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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大海中的新生-不被允许的自我了结 大海……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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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扎穿了安达尔的眼皮,他只看得到一片刺目的血红色,不得已之下,他逼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浅蓝色的天,飘絮状的白云,还有几只盘旋的海鸟。躺着仰望天空的视角只能如此匮乏。
安达尔默默看了一会儿,直到身体突然随着水波起伏了一下,他才提起劲来观察四周的环境。我居然还有力气,真不可思议,他心想。
不出所料,他已经在很远很远的大海之中了。安达尔不愿意从木板上起身,于是把头从左边摆到右边,再从右边摆到左边去。极目远眺也瞧不见一片陆地,四周只有水,大片的、大片的海水。
他的头皮突然过电一般发麻。一个激灵之下,安达尔猛地从木板上直起身来。因为动作太快,他感到一片晕眩。他不由自主扶住脑袋,这么往下一瞧,便立刻被深入本能的恐惧感冲击得一阵颤抖。
木板已经破损得太多,他现在已经有半边小腿没在海水中。视线顺着小腿下滑,白皙的皮肤线条末端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中,再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脚下只踩着水,空空如也。
下面会有什么呢?安达尔生生打了一个寒噤,深蓝色的海水阻挡了他的视线,却丰富了他的想象。他开始觉得有一头巨大的海兽正匍匐在下方,随时会把自己的小腿当成鱼饵一样一瞬间咀嚼殆尽。
安达尔把腿盘起来,尽可能把身子蜷缩在木板上,瑟瑟发抖。他脑子空白地颤抖了一会儿,蓦然想起来,自己不需要那么害怕。
我是来自杀的,安达尔自嘲地笑了一下。打算自杀的人何必心存恐惧呢?
真是讽刺,他不抱希望地把自己抛弃在洋流之上,喜怒无常的大海却没有在他昏迷的时候拿走他的性命。现在,他要清醒地面对一切了。
安达尔再次环顾四周。这一次,他可以确认,大海中除了他,再也没有别的活物了,连海水的涟漪都比他更有生机。不过,十几米外的一片海水颜色尤其深,近乎灰黑色。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安达尔想起刚才那个恐怖的幻想,他开始希望那头凶恶的海兽正在下方垂涎三尺地仰望着海面。这样事情就会简单很多,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安达尔不自知地笑了一下。
他在木板上翻了个身,小小的木板不堪重负,终于上下翻了个面。安达尔闭上眼睛,滑进水中,吐干净胸腔里的空气,任由重力拉着自己沉入更深的海水中。
不管下面有什么,吃了我吧,杀了我吧。安达尔许了个愿。
大海拒绝了这个愿望。
一股水流把安达尔托起来,抬出海面,放回到那个颤颤巍巍的小木板上。它甚至好心地让木板停止了在水面上的晃动。安达尔趴在木板上,目瞪口呆,完全不能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海……救了他?
开什么玩笑?!海水还能有自己的行动不成?还好心到要挽救投海者的生命了?
安达尔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发现没有新的动静。海水好像猛然惊醒,行了那一次“善举”之后,又突然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大概是偶然吧,安达尔想,反正没人说得清大海里有什么,也许他只是恰巧遭遇了一次灵异事件。
真麻烦,别拦着我自杀啊,安达尔厌恶地想。这次他直接一把推开木板,哗啦一下落入水中。
然后他再次被海水推出了海面,甚至没能下潜超过半米。
两次自杀不成,安达尔竟然笑了,因为这些事情都太过荒谬。他想活着的时候,没有人伸出过援手;现在他想死了,居然轮得到大海来拦着他?合着连海水都能有这个权利来干涉自己的生死了?那自己是什么,一个笑话吗?
安达尔和海水杠上了,他甚至不想思考其中的原因。他又三次试图潜入水下自杀,又三次被不可抗力的海水拉了回来。在他第六次要把头埋进水里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在说话。
“我以为人类的智慧足够在重复发生的事情中总结经验教训。”那个声音听起来特别困惑,好像发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灵异现象。
“谁?”安达尔条件反射地大吼出声,迅速地扫视四周,但空旷的海面上依旧空无一人。安达尔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是谁能在这种鬼地方说人话?难道闹鬼了不成?
“我。”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这次安达尔感受到了。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在脑海里直接响起来的。同时,方才平静的海面突然震动起来。
安达尔惊恐地发现,震动的源头来自刚才那片颜色异常深的海水。一头庞然巨物正从那里上浮,带动着周围的海水都翻卷起来。两人高的浪头向安达尔平拍过来,把他连人带木板一起甩出去好远。他全身湿透,但木板依旧诡异地保持平衡。
等那阵震动结束,安达尔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有一只深灰色的巨型海兽半浮在海面上,露出了十几米的头背部,像一座突兀的小岛。这显然只是它真身的冰山一角。一只直径半米的灰色眼睛深邃而神秘,离安达尔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刚才一直是它蛰伏在不远处的海面之下,观察着安达尔的丑态百出。
“你……是什么?”安达尔瞠目结舌。但在这个问题出口的同时,突然有什么认识被强行塞进了他的脑子里,他醍醐灌顶,仿佛想起了某种失落的记忆。
这是一头鲸鱼,他很确定。然而实际上,就在十秒钟之前,他对这种海中生物一点概念都没有。某种特别的力量突然让他理解了“鲸鱼”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巨鲸沉默以对。
“为什么要救我?”安达尔喘着气问道。他现在百分百确定,刚才自己被反复打捞就是这头巨鲸的手笔。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类。”巨鲸的声音慢条斯理,但并不臃肿,听起来居然像个老成稳重的同龄人,“你这么死掉,太可惜了。”
安达尔气极反笑:“这么说,你觉得我是你的玩物。”
“值不值得玩,我还在评估。”对方悠悠地说,“我给你喂吃喂喝了两天,不是为了让你有力气弄死自己的。”
喂吃喂喝了两天?安达尔愣了,突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失去意识前,他在海上至少漂流了五天。当时他以为自己要死于脱水。而现在,自己还有力气活动,肚子也不算饥饿。原来是这头鲸鱼在吊着自己的命?
一股怒火直冲上安达尔脑门,他觉得自己被毫不留情地羞辱了。他以为自己糟糕透顶的人生中,就算什么事都不能如意,那至少死活可以由自己来决定。所以他不假思索地选择要去死。
但是命运这是在跟他开什么玩笑?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剥夺了他的生死决策权,他现在的生存与否都得看那巨鲸的决定。然而巨鲸的力量太强大,安达尔偏偏不能违逆他的要求。向死之人却被迫苟且偷生,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吗?
“那你图什么?”安达尔沉声问,他现在已经搞不清状况了,太阳穴因为愤怒突突地跳。
巨鲸说:“给我说说,人类的事情。”
“什么意思?”
“任何事情,只要和大海无关的事情,都可以。”
安达尔冷笑一声:“怎么,你想听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吗?”
巨鲸并没有听出安达尔话里的嘲讽,竟然一本正经地回答:“如果人类的睡前故事和大海无关,那也可以。”
“我拒绝。”安达尔嗤笑一声,“我没有这个义务。而且,你谁啊,莫名其妙地冒出来,莫名其妙地提出要求,还指望我一下就答应?你还是离我远点,让我自生自灭吧。”
巨鲸沉默了一会儿,安达尔不理它,用手拨转木板想往远处离开。这时他听见巨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不行啊,你得说的。”
话音刚落,一股冰凉的海水突然把安达尔卷到半空,像绳索一样越勒越紧。安达尔很快就喘不上气了,他惊愕地看向巨鲸的方向,只能看见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神。
“你要做什么?!”他感到毛骨悚然,但在巨物和巨大的力量面前,他的一切挣扎都是杯水车薪。
巨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下一秒,安达尔被掉了个头,水流毫不留情地把他整个身体竖直砸进了海里。
安达尔只觉得一记重锤砸碎了自己的头盖骨,接着整个人完全没入水中,咸腥的海水从他的鼻孔倒灌进去,又从嘴里呕吐出来,逼走肺里所有的空气。只是一瞬间,溺水濒死的恐惧就从他身体的每一个地方爆炸开来。他在水下大声地挣扎怒吼,但这只让更多的海水冲进他的气道,呛得他几乎昏死过去。
好像过去了一辈子,安达尔才被水流再次从海里提起来,像一条死鱼一样在半空中被甩来甩去。安达尔不停地呛咳,脑子充血到无法思考。
“说不说?”巨鲸平静地问道。
“什么……”安达尔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再次被丢进了残酷的水刑之中。这次惩罚的时间似乎更久了,再次离开水面时,安达尔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了。
他就这样被上上下下涮了至少五次。安达尔拼死聚集为数不多的理智,终于理解了应该如何摆脱这种死亡威胁。
“我说!”这一次被拎出海面的一瞬间,他拼尽所有力气大吼出声。果然,那水流的束缚放松了,安达尔也被送回了小木板上。他倒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是不停地从肺里呕出海水,从来没觉得空气这么甜美过。
忽地一阵海风绕着安达尔转了三圈,他停止了呛咳,呼吸恢复通畅,身体有力地支撑起来,甚至昏沉的脑海也变得清明,像被流水洗刷过一般。这自然也是那头巨兽某种神秘力量的作用。
“这还差不多。”巨鲸的声音很满意,“现在,说吧。人类的睡前故事。”
安达尔摁着胸口,努力遏制恐慌。几度濒死的恐惧让他现在对死亡敬而远之,求生的欲望熊熊燃烧起来。太荒诞了,五分钟之前他只想着怎么去死,现在他却拼了命也想要活下去。唯一的保命方法,就是像巨鲸说的那样,在茫茫大海上,给它讲什么人类的故事。
最猎奇的海洋传说都不敢这么写。
“我没有什么睡前故事。”安达尔的喉结动了动,“但我有别的故事,你想听吗?”
巨鲸并不介意:“只要和大海无关,都可以。”
为什么它一直强调想听到和大海无关的事情?它脑袋秀逗了吗,还是在海里闲得没事干了?安达尔心里大骂起来,但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我给你讲一个人类的人生故事吧。”
见巨鲸没有动静,安达尔权当它没有意见,自顾自地讲下去。他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人,但他一直希望有个听众能知道这个糟糕透顶的故事。
“在靠海的地方,有一个很破旧的渔村。有一天,村民们突然发现海啸凭空而起,差点淹没整个村子。海啸持续了三天三夜,当海水退去的时候,村民在海岸线上发现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一个刚出生几天的男孩。”
“村民们以为这是大海赐福的奇迹,但是男孩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村子的态度却来了一百八十度大反转。他们觉得这个男孩是个不自然的怪物。”
巨鲸来了兴趣:“怎么说?”
安达尔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个男孩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村子里没有人见过、甚至听说过金色的眼睛,没人敢过多接触这个诡异的男孩。但他们又不能对一个刚出生的生命见死不救,于是男孩被送到了村子里一个破旧的福利院,在那里一直长到八岁。”
“福利院的生活并不好。男孩记事得早,他知道婴儿时期没有人拥抱过他。再大一些的时候,他发现没人敢和他对视,没有其他人和他玩耍或者说话。八岁之后,男孩被赶出了福利院,理由是男孩不适合福利院的生活。但是男孩心里很清楚,他们只是太害怕他了。”
“男孩没处可去,他从小到大的世界只有这一个小小的渔村。他决定在渔村继续生活,然而没有家庭愿意收留他。于是他在村子的角落随便搭了一个木棚,在那里继续生活了八年。”
“男孩生活得很艰难。吃饭是最大的问题,好一些的情况是有人会把残羹冷炙放在门口,最差的时候男孩会去和猫抢食老鼠的尸体。衣服是捡的破烂,男孩经常没有鞋子穿。他不敢在村里做坏事,如果被发现,他会丢掉最后这点栖身之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男孩的身体一直很健康,从来没有生过病。”
“男孩就这样长到了十二岁,他可以开始和成年人一起出海打鱼。当然,没有船只允许他登上甲板,因为人们害怕他。他只能自己随便打造了一个木筏,远远跟在渔船后面,效仿水手们捕鱼,来获得基本的食物来源。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四年。”
“某一天,运气不好,船只出海的时候遇上了风暴,水手们的大船、男孩的木筏全部淹没在海中。男孩幸运地活了下来,并且拼命游回了岸边,回到了渔村。但是他回到村子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
“村民们在统计海难的伤亡人数,男孩回来得太晚,也没有人去检查男孩的棚屋,所以他们以为男孩死在海难中。所有人都为此欢欣鼓舞,他们奔走相告男孩的死亡,觉得是大海的慈悲带走了那个怪物。”
“男孩听得一清二楚,这时他便知道了,活着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他决定去死。”
故事说完,安达尔沉默了很久。他的泪水满在眼角,只有最后的自尊逼着他不要在陌生的巨兽面前袒露脆弱。
“还算丰富多变的人生故事。”巨鲸愉快地评价道,“不过,你为什么不用‘我’来讲这个故事呢?故事里的男孩,很明显是你啊。”
金色的眼睛、决定自杀,简直是明晃晃的答案。安达尔没有辩驳,复习完了自己痛苦的十六年人生,他一点也没觉得解脱,只是又在鲜血淋漓的伤疤上狠狠捅了一刀而已。听着巨鲸戏谑的语气,他浑身麻木,耳朵嗡嗡直响。
偏偏这巨兽一点也不关心他的心情,还在津津乐道:“这么看来,你在乎的才不是自己的命呢,你没有底气寻死,否则,你刚才应该乖乖地被我淹死。如果你一意孤行,我也不会管你。”
“你什么意思?”安达尔牙关直打哆嗦。他最后的渴望,只是让自己悲惨的生活在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在那之后,他也许会安心地去死。但这怪物竟然认为自己的自杀没有任何价值可言?自己心如死灰的绝望选择,在它看来竟然与作假无异?
巨鲸喷了一口雾,继续它高高在上的点评:“你只是想得到其他人类的关注而已,只要有人多看你一眼,你就会老老实实留在你的村子里。寻死才不是解决手段,只是因为你没有其他办法了。就算这样,你也没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安达尔的指甲在木板上抠出了血,他却一点也没感觉到疼痛。如果说陈诉身世是血肉模糊的表面伤害,那巨鲸这一番话则是细针直接戳刺到内心深处,他刻意忽视的某处暗伤喷出一捧瘀血,恶心地惨叫起来,让他几欲作呕。
没有其他办法?我想要的东西?
“你怎么理解都行。既然我已经说完了故事,可以放我走了吧?”他无力地恳求。
“我不要。”巨鲸出乎意料地拒绝了,“我说我要知道人类的事,你这一点点人生可不够听的。”
“那你还想怎样?!”安达尔拼尽最后一口气咆哮出来。
“你跟我走,你把你知道的、大海以外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巨鲸理所当然地说道,“在我感到无趣之前,你是不会死的。”
安达尔连冷笑都没有力气了:“敢情你还挺喜欢我刚才的故事。”
奇异的是,巨鲸竟然很久没有出声。安达尔几乎以为它要变成一块岩石了。
良久的沉默后,巨鲸缓缓回答:“你的经历……很有参考价值。”
这又是什么意思?安达尔甚至没有机会思考,巨鲸身子一动,以和身体不成比例的速度向远离陆地的方向疾驰而去。海水卷住安达尔的身子,把他强行拖拽在巨鲸的尾巴后方。
这巨兽甚至不关心如何称呼安达尔。
当然,反过来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