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是为了拦住老婆作大死》五特李斯

18、大海中的新生--波塞冬的世界 他需要我。

　　——这么说，金色的眼睛在人类之中不存在吗？
　　——也许吧，反正我没听说过。
　　——你为什么会从海啸里突然出现？大海里不会有人类，难道你也是某种力量凭空孕育出来的？
　　——不可能，人类是自然生育的。不管怎么说，我至少是有父母的。
　　——那就是他们遗弃了你？
　　——大概吧。
　　——所以你活了十六年，没有归属，也没有同类要你？
　　巨鲸慢悠悠地问着问题，同时浮出水面，倏地吹了一口气，惊跑在它背上偷懒的海鸟。
　　安达尔颓唐地从面前悬空的水球中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这是巨鲸专门从海水中提炼出来的淡水。海水正托着他，追在巨鲸身后在茫茫大海上巡游。他不知道巨鲸要去哪，也没心思问。
　　“没有。你究竟想说什么？”安达尔身心俱疲。
　　过去的几天中，巨鲸并没有急着问他其他“人类的故事”，反而把他的过去掰碎了揉开，不停地追究其中的细节。他不知道它到底想干什么，只能机械地一一回应。更骇人的是，他甚至无法撒谎，哪怕有一点撒谎的念头，他就会立刻被海水倒吊着不停地上下洗涮。
　　巨鲸哼了一声：“只是没有同类要你，只是独自生活，你就要寻死？”
　　“是啊。不行吗？”安达尔于麻木之中不由自主地反刺了一句，“这还不够吗？”
　　“不够啊。我还是没明白你为什么想要自杀。你可以获取食物，还有一个基本符合需求的栖身处，行动也没有阻挠，完全可以独立生存下去。”巨鲸理直气壮地回答了这个嘲讽的反问。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吗？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没有人看我一眼，没有人关心我，没有人在乎我，没有人需要我，也没有人爱我！我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难道这还不可悲吗？难道这还不够我去死吗？”
　　安达尔气得浑身哆嗦。脾气再好的人被反复戳痛处也是要发火的，何况这是性命攸关的心理病态，被巨鲸问来问去让他几欲作呕。
　　巨鲸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听你这个想法，我认为你最在意的是爱啊。你觉得这个东西很重要。”
　　安达尔泄了气般坐在海面上，眼泪不由自主地滚滚而下。他捂住眼睛，把眼泪拦在手心里。
　　“只要是人，都希望能被爱吧。”他抽泣着控诉，大起大落的情绪把他逼到了崩溃边缘。是啊，只要有能谁能给他一点点爱……哪怕不是爱，只要能有一点点联系……
　　“好吧，那你的例子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参考性了。”巨鲸竟遗憾地叹了口气，“爱是你们人类的需要。”
　　安达尔带着哭腔冷笑一声：“怎么，你是什么了不起的生物，不需要任何感情也能活下去？”
　　闻言，巨鲸恍然大悟。
　　“对哦，你好像还没理解我是什么呢。我之前只告诉了你鲸鱼这个概念，那只是我的外形。”
　　它在胡说八道什么？刚才那句话的重点是什么，它没听懂吗？安达尔再次觉得这鲸鱼简直不可理喻。这几天他已经深刻感受到这巨兽和自己有着天堑般的差距，其中一部分就表现在，它经常听不懂人话。
　　“我是一位帝鲸，也是大海的统治者。”那头巨兽平静地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波塞冬。”
　　波塞冬？安达尔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你就是……海神？”他瞠目结舌。人们出海前祷告的对象，居然是一头会说话的大鲸鱼？！神难道不应该也是人的样子吗？
　　“什么海神？”波塞冬莫名其妙，“原来海岸线那边的祈求声不是我听错了啊。”
　　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但安达尔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因为波塞冬的后半句话是在回答他心里联想到的问题！
　　“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悚然问道，没想到却换来波塞冬一副莫名其妙的语气。
　　“一直都能啊。”
　　“那你……何必问我这么多问题？有什么想知道的，不用我说你应该也能自己弄清楚吧！”安达尔恼羞成怒，感觉这几天被反复拷问的折磨都是白白受罪。
　　“你的思维乱七八糟的，而且经常想到一半就打断了。我听起来很费力。”明明鲸鱼没有表情，但安达尔确信波塞冬狠狠瞪了自己一眼，一阵巨浪顿时狠狠拍击在他的脑内，让他一阵恍惚，差点倒头栽在海面上。
　　“而且你看，你也不太能承受我的精神引导。刚才我就动了个念头，你就快晕过去了，你太脆弱了。”波塞冬抱怨道，“这种混乱的思维方式我可没见识过。真不知道是你们人类都这样，还是只有你是个例外。海族的想法简单多了。”
　　安达尔听得云里雾里，被一大串信息冲击得不知该如何反应。然而，当处境已经离奇到了极点时，他反而发现自己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什么都无所谓了。
　　“说来说去，其实你还是想继续听我讲故事，对吧？”安达尔心里有一个大洞，正呼啦啦地灌着风。
　　“嗯。我不经常听你的想法，还有一个原因。”波塞冬用胸鳍搅动海浪，看着安达尔在上面狼狈地摇摆，声音里居然有了一丝兴奋。
　　“如果我直接听，那只需要一瞬间就能全部知道人类的事。不过，让你讲的话，我就能听得久一点。”他听起来很高兴，“好不容易碰到有意思的东西，太快结束，我会觉得更没劲的。”
　　安达尔瞥了他一眼，不想细究这话里各种令人不快的含义。
　　“所以，我现在还需要你，你很有用。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死了我就不高兴了。”
　　安达尔的身体僵住了。
　　还需要我？我死了他会不高兴？
　　安达尔呆住了，他的呼吸突然乱了节奏，把波塞冬的无意之言在心里重复了几遍。不要管对方到底是什么深意，他现在只想相信自己听到的字眼。
　　他需要我。
　　安达尔的眼眶渐渐酸涩起来。平生第一次，他感到自己一片惨白的世界出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线条。

　　半个月后。
　　“所以，公国是很多人类聚落的集合体？”
　　“应该不止这样……还要有统一的法律、政治制度、经济发展什么的……这个问题太复杂，我也说不清楚。”
　　“你也是公国的人吧，为什么会不知道呢？”
　　“拜托，这些都是受过教育的大人才会知道的事啊。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再说了，我之前生活的村子在盖亚大陆最北边，就算名义上属于公国的领地，也偏远到不会有外人靠近的。”
　　“那谁来管理你们呢？”
　　“管理？应该没有统治阶级专门花功夫在这样的村子上吧……我怀疑公国已经忘记有这么一个村子了。村里的人都是自力更生的，不和外界往来。”安达尔想了半天，迟疑地答道。
　　“也就是说，陆地上会有不需要统治的地方？”波塞冬听起来饶有兴致，“那对你们的统治者来说，不就少了一些麻烦嘛。”
　　安达尔不太赞同：“话也不能这么说……”他正冥思苦想该如何准确阐述，波塞冬悠哉前行的巨大身躯突然停滞不动了。
　　又来？安达尔心头一紧。
　　眼前这种情况总是毫无预兆地发生：波塞冬突然停下动作，原地定住一会儿，然后突然以极快的速度深潜或者远游，眨眼间的工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把安达尔一个人抛在汪洋大海之中。隔了一段时间，他又突然出现，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和安达尔衔接上之前中断的话题。
　　波塞冬的离去毫无规律，却异常频繁，间隔最长一次只相差一天。不过，他离去的时间也不算长，最多两个钟，有一次他甚至五分钟就再次浮出了海面。当然，他从来不和安达尔解释这古怪的行径。
　　但是现在……
　　“波塞冬，你能不能把我也带上？”安达尔急急问道，他不要再一个人孤独地飘荡在海面上了。
　　波塞冬第一次消失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在海面上浑浑噩噩不知所措。直到现在，他也不敢确信波塞冬每次离开后一定会回来，毕竟波塞冬什么都不提。更重要的是，安达尔完全不能离开波塞冬，在这大海里，要是没有这位海神留心，安达尔身为人类只有死路一条。
　　波塞冬眼睛一转，定定瞧了安达尔一会儿。安达尔心中正忐忑，他踩着的海面却突然往下一陷。安达尔跌入水中，被一层带着微光的空气包裹起来，不论他如何活动，那空气都贴合着他的身体曲线，宛如一层保护膜，让他在水下自如地呼吸。
　　安达尔正在惊讶时，眼前的景象却突然闪烁起来。不同的海洋生物的影子一闪而过，海水的颜色逐渐变深，安达尔这才反应过来，波塞冬正带着他飞速深潜。安达尔心中一喜，正要和波塞冬说话，却发现自己不知为何被海水牵开，和波塞冬隔着一段距离。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波塞冬开始上浮，来到一片格外空旷的浅海区域。方圆几公里内，除了他们一人一鲸，就是前面一群长得像大型鱼类、皮肤光滑的海洋生物。它们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黑白色那一拨数量少，但体型更大；浅灰色那一拨正好相反，是一大群小个子。
　　黑白色的是虎鲸，浅灰色的是宽吻海豚。
　　这些信息再次被波塞冬塞进了安达尔的脑海中。安达尔仔细观察，发现两种鲸类都在焦躁地原地徘徊，虎鲸群几次想通过体型差冲散宽吻海豚，又被对方的数量拦了回来。海中充斥着各种奇异的哨声和冲波音，不绝于耳。
　　啾啾啾、咯哒咯哒、呜呜嗷嗷。
　　安达尔觉得耳膜快破了，虽然他不知道这些鲸类在“说”什么，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很多负面情绪，比如愤怒、恐惧、烦躁。但随着波塞冬的靠近，双方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变小了。
　　“波塞冬。”
　　它们同时停下动作，调转方向一致面对驾临的帝鲸。
　　安达尔愣了一下，这些呼唤明显来自面前的鲸群，波塞冬不知为何突发善心，在脑海中给自己做了中间翻译。显然，这些就是波塞冬统治之下的子民。
　　怎么，海中的生物难道都是有智慧的吗？
　　是的。
　　波塞冬又把这个基本概念植入给安达尔。他显然听到了安达尔的疑问。
　　安达尔目瞪口呆，但稍加思索后，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很简单，因为人类从来不清楚大海中有什么东西。
　　人们当然看得见大海多么广阔，视线一马平川，极尽远眺也找不到尽头。但是，人类的航行从来没法进入到大海深处。有一些口口相传的故事，声称就算是最伟大的航船，在走到某一个距离之后也不得不调转方向，无法再向远海前进半分。
　　大海就是人类的治外之地。
　　围绕这样的神秘领域当然有各种各样的传说，也许那远海中有海怪、有不可知的世界、有随时要爆发的邪恶。然而，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最不相信这些异闻。他们猎捕海产、搏击风浪，知道大海也许是可怕的环境，但也只是自然环境而已。
　　安达尔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然而人们千猜万想，估计也想不到，在人类接触不到的深海中，有一个和他们相去无几的世界。只是这里的居民生活在水里，形态不一罢了。
　　他们的统治者也只是一头长得很大的鲸鱼而已。
　　隔着一定的距离，安达尔第一次瞧清了波塞冬的全身模样：灰色的流线型身体，乳白色的腹部，勾勒着流云一样优雅的体纹；更重要的是，他的身长足足有六十米。
　　安达尔比对了一下脑中被灌输的鲸类通识，诧异地发现，波塞冬的体型在鲸类中格外突出。毕竟，就算是最大的蓝鲸，也不过三十米左右的大小。
　　这也大得太夸张了。他是靠体型称霸海洋的吗？安达尔将信将疑。还有，波塞冬的外形其实和所有鲸鱼都对不上号，而像是蓝鲸、座头鲸、须鲸的混合体。难道这就是他的种族，帝鲸的模样？
　　也许不是看到的那么简单，毕竟这海神身上还有那些无与伦比的力量……
　　安达尔的思绪被争执声打断了。
　　“……不是我族先挑起的争端……抢占了我们的领地，还试图猎杀我们……”
　　“……此处海域……共有猎食场……你们需索无度……你们海豚一直在我们的食谱上……”
　　“……弱肉强食……强词夺理……”
　　虎鲸和海豚“说起话来”噼里啪啦，安达尔被脑海中密集的对骂声和现实中的鸣叫声冲得晕头转向。而前方的波塞冬依旧一言不发，安达尔疑窦丛生。
　　是波塞冬在远处注意到了争执的鲸群，还是它们呼唤波塞冬来到此处？为什么？波塞冬来到这里，又打算做什么？
　　毫无预兆地，一层隐形的冲击波从波塞冬身上迸发出来，撞上吵吵嚷嚷的鲸群。它们突然集体噤声，骚动也被打断了。
　　“想要什么？”
　　这是波塞冬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声音异常阴沉，让安达尔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来，鲸群的争执让波塞冬很不耐烦。
　　难道是请波塞冬来仲裁冲突的？安达尔思忖。这时，两边的鲸群各自游出一头最强壮的代表，出乎意料地，它们竟同时向波塞冬龇出利牙。
　　“这是你的责任，问我们做什么？”
　　“我们叫你来是让你来解决问题，还要我们给你提供解决方案不成？”
　　波塞冬静默许久，才一摆尾巴。又一次，一股力量波动从他身上扩散开来，不知蔓延到什么地方去了。
　　“洋流会把北方的鱼群暂时迁徙到这片海域，同时带来更多的浮游生物，供此处原生的鱼群迅速繁殖。这足够弥补你们的食物来源。”
　　“奥卡，你的族群不是居留型，按规定不应该在这里长期逗留，和海豚争夺领地。”
　　“多菲恩，捍卫领地和抵御天敌是你的责任，不需要我的介入。”
　　听起来是个比较合理的解决方案，也照顾了两方各自的天性，安达尔心想。没想到，待波塞冬机械地阐述完毕，虎鲸首领和海豚首领再次不约而同地咆哮起来。
　　“这是偏袒！”
　　“我们呼唤你前来是要处理他们的问题，你现在是要我们退让不成？”
　　“我的族群都要被他们吃干净了，你就这么坐视不管？”
　　“我们为什么不能逗留？只要有食物的地方，都应该允许我们随意猎食！”
　　这就有点强词夺理了，安达尔眨眨眼。
　　面对它们的诘难，波塞冬却不再理会，喉头一震，一股暗流疾速冲向鲸群，把它们隔向两边，并推向远方，远离各自的视线范围。
　　还有眼不见为净的应急处理，也对，至少短期内可以避免争端。安达尔暗自点头。
　　做完这些，波塞冬带着安达尔飞速游向远方，在隔得很远的地方再次浮出了水面。这里明显不是之前他们聊天时的地方，看阳光的角度，不知道跨越了多远的距离。
　　真是匪夷所思的移动速度，安达尔咋舌。此时他已经再次拉近距离，被海水托回到巨鲸的眼睛周围。
　　“波塞冬，刚才……”安达尔好奇地问道。
　　“你之前在的村子，是怎么靠自己生活的？”波塞冬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生硬地连上了之前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