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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大海中的新生-异曲同工之处 这是波塞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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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达尔话一出口,就懊恼得不行。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波塞冬百忙中想偷个闲,自己怎么多嘴打扰他?他刚想道歉,一个戏谑的女声突然接上了他的话头。
“是啊,休息得也太久了。”
谁在说话?安达尔吃了一惊,这个声音和他入睡之前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多事,梅雷迪丝。”波塞冬很不耐烦,一尾巴抽向那具巨大的骨骸。骨骸顺着水流原地打了个转,灵巧地闪开这能掀起万丈狂澜的一击,滴溜溜地旋回原来的位置。
原来骨头架子还真会说话啊!安达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她……她还活着?”
“也不算。”波塞冬没好气地瞪了梅雷迪丝一眼。这位先任帝鲸的反应是哼笑一声,随即骨骸上白光一闪,一切归于沉寂。
这就是驱逐令了。波塞冬不悦地低鸣一声,示意安达尔爬到自己的胸鳍上来,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安达尔惶恐极了,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不用管她。”波塞冬无所谓地回道,梅雷迪丝难以捉摸的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只是嫌我待太久了。”
安达尔一听这话,便自动联想起来:“她就是你说的,会逼你干活的那一位?”
“她确实看不得我休息,但那是她——哦,人类这个形容听起来很不错——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波塞冬哼了一声,“她当初累死累活,可一刻都无法停下来休息。”
那也太可怜了。安达尔不由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但是乳白色的光源已经消失在远方。
“那你呢?现在又有海族召唤你了吗?”
“不知道。他们现在找不到我,那就不关我的事。”
“找不到你?”
“隐形术。”波塞冬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只要我想,谁都不会发现我。”
“那你这算是拒绝了他们对你的无理要求吗?”
波塞冬想了一下:“可以这么说。”
“那你随时可以做同样的事啊。之后要是累了想休息,再隐形不就好了?”安达尔有些意外,他以为波塞冬没有办法回避那些无理的请求。
累了?帝鲸不存在这样的生理需求。而且我本来就不应该无视子民的要求,这次的隐形术很快就会解除……这是逃避责任,不可以长时间不管不顾……一天的休息时间已经太长了……波塞冬心中很烦躁,那层死雾有如实质般镇在心底,想掩盖其他不断涌现的活泛想法……
“就算要负起责任,但没有规定你要一刻不停吧?”安达尔没发觉异常,安慰地拍拍波塞冬,“多休息一会儿,你应得的,这没有什么不好。”
不好的事……是的,暂时休息没什么不好……不行,不应该这么想……
那股灰雾嗅到了波塞冬的挣扎,猛然一卷,要把他脑海中的清明吞噬殆尽。波塞冬陡然暴起,怒吼一声,疯狂地翻滚起来,想摆脱这种束缚。刚才有什么东西好像萌萌然生发出来了……他不要被再次困死在这混沌之下!
巨大的身躯掀起湍流,安达尔瞬间被海浪卷走。他身上的风魔法居然脱离了波塞冬的掌控,空气护膜破裂,七千米深的水压瞬间将他的身体碾碎在深海中。肋骨的断茬从胸腔里穿刺出来,所有内脏顷刻移位破碎。
安达尔眼睛一翻,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痛苦,所有异样感却一瞬间消失。他眨眨眼,发现自己仍旧躺在波塞冬的胸鳍上,身体完好无损。
周围,黑漆漆的海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眼熟的深蓝色,有光从头顶上的浮冰间隙钻下来。巨鲸托着人类,沉默地悬浮着。这里还是极北之地,只是波塞冬不知什么时候上浮到了浅海区域。
刚才那些濒死感……是错觉吗?他们离海面这么近,波塞冬难道是瞬移上来的不成?安达尔惊疑不定。
“对不起,我失控了。”波塞冬沉闷的声音响起,“你确实差点死掉,心跳停止,脑组织也全部粉碎了。你的魔法给你拖延了一瞬间,我才来得及救你。”
“那是半个小时之前的事。”
安达尔打了个寒噤,头脑一片空白。
“你……之前发生了什么?”他牙关战战,话都说不利索。
波塞冬避开他的注视:“出现了一些……不该发生在帝鲸身上的事。”
思维里有什么松动了,他的脑中有些混乱,这是不曾发生过的事情。帝鲸一向以精神魔法和至高无上的坚定思想为傲。
安达尔再也提不起一点力气。他瘫倒下去,用最后一点力气抚摸着波塞冬:“你别害怕,要是想不清楚,就先放一放……”
“想不清楚的事应该马上——”波塞冬话说到一半,蓦然意识到不对劲。安达尔竟然完整感受到了自己混沌的状态和不应该被发现的情绪!
他转眼一看,却发现安达尔已经在自己身边昏睡了过去,神情空白但格外松弛,柔软的卷发像金色海藻一样团在他的脑后。一缕稳定的精神丝从他的脑海中延伸出来,有力地和波塞冬的精神网交织在一起。
怎么是你在安慰我?刚刚差点死掉的人明明是你。波塞冬一阵怔忡,第一次觉得这人类的想法使自己无所适从。
“谢谢你,波塞冬。”安达尔清清嗓子,腼腆道。
“什么?”波塞冬随口回问。他给自己批的“休假”还没结束,这几天正带着安达尔无所事事地在冰洋中穿梭,前所未有地自在舒畅。
“你救了我的命。”
“哪次?”波塞冬侧耳一听。
安达尔被问住了。他的本意是说在深海中,波塞冬用治疗魔法让他起死回生的事,但仔细想想,波塞冬也许不止一次救了自己。一直罩着自己在大海里活着就已经很离奇了,当初也是他拦住自己寻死……不过那也不叫救命吧,当时自己也没希望活下去……
波塞冬打断他发散的思绪:“那也算的,我已经听到你的想法了。你现在想的,和当时可完全不一样。”
安达尔脸一红,无法反驳。是的,两个多月之前自己满脑子想的是如何结束自己的生命,但现在那些想法显得那么遥远。当时为什么那么死脑筋呢?安达尔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波塞冬瞄了人类一眼。自从深海中起死回生后,人类的魔法便开始茁壮地生长,那是因为在水中为了保命迸发出了最大的潜力。最直接的体现,就是他的精神丝能稳定地与自己的精神网相沟通。虽然安达尔本人还没发现这一点,但比起之前,波塞冬现在能从对方的胡思乱想中更加清楚地理解重点。
真不知道是福是祸,这和自己那时的精神失控也脱不开关系。
失控的原因波塞冬不愿意细想,他预感到这个答案会远超他的想象,现在的自己还不能承受。所以,不如像人类说的那样,先放一放。
安达尔这边,却一直在揣摩别的问题。
“波塞冬,我之前听到你说,你不干涉任何种族的生死之事,对吗?”
“嗯。”
“那你……为什么救了我?”
罕见地,波塞冬卡壳了一下:“那是……对海族的处理方式,你是人类,这不一样。”
安达尔有小小的失望,但很快忽略它,小心翼翼地提出另一个埋藏许久的疑问:“这条原则用于统治大海,是为了维持平衡,对吧?大家都知道。”波塞冬会对弱肉强食视而不见,就连阻拦捕食者都会被海族视作越界,安达尔也没见过有海族希望波塞冬来影响食物链。
“嗯。”
“那之前的座头鲸群,那位首领卡莱娜,为什么会那样指责你?”安达尔颇为不解。诚如波塞冬所说,那对座头鲸母子的遭遇确实不幸,但这并不罕见,波塞冬自然没必要特殊对待她们。卡莱娜却表现得好像波塞冬欠了她一条命似的……
“因为我曾经为她违背了这条原则。也许她想当然认为,破例这种事,有一次就该有无数次。”波塞冬淡淡地说,“这么多年来她没少因为这个问题纠缠我。我只有那一次例外,就给自己惹了这么多麻烦。”
“失信、越界、怀疑……这些对我的批判在很多年长的海族中还没有消失。座头鲸的寿命很长,卡莱娜足够把这种想法散布给大量的族人。”
“解释多少遍都是没有用的。”
但你那时还是解释了,安达尔心想。波塞冬说得似乎很漠然,但安达尔没法忘记当时在对方身边感受到的回避和麻木,也许波塞冬自己是在忽视这种异常的情绪。
安达尔支吾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我想知道……你和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这不是抵触的反问,波塞冬是真情实意地在困惑,“你出于什么需要想知道这些事?”
“我问你问题,是因为我想听人类的故事。大海里没有乐趣,我需要一些我没理解过的新东西。”
“你是为什么要问我的故事?不只是好奇,我听得到,你心里有其他的想法。”
波塞冬努力识别着安达尔的心声,担忧、踌躇、渴望、依恋、怜惜……波塞冬越听越糊涂。人类的小脑瓜怎么能同时掌握这么多情绪,而且这些情绪还能紧紧围绕着一个他听不清的母题……
安达尔脸色一白,立即央道:“你别听!”这段时间他也算知道了波塞冬的一些习惯,这种突兀的沉默代表对方在专注于一些自己感受不到的魔法。在现在的对话中,波塞冬果然又单方面在偷听自己的想法。他不敢想象波塞冬听去了多少,又明白了多少。
我自己都没明白多少……安达尔攥紧胸口,忍住突然泛上来的酸楚。
“哦。”波塞冬当真收了魔法,主要是他听得迷糊,不如让人类自己说,“那回答我,为什么?”
安达尔心跳如鼓,滞涩地回答:“不为什么。如果你不喜欢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的。”之前,波塞冬不吝啬满足安达尔的好奇心,他以为这次波塞冬也会顺势说明……看来是自己过头了。
波塞冬仔细想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应。
“我会说的,但这是因为我想说。你没告诉我你为什么想知道,其实没有关系。”波塞冬叹息一声,突然回想起第一次捡到安达尔时的情景,对方泪流满面,却面无表情地背诵着自己惨淡的人生。
这是一样的,波塞冬有些明白了。
有哪里不对劲,也许我应该把人类涮了。波塞冬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不喜欢这个想法了。他只好放弃自我纠结,让海水推着安达尔在靠近自己眼睛的地方坐下,好把人类瞧个仔细。
“你别走远。”
安达尔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波塞冬沉思了一下,先自纠了一个不太准确的说法。
“严格来说,我不是为了卡莱娜违背这条原则,她是顺带的受益者。我那样做是为了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叫伊利娅。当年,伊利娅临盆时难产,为了保护伊利娅,我用治疗魔法帮助她完成了生产,保住了她们母子的性命。那个出生的幼崽就是卡莱娜。”
安达尔一怔,倒是没料到波塞冬和卡莱娜会有这么深的渊源,也迅速明白了卡莱娜那理所应当的讨债态度。难怪卡莱娜会觉得波塞冬可以在这个问题上破例,因为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那伊利娅和你是……”
“用你们人类定义的关系来说,她类似我的养母。我和她一起生活过三年,从我十二岁,到我十五岁。卡莱娜出生之后,我就被她赶走了。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伊利娅已经去世了?等等,从声音和外形上辨别,由波塞冬接生的卡莱娜都至少五十岁了,那波塞冬的年龄……
“波塞冬……你今年多少岁?”安达尔不敢置信地问。
“从我诞生时算起,八十八岁。”
安达尔结结实实愣住了。听波塞冬的声音,他一直以为对方年纪轻轻,说不定比自己还小。他的脾气阴晴不定,心性也不算稳重,怎么看都不像八十八岁的高龄。
难道这也是帝鲸区别于其他海族的一个特质?长寿?
安达尔晃晃脑袋,把杂念驱赶出脑袋,担心地问道:“伊利娅为什么要赶走你?她对你不好吗?还是她利用了你?”
“都不是。她很关心我,不过我至今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态度突变,直接把我赶出了鲸群。走之前她还严厉地警告我:不可以和任何海族为伍。”
安达尔听着,只觉得心口拧成一团。
“那你当时……是不是很难过?”他不由自主把手搭上了波塞冬的眉脊。
波塞冬闭上了眼睛,放任安达尔小心翼翼地触摸。
“应该说,我感到更加清醒了。伊利娅的做法至少让我记住了一件事:我不属于任何鲸群,尽管我有鲸类的外貌。同理,我更不属于任何海族,我只能是帝鲸而已。”
“我认为当年的行为是个错误,这件事永远不会被卡莱娜忘记。当她问出‘能救我,为什么不救我的姊妹’时,我无法反驳她。”
安达尔回想当时波塞冬在卡莱娜面前忍受指责的木然,不禁一阵心疼。只要卡莱娜还活着,就是在昭告全大海:波塞冬曾经违背了原则。她是波塞冬活生生的污点,让波塞冬抬不起头。
安达尔咬唇想了一会儿,倔强地辩驳:“我觉得你没有做错什么。”
波塞冬没有反应,他已经选择认命。安达尔愤慨地拍拍他。
“当时,你只是希望保护自己爱的母亲,这有什么错?你那时才多大,能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捧上最高统治者的地位了吗?能信服这种死板的规定吗?”
有没有意识到?有的,但那是隐约的感觉,当时的他还无法理解,只能顺着本能,听从指示帮助海族,最大化使用自己的力量。波塞冬眨眨眼。
他清晰地记得,在十几岁的时候,仿佛有来自某处深渊的声音一直在说:你是帝鲸,是大海的统治者,生来就要承担一切。但直到二十岁上下,他才深深铭记了自己的使命,知道了那些铁律为何不能被打破。
波塞冬正要解释,却发现安达尔正自顾自地说下去,越讲越投入,脸颊涨得通红。
“就算现在你是全大海最强大的生命,也不代表你无所不能!就那对座头鲸母子的情况来说,就算你尽力去做,也可能无力回天。”
“你不可以因为这样的事被责骂。为什么他们要指责你?全大海都指望你为他们奉献,你力有不及,你没有大错!”
为什么你这么生气?波塞冬有点呆了,刚要指出安达尔的漏洞,安达尔像看穿了他的想法一样,没给他机会开口。
“不要说什么帝鲸不会累、帝鲸很强大所以应该去做所有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听到最后的话,波塞冬愣住了。从来没有谁和他说过这样的话。他的行为不被感恩,没有夸赞,这才是常态啊。
自己做的这些……够好吗?
一口气自作主张地替波塞冬伸完冤,安达尔才觉得心头的憋闷消了一些。他叹了一口气,嘀咕着抚摸巨鲸温热的皮肤。
“还有伊利娅的事……她曾经让你不要和任何海族为伍,是吗?也许她是想保护你。”
波塞冬没想过这个含义:“为什么?”
安达尔吸了一口气:“你笨啊?你想想,卡莱娜觉得有一次破例就会有无数次破例,为此她活了五十多年依旧对此耿耿于怀,还不罢休。那当初如果更多的海族知道这件事呢?他们难道不会有类似的想法吗?”
“有了这种想法,你觉得他们会对你做些什么?威逼利诱?哄骗劝解?为了能用你的力量来给自己求好处,他们也许什么都做得出来啊!”
“你还那么小,你怎么能承担这样的压力?如果你继续与某群海族生活,你会不会遵从内心最朴素的情感,像对伊利娅那样,继续破例呢?次数多了,一切就无法挽回了。所有海族都会要求你的破例。你不能那样生活下去。”
“所以,伊利娅想把这种可能性从苗头上毁掉,把有害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她没有继续要求你为她做什么。她宁愿立刻把你赶走,掩盖你的失误,也不想这个破绽被更多海族发现。”
波塞冬垂下眼。第一次,他在想起当年的经历时,能稍微有些喘息的余地。
“真的吗?”他难以自禁,幼稚地追问了一句。
安达尔靠得更近了一些,很是忧虑:“真的。你看,连我都能想到这一点,伊利娅关心你,她就是你的母亲。她怎么可能不为你考虑?”
波塞冬闷闷地哦了一声。
见他兴致不高,安达尔像被扔进冰海里涮了一轮,一下从慷慨激昂中清醒过来。
“对不起,是我妄自揣测了。”他惴惴不安地道歉,对自己的冲动懊恼无比。
怎么还替他委屈上了?还在这里大放厥词,说不定波塞冬自己早就把这些想清楚了,轮不到自己在这里指点江山。安达尔很是低落。
一人一鲸顿时陷入良久的沉默。
“谢谢你,安达尔。”
这是波塞冬今天关于这个话题的最后回应。
安达尔贴在波塞冬身上,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是波塞冬第一次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