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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没有道理可言 我知道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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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安达尔和佩得罗一起把手头的工作给收尾干净后,已经是三天之后的深夜了。他疲惫地裹着睡袍,蜷缩在卧室的沙发上,任无力的思维滑坡,什么也不愿意多想。波塞冬也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翻着一些从藏书馆拿出来的书籍。
安达尔瞧了一眼,发现那些笔记卷轴正是之前自己调查变形魔法的文献和实验记录。安达尔愣愣地看着波塞冬的动作,不愿意去思考波塞冬的意图,也没有力气和他说话。
波塞冬用了两个小时很仔细地把这些笔记阅读完毕,随后手一挥,凭空捏出一把金色的钥匙。他将钥匙一把捏碎,空气中便显现出一扇小小窗户来。窗户自动打开,里面正是藏书馆里空空的书架。波塞冬的手穿过窗户,把那些书籍一一整齐地摆回架子上,随后把窗户关上。窗户随即化作金色的线条消散在空中。
要来了,安达尔木然地想。
“安达尔,我们谈一谈。”波塞冬转过身对着他,低声道。
安达尔迟钝地把视线转向那双灰色的眼睛,那里面多少还剩了一点曾经的温柔,这给安达尔垂死的心勉强注入一丝活力。
“你说。”安达尔嘶哑地回答。
波塞冬思考了一会儿,选择了开门见山:“你在我身上施加的变形魔法,还伴随着另外一个邪魔法。它恶意篡夺了我身上的帝鲸魔法。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安达尔沉默了,突兀地问道:“在密室里,白神说你的力量只有原来的一半不到,这是真的吗?”
波塞冬一怔,不由顺着习惯优先呵护安达尔的需要,如实回答:“是的。”
安达尔如遭重击,面白如纸:“你的力量被影响到这种程度吗?那个魔法才施展多久……你就失去了一半以上的力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清了。
“那倒不是。”波塞冬心中一酸,坐近一些握着安达尔的手,“有一半的力量被我留在大海里了。我上岸时,就只有一半的力量。”
这是怎么回事?安达尔愣了。波塞冬便如实和他说了自己是如何、又是为什么要分裂制作了β。
“……总而言之,留下一半的力量在大海里能让我没什么后顾之忧,要离开大海也不会被阻拦。”
后顾之忧?被阻拦?安达尔不明白这句话,但他并没有多嘴。现在……他没有提出疑问的资格。
“我并不能确定现在的力量衰退到什么地步,帝鲸魔法没有这样的先例。”波塞冬沉声道,“但你见过我的侦查魔法、医疗魔法都变成了什么模样。情况不太乐观。”
“那个什么白神说的没错,我确实连原来的一半都不如。当时在那个密室里,我要完全压制她是有一些难度的,她在千百年中累积的信仰之力与现在的我相去无几。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们在她的主场,她的力量会得到充分的增强。”
波塞冬试图把这些话说得轻松一些,但没有任何作用。安达尔的手湿冷虚软,波塞冬也看不清他的眼神,同样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
安达尔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迟来的道歉让波塞冬咬紧了牙关。
说实话,那天从公爵府夺门而出时,波塞冬深深感到了安达尔的背叛,这让他失望透顶。他从来不怀疑安达尔对自己的感情——不管那是他所说的“爱”还是波塞冬认为的含义,但安达尔这种做法无疑是个重大的打击。波塞冬得知帝鲸种的真相时,都没有这么受重创。
既然“爱”我,为什么要这么伤害我重视的力量呢?这是波塞冬最想不明白的。
等那阵上头的热血一过,波塞冬终于回想起来当时安达尔的心情。尽管他们不能有确切的心灵感应,但他还是能感受到安达尔的情绪:对方远不如看上去那么无动于衷,要论情绪低谷,他和自己是一样的。
所以波塞冬依旧选择保护安达尔。但现在,他们要面临真正的难题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波塞冬把一开始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安达尔的手颤抖了一下:“我没想过要这么做。我没有向黑神索要这种魔法。我也不知道这个变形魔法里还掺杂着这样的阴谋。我没有想用这种方式伤害你。”
他有些语无伦次,波塞冬却暗中松了一口气。只要安达尔坦白他的做法并非有意,那波塞冬就会相信,他会用所有耐心来倾听安达尔的解释。
与此同时,某个疑问一闪而过:黑神的有求必应,在交给安达尔的魔法上应验了吗?可惜,这个问题转瞬即逝。
——如果此刻波塞冬细究这个想法,有些纠葛也许会提前解释清楚,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发展。
“那我需要先确定另一件事。”波塞冬想去抚摸安达尔的脸,对方却瑟缩了一下,仿佛不能承受这样的温度。
“向黑神索要魔法的代价,到底是什么?也许你真的不知道,但是代价已经付出,你应该会有一些异样的感觉。”波塞冬谨慎地问。
邪魔法伤害的只是波塞冬,损伤的是波塞冬现在继承的那一半帝鲸魔法。得到邪魔法的代价却通过波塞冬的命轮术,阴差阳错地被帝鲸种承受了,这也是梅雷迪丝气得发狂的原因。
波塞冬心有愧疚,他需要弄清楚这个能连累帝鲸种的魔法,那其中一定暗藏安达尔也不知道的风险。波塞冬对帝鲸种的遭遇有隐约的猜想,但他需要安达尔的诚实来帮助自己验证。
安达尔咬唇,想把手从波塞冬那儿抽回来。但对方不如他所愿,仍然紧紧攥着他,让他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过错。
“我确实……完全不知道代价的内容。”安达尔艰涩地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在说谎,但我拿到魔法的时候……我不能确定,也许有一点点模糊的异常。”
波塞冬点点头,示意安达尔说下去。
“当时,有什么很冰冷的东西沿着我的血管流动,那种感觉像是……它要吞噬掉我所有的血。但只是一瞬间,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它为什么会消失,我没有半点头绪。我知道的,确实只有这么多。”
安达尔终于肯抬头瞧了波塞冬一眼,黑眼圈凹陷,面无血色,漂亮的金色眼睛布满血丝。这让波塞冬抽了一口凉气,情不自禁地再次捧起安达尔的脸轻抚着。安达尔眼圈一红,不明白波塞冬为什么还会这么平静。
“它为什么想吞噬掉你的血?我看黑神那股邪性,直接要你的命对他来说更方便,不是吗?”波塞冬很是疑惑。
安达尔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有一个猜测。”
“当时那种冰冷在身体里流淌时,我的本能告诉我,当它流遍全身后,我就会……失去绝大部分的魔法力量,同时会变成一个难以使用魔法的普通人。”
听到这个描述,波塞冬恍然大悟。
——血脉本质,还有伴随的天赋魔法。
安达尔本应该承受的代价是失去魔法种的血统,和一切以之为依托的魔法力量。转嫁到帝鲸身上,那就是帝鲸本身的存在,和他们的天赋精神魔法。
波塞冬肉身尚在,力量更是巅峰状态,所以他挺过了那次阴险的魔法偷袭。可是,这个波及范围也太大了。代价如果只针对安达尔一个人,那对应的影响也只应该威胁到波塞冬。可是现在几乎所有帝鲸种都覆灭了,只剩下梅雷迪丝和凯托。其他先任帝鲸种的精神魔法被全部窃取,因此连存在都不能留下。
破坏范围这么广,那只能反过来推论……
“黑神索要的代价,本来应该是所有的魔法种。”
“以你为起点,累及所有带有魔法种血脉的人,把他们体内的魔法种天赋力量全部剥夺干净,为他所用。”
安达尔完全没料想到这个答案:“这也太疯狂了,你是怎么能确定的?”
波塞冬自然不能把命轮术和帝鲸种的惨剧告诉安达尔,只是转开了话题:“这是一个猜测。如果有机会,你去问问佩得罗吧。不过,佩得罗的混血程度低一些,魔法种在他身上留下的天赋力量也不如你,他也许没有任何印象。”
安达尔低低嗯了一声:“那黑神需要魔法种的力量,是为了尽早让他重返世间?”
波塞冬点点头:“白神累积的力量,已经能让她利用环境优势,和我叫板了。从梅雷迪丝的回忆来看,黑神的力量应该不逊于她。”
“现在,是他们重返陆地世界的关键节点。”
安达尔一下坐直了,双眉紧蹙:“你是说,黑白神要复苏?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波塞冬摸摸安达尔的卷发,倒是觉得平淡无奇:“黑白神加起来,才能抵抗一位帝鲸的力量。如果他们的力量对等,那么我的人类身体在没有损伤的情况下,至少能匹敌其中一位神。”
安达尔明白了:“而你现在力量衰退,白神与你基本持平。说明她离完全复苏到原来的水平,并不远了。不论是哪个人类神,都不打算落了后手,所以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尽快累积信仰之力。”
“黑神想夺取魔法种的力量,白神认为这是一种歪门邪道,但它应该异常高效。”
波塞冬点头肯定。在他看来,黑白神的凝聚成影应当是藏拙,他们只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最佳时机。如果现在,自己的力量依然完整,哪怕只是人类身体的这一半,也不会太过被动。
只是,黑神原本的计划是夺取魔法种的天赋魔法,现在却得到了更强大的帝鲸精神魔法……波塞冬眉头紧皱。
梅雷迪丝在旷野的见闻和自己的经历已经给了波塞冬一个教训:帝鲸魔法在盖亚大陆上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在这里,他们会被陷害、被迷惑、被强取豪夺。自己必须尽快拿回流失的力量,要命的是,现在他的魔法依然像海沙一样慢慢从石缝中流出去。
然而,这就是问题。要夺回自己的力量,就要有足够的魔法;但他的魔法并不完整,所以需要补充自己的力量。这是个死循环。
波塞冬扶着额头,有些无奈。他的精神魔法不例外地被削弱了,以往无比稳定的性子开始像暗潮一样汹涌起来,心理防线像海面上薄薄的浮冰层一样岌岌可危。
安达尔,你这麻烦惹得可有些大了,波塞冬心里苦笑。
他的一切想法被安达尔听得清清楚楚。所以,安达尔从头至尾维持着一个姿势蜷在沙发上,一声不吭,满面麻木。
许久,自己苦想无果,波塞冬只好苦恼地向安达尔寻求帮助。
“安达尔,你能帮我拿回我的魔法力量吗?”
摇头。
“那你能破除这个邪魔法的效果吗?”
摇头。
“那至少,有没有办法留存我剩下的力量?”
依旧是摇头。
波塞冬眉头大皱:“安达尔,认真听我说话。”帝鲸种的魔法,不是能随意对待的。梅雷迪丝的话和自己的想法重叠,一股隐隐的怒火从他的胃里毫无声息地向上烧来。波塞冬对安达尔敞开的心灵感应悄然关闭了,他自己仍一无所知。
强硬的语气勾起了安达尔不好的回忆,他扔开自己的睡袍,抱臂坐在沙发上。当波塞冬的心声变得模糊不清时,安达尔全身都僵硬起来。
“我在听。”他同样用硬邦邦的语气回应道,“但是我说了,我没有办法帮你。”
波塞冬恼火地盯了安达尔很久,才闷声道:“如果连你都没有方法,我就回大海里想办法。”尽管那里是波塞冬最不愿意再次靠近的地方,但如果要拿回帝鲸种的力量,β一定能帮上忙。
“你要去哪里?”安达尔的声音突然变轻了,像下雨天前的云一样沉沉压了下来。
“大海。”波塞冬依然在沉思中,没发现安达尔的情绪已然逼近了临界点。
“你不许回去。”安达尔轻声说。波塞冬不悦地抬头,只看到一双有些疯狂的金眸和完全不匹配的平静面容。
胃里的火咆哮着来到了胸腔,波塞冬费了些力气压住他们,反问道:“为什么不允许?”
安达尔立刻呛声:“你答应过会永远和我在一起。”美好的承诺现在变成了争吵时不长眼的刀刃。
波塞冬沉默许久,叹了口气:“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和我一起——”
“我不要和你回大海。”安达尔突兀地打断他,“十五年前我和你说过的:我不能忍受那样留在大海里。”
是哦,安达尔确实这么说过的。波塞冬掐住眉头,试图捋清一团乱麻的思绪。他选择退了一步:“回大海也不会影响和你在一起的承诺。我只是要找回自己的力量——”
“如果你永远也找不到呢?”安达尔的声调半点不变,“如果你为了力量,永远留在大海里呢?”
“你能保证你愿意再次来到陆地上与我生活吗?”
波塞冬大皱眉头,第一次被安达尔的话语深深冒犯了。暗潮呼啸而起,转瞬粉碎了他的心防,黑色的海潮终于失控地翻涌起来。
想到自己没有看守住帝鲸魔法的巨大过失,再听听安达尔极端的质疑,各种情绪迅速乱七八糟地揉在一起,让波塞冬的怒火立时喷到了喉咙口。他艰难地压抑着脾气,试图平和地安抚安达尔。
“不存在找不到的可能。别忘了,我是一位帝鲸。就算一时遭了挫折,也不代表我可以轻易被否定。”
“世界上总有万一,帝鲸也不例外。看看你和梅雷迪丝这段时间的遭遇,你就那么有把握吗?”
“……没有。”波塞冬几乎是咬着牙把这个词挤出去的,他不会对着事实撒谎。安达尔的提问像冰刀一样戳在自己面前半厘米,刀尖抵在眼睑根,毫不掩饰里头的挑衅和逼迫。波塞冬怀念起在大海里随便拍碎岩石的感受,他想用同样的方式拍碎安达尔的质疑。
又一次,他觉得在安达尔身边如坐针毡。语气、声调、眼神、表情……一切都那么难以忍受。
“你听懂我在问什么了吗,波塞冬?”安达尔的声音一卡一顿,那把冰刀又逼近了几毫米。
“你问我,如果我现在离开陆地,能不能保证之后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波塞冬冷声道,现在读懂安达尔的潜台词,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有难度。
安达尔没接话,只是定定地盯着他看。一双金眸是那么无情,那么空荡。瞧着那样的目光,怒火终于从波塞冬口中喷涌而出。
“我不能保证。”他咬牙切齿地嘶嘶吐火。这几个字几乎被烤焦了,悬在面前的冰刀颤抖了一下,立刻融化成惨淡的凉水。
冰刀的主人没有任何反应,视线别到一边去,凌乱的金发完全挡住了他的脸。
波塞冬瞬间就后悔了。如果安达尔不能帮忙,那他就自己去解决自己的问题。如果去大海会让安达尔不高兴,那也许还有别的解决方案。怎么就和安达尔吵起来了呢?还说了那么多会让他伤心的话……他立刻抓住安达尔的手腕,轻声道:“安达尔,我想说的意思——”
“我知道为什么我会想要这样一个邪魔法了。”安达尔突然打断了他,面色一片冰寒,金眸却烧着疯狂的火焰,“黑神的确有求必应。”
波塞冬万万没想到,安达尔在已经道歉之后,还再次提了这一茬,一时间头脑嗡嗡作响。
想要邪魔法?安达尔真的想要这么一个邪魔法,施加在自己身上?波塞冬恨不得让梅雷迪丝再抽自己一尾巴,他觉得自己也许中了什么幻术,眼前的一切都不对劲。安达尔怎么可能想要自己失去力量呢?
“你刚才明明否认了……你说谎了?”波塞冬努力把话挤出来,只觉得呼吸困难。这是第一次,他没看出来安达尔在光明正大地说谎。不可能,安达尔明明说过他不想这么做……
“我确实没有明确地想要夺走你的力量,我只是想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安达尔冷酷地说,“不过现在看来,黑神的提议就是削弱你的魔法力量。”
“也对。之前我居然没想到,这个方法的确最有效。”
“不……应该说,我想过,但凭我自己做不到,所以我只能努力不去想。没想到,黑神真的让我这个想法诉诸现实了。他果然‘有求必应’。”
波塞冬的世界静止了。只要时间不往前,这些话也许就没有发生过,这些话即将造成的恶果也不会出现。他下意识地动用了时间魔法,但时间拒绝了他的请求;或者说他自己拒绝了自己的哀求。于是时间滚滚向前,他不得不让那些伤人的话钻进耳朵里。
怒火、争执、质疑……那些都不重要了。波塞冬只听得清一件事:安达尔潜意识里希望剥夺自己的力量,而当潜在的希望被实现后,他……非常认可现在的结果。
“你知道你说的话会怎么伤害我吗?”有声音从天外飘来。
“我知道我真心想要的目标实现了。”另一个声音也飘忽地加入了。
“为什么?”
“……我说过了,说了很多遍了。”
原来是我在和安达尔说话,波塞冬离体的思想终于开始转动,像多出来一个自己,不解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因为我爱你。”安达尔说。自己面无表情,对这句话没有半点反应。而对面,安达尔的眼泪顺着没有表情的脸,不断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