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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大海中的新生-鲸的尸骸 这骨架子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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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塞冬调转方向往北前进,一言不发,安达尔提心吊胆地缩在他的胸鳍上。
这和之前不一样,他心想。
面对海族各种不近情理的要求,波塞冬向来抵触又厌烦,多看一眼都会多一点反感,能用十秒钟解决的问题就绝对不会耽搁到第十一秒。这也是波塞冬会使用最快速度往返工作地点的原因,他向来速战速决,不愿逗留在那些“需要他”的地方。
然而现在,他违背了这个“尽快”原则。这等于钝刀割肉,徒劳增加折磨而已。
——发生什么了?
安达尔排开杂念,把这个疑问在心里大声喊了几遍,他知道波塞冬肯定听到了,但没得到任何回答。帝鲸甚至不愿意动弹一下,只让海水推着身体前行,像一头死气沉沉的僵尸。
路赶到一半,异象陡生。
这片海域里的小型生物无比躁动,海水逐渐显出一种诡异的斑斓颜色。很快,有两头大白鲨从黑黝黝的海水中现身,越过波塞冬,往同一个前进方向迅速游去。
安达尔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波塞冬冷哼一声,暗流迅速截住了大白鲨的去路,把他们远远地推到身后看不见的地方。安达尔听到他们在愤怒地摩擦利齿。
“波塞冬,你越界了!”
什么意思?没待安达尔细想,前方隐约传来了凄厉的鸣笛音。来自某个座头鲸群,安达尔听出来了。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感受到一股狂风呼啸般的剧痛。他惨叫一声,在波塞冬的胸鳍上失去了平衡。但他这一动弹,那种剧痛仿佛被绳子硬生生拽住,一把从他脑海中抽离了出去。
安达尔重新伏在波塞冬身侧,感到毛骨悚然。刚才的头痛,好像是来自波塞冬的精神控制!
我该害怕的,安达尔心想。然而他的直觉告诉他,波塞冬并不是有意为之,是他的感受突然溢出,才一时失控波及了身边的人类。
“抱歉。”波塞冬低声的言语在安达尔脑海中响起。
果然是这样。安达尔怔怔地看着波塞冬,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对方的道歉。他讷讷地应了一声,心乱如麻。
“你保持这样,别动。”不知为何,波塞冬紧接着补上一句要求。
安达尔着实愣了。
之前,在波塞冬靠近海族的争议区域时,安达尔总是会被他推到一定的距离之外。次数多了,安达尔明白过来,物理距离就是心理距离。波塞冬在工作时,习惯屏蔽掉一切无关的事物,把安达尔放在眼前,只会加剧他的烦躁。
那这次为什么允许我靠这么近了?安达尔大惑不解。
波塞冬的速度慢了下来,把头探出海面。前方不远处,是十几头围拢在一块的座头鲸,大小不一,但接近半数都是刚出生不久的幼崽。应该是繁殖期,雌鲸正带着幼崽抱团生活,抵御天敌,安达尔猜想。
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正是来源于她们之中。一头还连着脐带的座头鲸幼崽沐浴在鲜血中,侧翻着漂浮在海面上,毫无声息。一只贼鸥落在它瞪大的眼睛上,它连眼皮都不曾眨动一下。
这只幼崽已经死了。
在它身边,一头身材娇小的成年雌鲸,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海浪推来推去,连平衡都难以维持,呼吸孔微微痉挛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她的情况看起来也不太乐观,离死亡边缘只是临门一脚的程度。
鲸群围绕着这对悲惨的母子哀鸣。看到波塞冬靠近,一只个头最大的座头鲸骤然停止了哀悼,一阵尖锐的戾啸径直对准波塞冬冲来。
“波塞冬!你怎么敢来得这么晚!”她的声音并不年轻,看起来是鲸群里年长的领导者。
面对她的指责,波塞冬沉默许久。这不是反感,也不是憎恶,而是一种……难言的麻木。波塞冬的工作安达尔见了不下百次,这却是第一次见到对方这么意志消沉,他不由得也紧绷起来。
这个幼崽的死亡、这个座头鲸群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我来得多快也没用,卡莱娜。”波塞冬终于出声了,“你的姊妹和她的孩子都已经没救了。”
“那是因为你没有及时出现!”卡莱娜怒吼一声,身体一甩,一阵高达十米的巨浪轰的一声拍到了波塞冬的眼睛上。波塞冬眼睛也没眨一下,无声受了这一击。
其他座头鲸也纷纷怒不可遏地啸叫起来。
波塞冬不为所动,硬邦邦地说:“你的姊妹在临盆之前,她的孩子就已经缺氧而死了,这是一个死胎。她又是第一次生产,挣扎过程就耗尽了她的力气,死胎滞留、身体撕裂,哪怕最后能把胎儿娩出,也无法挽回了。”
卡莱娜尖啸一声:“一派胡言!你没亲眼见到,怎么敢断言?!”
“我什么都知道。你发出信号的一瞬间,海水就会把你们遇到的困难说得一清二楚。那个时候,胎儿的心跳声已经没了。”
卡莱娜顿了一下,竟然没有反驳这句话。
“既然知道,那为什么来得这么慢?!”
“什么时候来,都会是这个结果。你的姊妹很不幸。”
“那是因为我们的医疗魔法不足以应对这种困境,而你可以救她们!你本该在这个时候帮助我们,你却没有来!”卡莱娜双眼通红,“你罪不可恕!”
“卡莱娜,我说过很多次,我不干涉任何种族的生死之事。”波塞冬受着整个鲸群的责骂,依旧无所动摇。
卡莱娜咆哮一声,一头撞在波塞冬的身体上:“你怎么敢说你不干涉?!当初你能帮母亲,现在却救不了一个晚辈?!现在和当初,有什么区别吗?!”
“这么多年你都拿这种理由搪塞,这次你别想抵赖!你对不起我们,你没有心!你要是没有用,那就最好烂成一摊白骨!”
“母亲白养了你,当初你就该在极北之地冻死!”
波塞冬任由卡莱娜辱骂、撞击,庞大的身躯岿然不动。等群情激愤的鲸群骂声渐缓后,他缓缓转身,让海水拦住了试图追击的卡莱娜,不由分说地远离了座头鲸群。数分钟后,鲸群的悲鸣声陡然变得更加凄厉,也许那头不幸的雌鲸已经气绝。
波塞冬不为所动,他稍微调整了一下方向,继续往北游去。路上,任凭再多的鲨鱼和食腐乌贼赶往那片笼罩着死亡气息的海域,他也不再阻拦。
黑夜依旧一片死寂,连星星都僵硬得不愿闪烁。安达尔几乎看不见东西,坐在帝鲸的胸鳍上,颤抖着忍耐迎面而来的海风,空荡荡的,一阵发寒。波塞冬不出声,他也不敢随便开口。死去的座头鲸母子,还有那片鲜红腥臭的海面还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卡莱娜的话语在他的耳边回响。
波塞冬不掺和生死之事?他的母亲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为什么波塞冬这一次表现得这么反常?他拒绝提供任何帮助,没有像之前一样寡言少语,对话间却把自己的责任择得很干净,就差说出“这不关我事”。最让安达尔不明白的是,他竟然没有躲开卡莱娜单方面的泄愤撞击,哪怕对方的体型不到他的四分之一。
现在,即使职责结束,他也没有要求安达尔讲那些无关紧要的故事。疲惫、冷漠、无动于衷……这些从未感受过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儿从波塞冬身上漏出来了,安达尔不需要脑子里的对话也能感受到。
安达尔发现自己想错了。在之前的想象中,一个强大的统治者应该是众星捧月的,哪怕因为敬畏而被疏远,也不该被所有子民都指指点点。那些不熟识的族群也就算了,现在这个和他明显有交情的座头鲸群也厌恶他。
但是波塞冬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他……并不受欢迎,尽管海族谁都盼着他到场,谁都希望他的力量用于服务。好像……也没有谁喜欢他。他也从来不解释什么。
安达尔打了一个哆嗦,赶紧摇摇头,想把这些念头清出去。波塞冬不可以听到这种贬低他的话,万一……
别胡思乱想,我刚刚认识他两个多月,能知道什么真实的内情?我没有同情他,也没有感受到他的痛苦,我没有!
难道我觉得他和我是一样的吗?这不可能,我们明明是不一样的。我一无所有,而他有强大的力量,他有整个大海!我不应该难过,这些事其实和我没有关系。
安达尔咬着牙关在心中默念,身体却无助地颤抖起来。不过,很快他发现这不是心理作用,而是因为气温降低了。
不知何时起,他已经呵气成霜,四肢冻得麻木不堪。安达尔瑟瑟发抖,他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低温。他以前的村子在盖亚大陆北边,那里一年到头都是盛夏一般的高温。
怎么往北走也会由热变冷呢?安达尔很是纳闷。在大陆上,只有南方的气温才会降低。这是大海的什么特别之处吗?
察觉到了安达尔的不适,波塞冬胸鳍一弯,勾住人类的身体,开始迅速下潜。在水下的空气护膜维持了恒温,让安达尔缓过劲来。同时,一层银色的光芒从波塞冬身上亮起来,蔓延全身,把安达尔也包裹在内。一种空灵感自体内生发,安达尔讶异地感觉到,自己从海水中脱离了出去,某种防护层把他们无声无息地掩盖了起来。
隐形术,安达尔从脑海中翻出了波塞冬之前塞给他的魔法常识。现在,周围的世界似乎忘记了他们的存在,过往的磷虾群非但没有投来一点视线,还让出一个巨大的通道由他们穿梭过去,对此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不止隐形,还能改变其他生物的认知。安达尔发呆地看着身后远去的磷虾群,这是何等强大的魔法啊。
很快,水深就超过了一千米,接着是两千、三千……安达尔心算着,不到十次呼吸,他们就来到了水下七千米的深度。这里一片荒凉,除了缓慢的洋流,什么都没有,包括光亮。除了波塞冬和身边的银光,安达尔甚至看不清身外半米的海水。
怎么会有生物能承受这么大的水压?安达尔再次为这种不合常理感到惊骇,只能再次理解为魔法的作用。正当他以为这海底就是黑漆漆一片时,下方亮起了一点柔和的光源。随着慢慢靠近,安达尔目瞪口呆地发现,那光源居然来自一副巨大的骨骸!
那几近六十米高的骨骸静静立在一片空旷的海底,竖直悬在深水中,最细的骨尖都比安达尔的大腿还粗。每根骨头都是剔透的乳白色,散发着莹润的光芒,在深海中竟有如皓月。它们没有损毁,依旧维持着生前的体型,简直是最完美的造物。落到海底时,安达尔要拼命仰头才能看到骨骸的顶端,这种压迫感让他双腿发软。更重要的是……
这骨架子和波塞冬简直一模一样!脊背的弧度、尾鳍的宽度,不论什么地方的尺寸比例都毫无偏差,完全就是去了皮肉的波塞冬啊!
安达尔偷偷看了一眼波塞冬,心中的问题多得快把自己淹没了。
波塞冬默默地游到鲸鱼骨骸边上,沉甸甸地趴在海床上,一动不动了。安达尔感到融融暖意从那骨骸中流出来,不由心神酥软,困意上涌,往后倒在波塞冬的胸鳍上。
不对,其实有些话我还想说……
现在,休息。波塞冬在他的脑海里说。安达尔感到意识被轻轻抽走,困倦地闭上双眼。这时,他听见一个女声疑惑地“嗯”了一下。
“怎么又来……”
“……频繁……不应该……”
“……你发生了……”
这海底也没别人了吧,难道骨头架子还会说话不成?
这是安达尔彻底睡死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安达尔再次睁开眼时,周围的一切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波塞冬同样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但安达尔一坐起身,他就敏锐地看了过来。
安达尔有点不自在。清醒之后仔细一回想,他发现自己好像侵入了波塞冬的私密空间。这具白骨和波塞冬肯定有什么特别的联系,能让波塞冬在身侧休息的,会是什么生物——或者说,是谁的骨骸呢?
“你猜猜看?”波塞冬懒洋洋地问道。
安达尔一阵尴尬,讪讪道:“你听见了?”还有,为什么你会搭理这种问题?第二个疑问他不好意思说出来,不过他知道波塞冬会听见。
“刚睡醒的时候,精神约等于没有防备,随随便便就可以听到。除非你有很强大的魔法和丰富的经验来防御。”波塞冬哼了一声,吹出一个巨大的气泡圈咕噜噜往上漂去。
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啊……安达尔揪住手,清清嗓子。
“我猜,这骨骸的主人生前也是一位帝鲸。”
“嗯。”波塞冬微微眯眼。
“这是你的同族?家人、朋友,还是爱人?”安达尔好奇道。
“它和我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帝鲸种。”波塞冬打量着安达尔,困惑地思索了一会儿,“奇怪,你们人类的语言里没有哪个词汇能总结我们的关系。”
安达尔见怪不怪,虚心领教大海里又一个神秘概念。
“我从她之中诞生。”
“没有她,才有我。”
安达尔没太听懂:“听起来,她像是你的母亲,不对吗?”
“主动孕育生命的才是母亲。”波塞冬认真道,“她没有主动选择我的降生,我从她之中诞生是必然的。”
“她是上一任的帝鲸,我是这一任的。”
“帝鲸不会死亡,只会陨落。在最后时刻,前一任的肉身顷刻间化作骨骸,除了精神智慧,什么都不会留下。而新的意识和躯体随之从骨骸中直接诞生,拿走所有的魔法,成为下一任帝鲸。这就是帝鲸种的更替。”
“所以,帝鲸的统治永不间断。”
安达尔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们这个种族还挺特别的。”
波塞冬把安达尔拨到自己眼睛附近,仔细观察着人类的一举一动:“我确实不是你理解的那种自然生物。帝鲸种是特别的。”
“特别在哪些方面?强大的体质,还是强大的魔法?”
“都有,但不止这些。”
波塞冬心中一沉,安达尔这个问题无意中撩动了他意识深处的一层死雾。但迷雾很快聚拢回来,让波塞冬把这点怀疑抛到了脑后。
安达尔“啊”了一声,迟疑道:“那就是种族存续的问题?难道说,大海里没有其他帝鲸,你是唯一一头?”
波塞冬抬眼看了一下骨骸:“帝鲸种,永远只有一位存活。如果你指的是还没有陨落为骨骸、还在统治大海的,那我确实是唯一一位。”
听起来有点孤独。安达尔怔怔地伸出手,搭在波塞冬的眼尾,掌心下的肌肤温热饱满。对方没有阻拦他的动作。
“你的想法怎么这么驳杂?”波塞冬莫名其妙,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心声,虽然混乱,但隐约围绕着某种强烈的念头。而这些念头在人类的手摸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好像还加剧了……波塞冬不由得瞥了一眼安达尔的手。
安达尔回过神,尴尬地僵住了,在波塞冬直勾勾的注视下不自在地收回手。
“没什么。”安达尔把手藏到身后,“那这里是你的诞生地吗?”
“是的。梅雷迪丝当年陨落的时候没挑地方,随机选中了这片极北之地,算我幸运。”波塞冬眨眨眼,“我喜欢这个地方。”
梅雷迪丝……说的是眼前这具骨骸吧。安达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个强大的魔法物种,不存在生死,只有类似继承的关系。真是神迹一样,他们是怎么出现的呢?
愣了一会儿,安达尔突然反应过来,这里安静得太反常。
“我们在这里休息了很久吧?没有海族催你去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