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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都做了什么? 我会毁灭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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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月前。
安达尔把桌上最后一张羊皮卷收好,重新封上一个时滞术,放回藏书馆的架子上。这羊皮卷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安达尔本指望里头有一些线索,但他一无所获。他看着一列列木架上被自己收藏管理的各类典籍资料,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两年多了,他几乎跑遍了大陆上所有和魔法有关的地方:封闭的古魔法传承村落、废弃的祭坛、传说中神迹降临的地点……然而,在变形魔法上依旧没有什么有效的发现。
安达尔疲惫地掐着眉心,他的藏书室已经集齐了各种方法搜罗来的魔法记录。论稀有程度、涵盖范围、研究价值,大陆上他说第二,没人能说第一。即便如此,能让波塞冬留在自己身边的变形魔法,他依然毫无头绪。
原因无他,要接触变形魔法,本身就难如登天。
变形魔法自从神陨纪年开始,就被归为最不可原谅的黑魔法。白神教会在短短百年内就让这个魔法近乎绝迹,几乎销毁了一切纸质记录,连元年前的记录都没放过。只有一些偏远地带里还留有模糊的记载。但那些要么是荒诞离奇的传说逸闻,要么是无人翻阅的地方志里简简单单一句胡言乱语。
没有魔法能把波塞冬带来自己身边……
安达尔看着书架上的典籍,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如果现世的一切派不上用场,那他就得去找往世之物!
如果活着的人没有任何帮助,那他就要去问已死之人!
如果上天无路下地无门,那他不介意去威胁一个神!
做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也在所不惜!只要波塞冬能够以人类的姿态来到陆地上,只要他愿意留在自己身边……
安达尔眼中的金光狰狞得不可直视。
七个半月前。
金色时钟飞速地逆时针旋转,红色的土地上突然出现了一点异样:白色的灰重新堆砌,变回人骨;血液从土壤的缝隙里渗出来,皮肉自风中细沙里聚集。很快,尸体再现原形,倒退着往远处走去,不变的是脸上是狂热的欣喜。
找着了。
安达尔挑挑眉,让时钟继续逆时针旋转。从土地中倒着立起来的两个男人飞快地退到百米之外。安达尔走到他们身边,顺时针转动的时钟飘浮在他身边。
“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圣地啊?”红发男人有些不耐烦。
“既然已经决定要寻找圣地,你连这点耐心都没有?”疤脸男人冷哼一声,“黑神大人陨落在极西之地,他的神圣遗迹肯定就在旷野上!”
“就算要走遍旷野的每一寸角落,我们也要找到黑神的圣迹!”
红发男人依然有些忧虑:“就算找到了,如果黑神大人拒绝我们怎么办?”
疤脸男人看都不看对方一眼:“黑神大人不会拒绝虔诚的信徒,还是你连这点决心都没有?”
“胡说!”红发男人狠狠瞪着自己的旅伴,“如果黑神大人想考验我的忠诚,我绝不会——”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度惊恐,惨叫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疤脸男人震惊地看着他,立刻转身要往回走。
可惜,已经晚了。
二人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爆开血雾,生机从他们的眼中流失。腐烂的皮肉散在风中,很快消失得肉眼无踪。两具骸骨瘫在红土地上,血从其中慢慢流进土壤的间隙。奇怪的是,红土并没有变得湿润,而是诡异地变得更加鲜红,越来越接近血的颜色。而惨白的骨架迅速酥软,烂作一地骨灰,和那血红色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一分钟内,两个高级魔法师的生命就被抹杀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痕迹。
安达尔挥挥手散去了溯源魔法,有些疲惫。在百米半径内慢慢溯回三年的时间,对他来说也是不小的负荷。他仔细回想着刚才的画面,陷入沉思。旷野的狂风舔着他的脸,像刀一样锋利,几乎割开他的颧骨。
很凑巧,安达尔认得那个疤脸男人。一个在通缉令上挂了二十多年的男人,罪名是在一个酒馆中袭杀了三十多人。卷宗讳莫如深,只说此人已经堕落至黑暗之中。
两个黑魔法的狂热崇拜者……
他们为什么要来到这旷野上?
黑神?信徒?圣迹?
安达尔轻笑一声。他果然来对地方了。
当他下了决心要去寻找黑神时,第一个想到的地方,就是旷野。但在此之前,他已经大致搜寻了一遍这片辽阔的红土地,只发现这里渺无人烟,没有任何人类的痕迹。唯一不同寻常的地方是,当时他在这片土地上的行动非常匆忙,并没有过多停留。
也许那不是错觉,不是自己的焦虑,而是有什么东西切实地影响着自己的搜查。所以他回到旷野边缘,打算用亡灵魔法和时间魔法寻找蛛丝马迹。
不知算不算运气好,他刚在旷野边搜了一周,就有了重大发现。亡灵忆术提示他,这附近有不正常的死亡;而溯源魔法还原了三年前两个黑神信众的死亡过程。
安达尔转身望向旷野深处,金眸里亮起异样的光。这一刻,他竟然也像那两个倒霉的男人一样,饥渴地眺望着西方。
在旷野搜寻的过程并不简单。继续深入红土地后,安达尔就再也找不到人类亡灵来提供线索。他只能一点点摸排,生怕错过关键。入夜后,他只能借用传送阵原路返回,在旷野边缘歇息,第二天再继续深入。
在旷野中待得越久,那种莫名的影响就越实在。区别在于,这一次安达尔并没有被驱逐,心里反而有什么感觉在悄悄怂恿他。安达尔抵抗着诱惑,随着他的逐渐深入,他不再感觉被怂恿,只是搜寻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迫。
终于有一天,安达尔站在了那座阴森的黑色宫殿之前。出乎意料的,它和白神教会的总教堂有一模一样的构造,但完全和白教堂反着来:宫殿犄角狰狞,外墙烧着冷冰冰的鬼火,仔细倾听居然还有亡灵的低语声。
这地方是个死人堆。
安达尔看着那长长的、没有任何光亮的走廊,它没入宫殿深处,不怀好意地邀请着他进入其中。他毫不畏惧,在走廊尽头瞧见了那黑火阵和黑色六芒星做成的墙壁。
信徒前来朝圣黑神……安达尔恍然大悟。黑神陨落于一千五百年前,想必封印正是在同一时刻为此而生。黑火阵和黑神殿的意图却与封印南辕北辙,这两者是更晚的造物:为了破坏封印,隐藏黑神陨落之处,也为了给黑神献祭力量。
安达尔看着黑墙上的魔法,不由冷笑:攻击、防御、蛊惑……为了维持这黑神殿的“纯净”,信徒们真费了许多心思,连那要耗费无数代价的黑火阵都贡献了出来。
看来,从古至今一直有“信徒”试图寻找这座黑神殿。失败的,死在外头,以血肉供奉给黑火阵;成功的,在黑神殿里得到了某种启示,前仆后继地完善黑神殿的墙壁,把这里变成了一个不归之地。
无关紧要,安达尔想着,把视线投向大厅中央的封印。如果他猜得没错,这千百年来献祭给黑神的力量,应该足够让他恢复些许的意识,足够让他满足自己的要求。
只要这样就够了。
安达尔攥着破碎的六芒星缓步往外走着,黑神邪异的话语依然在他耳边回响。
他到底拿走了什么作为代价?安达尔困惑不已。
在那黑烟笼罩自己的一瞬间,他确实感到一股森寒入体,骨头骤然刺痛,连血液都差点冻结。但那只是一瞬间,此后再也没有异常的感受。
黑神到底……有没有成功取走代价?
一定有的,而且他绝对拿到了令他满意的东西,某种珍贵、独一无二的东西。但是自己没有任何异样,这要怎么解释?
如果代价不是当场被取走,而是要自己延迟交付呢?
接下来半年,安达尔提心吊胆地等待自己的“堕落”。也许他会突然失去理智,也许他会对身边的人下杀手,也许自己的魔法会瞬间作废……但这些都没有发生,他心头的困惑越来越浓烈,如坐针毡。偏偏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疯狂行径,也没有方法能抚平自己的不安。
达摩克利斯之剑冷笑着悬在他的头上。
与此同时,安达尔反复研究那个变形魔法,论证它的安全性。黑神邪肆的低语声依然在他耳边回响。
有求必应……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魔法……
黑神专门强调这些话,有什么含义?每每思及此处,安达尔只觉得浑身冷汗,但若要找一些漏洞,却没有什么切实的结论。
最后,安达尔只能使用理论来验证这个魔法。既然这个魔法要用在波塞冬身上,那就不能有一点闪失。结论是,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焦虑如影随形。是自己的力量不够,还是自己真的付出了足够的代价来获得了一个有效的魔法?它到底会不会伤害波塞冬?如果真发生了这样的惨剧,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挽回吗?
直到跨过大海的魔法红线,安达尔依旧惴惴不安,心思烦乱。但见到波塞冬的一瞬间,一切烦恼、担忧、苦闷通通被他抛在脑后。看着他安宁、信任、毫无保留的眼神,安达尔竟无比渴望落泪。但他不敢,至少不能在对方清醒的时候失去理智。
手中破碎的黑色六芒星咔嚓一声,终于拼合完整。安达尔把它小心翼翼地送进了波塞冬的身体里。那一瞬间,波塞冬的精神网光芒大盛。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明亮了,安达尔皱眉仔细观察,兴许是自己看错了。
等待变形魔法完成的那半天,简直是安达尔这辈子最煎熬的等待。但当他把波塞冬的身体搂在怀中时,他立时潸然泪下。为了这一刻,什么都是值得的。哪怕只能和他多相处一天,也胜过十五年间无处可说的孤独与疯狂。
安达尔近乎恍惚地离开了公爵府,埃德蒙失望透顶的模样像一记最狠的耳光,把他从不自知的执着疯狂中稍微打醒了一点。他需要静养,那我还是避开一段时间吧,安达尔木然想着。
正要回王宫之时,他突然想起埃德蒙强调的那句话——濒死关头也要送给自己的警告。
立刻离开王都。
为什么?
安达尔迟钝地思考着。埃德蒙不会伤害自己,这个警告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不堪的作为后,反而希望自己避开某种危险。
他认为待在王都会对我不利,安达尔心如明镜。这种担忧不无根据,最近教会和自己闹得不可开交,他们不知从什么地方一知半解地听说了那个荒谬的预言,自己身上的“罪恶”又添一桩。
但埃德蒙也许是过虑了。
尽管那些胡言乱语中有部分事实,但那个预言毕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何况,要论唇舌功夫和舆论斗争,安达尔还不至于要退避三舍。但是那些字句已经像毒蛇一样钻进安达尔心里去了。
也许教会那些人说的话有点道理,我会毁灭我自己,毁灭我爱的人。安达尔这么想着,脑袋一片晕眩。天啊,我爱的人……
波塞冬……
他现在在哪里?
对方夺门而出的时候,像把安达尔的灵魂也一起带走了,徒留一具空壳呆呆地留在原地。他无法思考,也害怕思考。
埃德蒙带回来的消息无异于当头一棒,彻底击碎了安达尔的幻想。命运的馈赠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安达尔只是不能接受,那价格不是由自己赔,而是让波塞冬来付。
黑神的邪魔法正在慢慢偷走波塞冬的力量,安达尔对此一无所知,现在则对此无能为力。这个魔法真的是“有求必应”而来的吗?为什么我会希望波塞冬的力量消失?
天啊,他就这样践踏了波塞冬最重视的东西。他伤害了波塞冬,道歉是那么苍白,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为什么会这样?那个破碎六芒星里到底还藏着什么东西?
我现在该去找波塞冬……不对,他现在不愿意见我……可是,总不能一直避而不见……
波塞冬是怎么想的?肯定很伤心、失望、愤怒吧。他会打算果决地划清界限?他会觉得我是有意害他吗?他还会相信我吗?他还愿意听我多余的解释吗?
就算他愿意给我一次机会,那我真的值得他这般纵容吗?我该说什么?向他申辩我不是故意的?强调我不会伤害他?
这话听起来,安达尔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该何去何从呢?
如果连波塞冬——连世界上唯一的归处也不愿意接纳我、守护我……
安达尔木愣地站在原地,血液冷冻,四肢发麻。
不如发泄吧,把什么都抛弃出去,也许会感觉好一些……
“父亲。”
安达尔一激灵,血液终于再次流动起来,隐隐的崩溃被他压回心底。他转过身,看到一双担忧的眼睛,其中一只和自己一样,鎏金一样灿烂,和清晨的阳光一样柔和。
“你应该陪在埃德蒙身边。”安达尔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对方很是倔强,向自己走近一步。
“我也这么认为。”佩得罗小声道,“我只是猜想,现在是父亲更需要陪伴。”
尽管父亲让自己失望透顶,但佩得罗决定遵从自己直觉的选择。他无所适从的愤懑无助也需要在始作俑者面前寻求一个解脱。何况,当他试探性离开埃德蒙床边时,对方并没有阻拦。
安达尔默然,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谢谢。”说罢,转身继续往外走。佩得罗落后半步跟在他身边。
“父亲,埃德蒙说过要您立刻离开王都。为什么您不打算采纳这个建议?”
“我知道埃德蒙在担心什么。”安达尔道,“他认为我使用过邪魔法的事会被大做文章。但前提是有人知道这件事情。教会没有手眼通天。”
见安达尔依旧轻描淡写,佩得罗有些忍不住了。昨天塞拉在议事庭上所说的话犹然在耳,那时父亲的反应颇为异样。佩得罗不能不多留一个心眼。
“父亲,昨天塞拉的话,您还有印象吗?”
安达尔一顿,若无其事:“蓄意诽谤,口出恶言,又不是第一次了。没必要理会。”
“真是这样吗?”佩得罗的声音高了一度,“您听到那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好脸色。以您的习惯,塞拉再怎么刻意中伤,您也不会放在心上。”
“您说过,魔法种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所以塞拉如何辱骂您的血统,也不会真正伤害到您。”
“但塞拉指责您与邪神有染,身负灾厄,会毁灭世界。这和平时的造谣内容相去甚远。”
佩得罗紧紧握拳,鼓起勇气说下去。
“而现在,您确实……曾经和黑神有过邪魔法问题的交流。这让塞拉的第一句指控……有了证据。”
安达尔笑了一下,尽管那笑容几乎看不清:“就算其中半句话是真的,也不代表剩下的内容也是可信的。我比谁都不希望自己是个灾星。”
“而且,我说了:想要威胁到我,他们得需要切实的证据。我的过错……目前只有你和埃德蒙知道细节,我希望这一点没有改变。”
佩得罗噎住了,他没法反驳安达尔的话,但一时也无法放下心来,只能默默跟在安达尔身后,拼命思索该如何劝诫父亲。
这时,前方的安达尔骤然停下了脚步。佩得罗一愣,往前方一看,心里顿时一沉。
以塞拉为首的教会信徒,列队拦在他们面前,堵住了公爵府的出路。对面至少有十个人,一模一样的白色长袍,一模一样的面无表情。如果他们要“请”安达尔登门教会,安达尔也不好大庭广众下撕破脸。
但是他们怎么会准确地在公爵府堵截到了安达尔?佩得罗皱起眉。他扫视一圈,没有看见亚瑟的身影,这意味着他的身份不够格出现在这个场合。来者皆是元老级别的核心教众,这让佩德罗心里更加沉重。
对面,塞拉干巴巴地说:“恳请大公冕下移驾总教堂,有要事相商。”
安达尔一言不发,转过身便朝教会的方向走去,把十几袭白袍甩在身后。佩得罗忧心无比,看着父亲的背影,咬牙决定跟上去。然而,他这个决定很快被外力强制介入了。
“王储殿下也有请,劳烦一并移步。”塞拉道,冰片眼睛里闪过一丝讥嘲。
安达尔霍然回头,灿金色双眸瞬间燃烧起来。
“塞拉,教会不必如此。”
没想到,塞拉理都不理安达尔,眼睛刺刀一样扎在佩得罗身上,重复了一声:“请。”
佩得罗皱起眉。这是怎么回事?以往,教会的言语火力大多集中在安达尔身上,佩得罗通常只是被殃及池鱼,就会被安达尔迅速掩护起来。教会又顾忌他未满年岁,不好公开刁难。
这次,他们有什么理由同时为难大公和王储?
佩得罗看了一眼安达尔,对方眼里冻结着寒冰。好几位教众脸色有变,但不约而同地忍耐了下去。而塞拉不为所动,漠然等候着佩得罗的反应。
佩得罗不需要思考就做出了决定:他同样一声不吭,快步走到安达尔身边,简单道了一声:“父亲。”
安达尔看了他一眼,面色隐忧,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不论发生什么,只管保护好你自己。不必太担心我。”说罢,他便朝教堂的方向走去。
佩得罗一怔,随即迅速跟上。消失了一整天的安全感此刻又涌了回来,他跟着安达尔坚定的步伐,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远处,波塞冬站在拐角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场危险的预兆。
“你不会还想着要去帮那个人类吧?”梅雷迪丝冷声道。
波塞冬没有应声,只是专注地观察着那群人类的一举一动。当众人离开后,他立刻在身上施了一个隐形术。
“我要去。”他低声回答,“我不能让安达尔自己去面对那帮说他不好的人。”
更糟的是,那也许不会是单纯的构陷。昨天在议事庭上,他把塞拉的指控听得一清二楚。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能知道预言的内情,但在这个时间点向安达尔发难,他的处境一定是危机四伏。
他不可能坐视安达尔于危险而不顾。哪怕对方对自己做的那些事……
梅雷迪丝盯了一会儿波塞冬执着的模样,转身便离开了。
“随你。”她的声音和身影一起消失在无形之中。
波塞冬没有在意,他快步跟上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