生来就敌对。他们的孪生有什么意义?为何魔法使他们必须一体同生?这让他们走了多少弯路,最后只能自己一刀两断,才能把事情拉回到正轨之上。
奥罗拉下意识地要去摸自己的后背,她感觉到了撕心裂肺的痛楚,耳边又响起哥哥绝望的嘶吼。但虚空的低语声殷殷劝着,她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连身体都没有,又怎么能摸到伤疤?她的心情更加恶劣了。
那种痛苦只有一次,只有过那一瞬间。而且已经结束了,千百年前分裂时就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她永远无法忘怀?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的联想,她都要不受控制地去摸那残留着幻痛的地方,但感受到的永远是坑洼粗糙的疤痕。明明早已不复存在,为何这种无意义的反应还要来困扰她?于是她只会更加愤怒,这伤疤就是对她曾经幼稚的耻辱证明!
对达尔克留了手,就是不给自己留任何活路!
达尔克本就应当毁灭!过去两千年间,他不是一直在佐证着这一点吗?他甚至从来不曾否认过!
看看他的黑魔法都做了什么!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诅咒无辜,只图兴致;血祭生命,伤天害理!上行下效,如果不是达尔克自己残暴无度,他的追随者怎么会在千百年中始终践行着黑魔法的原则?!
千百年了,他承认自己的错误了吗?知晓正邪之分了吗?忏悔自己的罪了吗?
没有,统统没有!
果然……不管时间如何流逝,达尔克都该死!
奥罗拉想着达尔克被千万风刃切割时,脸上混合的绝望和癫狂,总算感到一丝宽慰。可惜,那些还只存在想象之中,并不是现实。
奥罗拉心念一转,才发现自己想错了。这个画面不是纯粹的想象,应该说……它差点就变成现实了。
真的只差一点。
一千五百年前,她和达尔克倾尽一身力量,斗得两败俱伤。她的人身化形近乎透明,达尔克也穷途末路。就差那最后一击,便能分晓胜负!
她的手指点向达尔克,只要击穿达尔克的防御,他势必再不能起。而达尔克遥遥对立,手里同样笼着一团可怖的杀戮魔法。
没想到,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自己那一记光刺飞向天空,达尔克攒射的黑魔法也冲向了斜上方。
之后她再也无力维系,瞬间被纯净灵矿收了回来,就此沉睡了一千五百年。
她一直不明白那必胜的一击为什么打偏了。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是当时自己油尽灯枯,疲惫得超乎自己的想象,这才失去了对力量的控制。
真是浪费了大好机会。奥罗拉每每想到,总是扼腕叹息。
这让盖亚大陆的邪恶又苟延残喘了一千五百年,生灵涂炭、纷争不休,对凡人带来无可挽回的伤害。
这种错误必须被纠正!
现在她重回巅峰状态,自然有着必胜的把握。这次,一定会将达尔克彻底粉碎!
唯一让她有些忧虑的,只是那个逃过自己恢恢法网的魔法种。他落在达尔克手中,最终的结局都是被迫贡献力量。这个残次品能让达尔克变强到什么程度,达尔克会如何利用这股力量,奥罗拉确实难以估量。毕竟,这样特殊的魔法种在千年之中,仅此一例。
而且,那个残次品身边还有一股不能忽视的强大力量——那个来自大海的魔法神。若论一对一,他的力量远在自己和达尔克之上;只有他们兄妹二对一,这个波塞冬在大陆上才会受到掣肘。
更难缠的是,这大海魔法神居然是个活脱脱的瓦伦丁!不知道那个残次品用了什么手段,让波塞冬一往情深地迷恋着他,愿意来到陆地上,还殷勤地为他奉献一切。明明这是盖亚大陆的事,他这个大海来的家伙凑什么热闹?他一插手,本来简单轻松的局面立刻就变得棘手起来。
奥罗拉不能预料波塞冬会如何行事,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个瓦伦丁的一举一动一定是为了那个残次品。残次品在哪,波塞冬就在哪。残次品想做什么,波塞冬肯定会鼎力相助。
现在可好,这两个不稳定因素统统与达尔克挂上了钩。那个魔法种落在达尔克手中,波塞冬要么直接把他抢回去,要么顾忌着小情人而被达尔克牵着鼻子走。
奥罗拉巴不得是第一种情况,鹬蚌相争,她只等渔翁之利,那就太好了。然而,如果是第二种情况,就很麻烦。因为达尔克很可能会指使波塞冬与自己为敌。
一言以蔽之,那恶种不但是个补充力量的好种子,还同时是个引线,随时能引爆波塞冬这个烟花,彻底翻天覆地。
奥罗拉思及此处,冷笑一声。
烟花又如何?波塞冬的爆发再强大,又怎么样?
前提是这爆发当真会落在自己身上。
说实话,波塞冬要是真的为了恶种发作,第一个遭灾的也该是达尔克,他才是那个对恶种动手动脚的元凶。就算运气差了,波塞冬真的对自己出手,想来会是一个很麻烦的绊脚石,但最终,她会跨过去的。
毕竟,一个被胁迫来的绊脚石,本质上只能是个软泥脚。波塞冬囿于那点可笑的痴情,不可能全力以赴地与自己作对。投鼠忌器,是他这种懦夫所为,自己不必如临大敌。
奥罗拉再往深处想,更加不以为意。
再怎么看,波塞冬唯一会对自己产生威胁的情况也只是这一种可能。波塞冬本身没有和自己势不两立的理由,只算得上一个不太稳当的变数。他在草原上打伤自己又怎样?最后不还是心不在焉,只能被达尔克牵着鼻子走?多留心,避其锋芒就好,只注意不要在恶种的事情上当面招惹他,便不足为惧。
奥罗拉这么想着,愈发笃定。纵览全局,自己的确占尽优势。
她想不出自己会输的理由。
论理,邪不胜正,天经地义;论力,她的信众遍布大陆,纯净的信徒也数不胜数,她的力量源源不断;论心,达尔克飘摇不定,她坚定不移。就算有波塞冬这个“强援”,也是个纸老虎而已。
奥罗拉渐渐陷入沉睡,梦里,她从高空探下手去,把盖亚大陆攥在掌心亵玩。这片净土一片纯白,没有半丝阴影。黑魔法无影无踪,达尔克本源早就粉碎在无人知晓的时刻。
奥罗拉满意地笑了。
哥哥,你看明白了吗?你就等着吧。
你我的结局早就注定,只是我一时不慎,才生生拖了一千五百年。就算世事变迁,这个结果也不会改变。
我会在王都耐心地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