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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父与子 “佩得罗, ...

  •   “什么意思?”安达尔勉强打起精神,想要从还没恢复的耳鸣声中理解波塞冬的提问。
      “有一瞬间,你的魔法力量失去了控制,好像力量随时要脱离你的身体一样。”波塞冬脸色沉郁。
      安达尔沉默良久,才说:“这是你的错觉。”
      “别糊弄我,这种事情不能随便对待。”波塞冬紧张地追问,不肯放开安达尔,“这会威胁你的安全!”
      “我就是在糊弄你,放手。”安达尔的声音变得很尖锐,一把甩脱波塞冬,大步往王宫走去。波塞冬立刻紧跟在安达尔身后,没有放弃。
      “我见过这种情况。十五年前你刚离开的时候,我在海面下感受到了,船上有一种不受控制的魔法力量乱流。那是你的魔法气息,我不会认错。”
      “但当时那股乱流很微小。你的船只走开了一点距离,我就没有继续感受到了。现在不一样。就刚才一个呼吸的功夫,乱流掀起的波动就是之前的十倍以上。而且你明显不太清醒。要是我没有叫醒你,事情只会变得更严重。”
      “大概吧。”安达尔不愿意直面这个话题,“毕竟这十几年我的魔法也变强了,力量波动变强也是自然的。只是一时间的失控,不会有事的。”
      波塞冬急了,抓住安达尔的肩把他掰过来面对自己:“你刚才为什么失控?当你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之后,你就立刻失去了理智。我绝对做错了什么事,才让你控制不住自己。”
      “告诉我,我不知道的、但是做错了的事情。我必须知道,我不能因为我的无知让你再受刺激!”
      安达尔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波塞冬,喃喃道:“不,我不会说的。因为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以你的记忆,肯定也记得一清二楚。”
      波塞冬几乎咬碎牙关,他从没在安达尔身上感到这样的挫败。安达尔那不可言明的套皮再次增加了一层。任凭波塞冬怎么努力,他也找不到一个刻意要隐藏自己的人。
      思索片刻,波塞冬突然转开了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上岸找你吗,安达尔?”
      听他提起这茬,安达尔顿时觉得血都凉了:“难道不是因为你想来见我?那是你骗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波塞冬吓了一跳,他不想再让安达尔伤心,“除了想见你,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安达尔因为恐惧而放大的瞳孔终于恢复了正常,看起来呆板又空洞。波塞冬心疼坏了,捧起对方的脸轻轻吻着,把安达尔紧紧搂在怀里。
      等到安达尔的颤抖渐渐平息下去之后,波塞冬才小心翼翼地解释:“半年前,我感受到你的魔法力量被奇怪的外力干扰了。我很担心你,所以打算把海里的事情尽快处理完毕,就立刻来找你。”
      没料到这话一出,安达尔浑身都僵硬了。
      半年前……这个时间点……
      “这种干扰很可能跟你刚才的失控有关联。”波塞冬解释道,他只当安达尔的不自然是因为刚刚知道这个不好的消息,“所以我希望知道你力量失控的细节。除了我说了不好的话,其中应该还有我没发现的根本原因。”
      “也许吧。”安达尔把头埋在波塞冬肩膀上,“但半年前可以发生很多事,我记不清了。”
      这次撒谎绝对骗不过波塞冬,如果是严重到能干扰魔法种力量的外力,肯定不是什么小事,怎么会说忘就忘?
      安达尔已经无力去思考波塞冬会怎么理解自己撒谎的事情,半年前的事情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实情的。不仅不会说,他还要千方百计地隐瞒下去。
      听到安达尔的话,波塞冬愣了。
      他知道安达尔撒谎了。
      他一直能分辨出安达尔是否在撒谎,但对方的谎言从来没让波塞冬感到这么受伤。他的谎话听起来敷衍又恶劣,波塞冬的心脏随之剧烈扭曲起来,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痛楚。
      波塞冬下意识地松开了安达尔。他有些处理不了这种太复杂的感受,无法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安达尔看都不看波塞冬一眼,径自转身离开。十几年来第一次,波塞冬放任安达尔离开,心里却没有追上去的欲望。
      变的人是我吗?还是安达尔?还是我们都变了?他无不茫然地想。

      “要我说,这个角落真是探听八卦的绝佳地点。”埃德蒙透过玻璃窗往下看去,眯起眼打量着在原地愣神的波塞冬,“可惜,也没几个人会来这藏书室。”
      八卦是重点吗?难道可疑的不是那个“海神”本人吗?桌子对面的佩得罗皱眉,自己借来藏书馆的权限瞒天过海,可不是打算用来八卦大公的私人关系啊。
      看见佩得罗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神,埃德蒙收回自己的目光,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一直想知道,那个让安达尔那么魔怔的对象到底是什么。没想到,居然是个变成人身的海神。”
      “你早就知道波塞冬的存在?”佩得罗一愣。
      “与其说是知道他存在……不如说,是知道安达尔曾经在海里有过什么样的感受。”埃德蒙轻轻敲着桌子。
      感受?这是什么抽象的描述?佩得罗更加不解了。
      埃德蒙笑了一下,但笑意难达眼底:“你以前还小,不知道安达尔曾经闹出过怎样的乱子。”
      “大公难道不是三年前,才开始频繁外出,表现异常的吗?”
      “不止。我认识他十几年,还不了解他吗?有些事情的苗头,我很早就感受到了。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当然,现在放马后炮也晚了。”埃德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佩得罗试图跟上埃德蒙的思路:“什么苗头?四处寻找或者钻研变形魔法的苗头?”
      埃德蒙的神色渐渐冷峻起来:“不是,是不顾一切也想重新得到大海的苗头。”
      佩得罗这下是真的听不懂了。得到大海?这是什么意思?
      “大公做的,只是把海神带上岸而已,这最多算是想和爱人相守吧?和得到大海有什么关系?”
      埃德蒙讶异地挑挑眉,瞥了佩得罗一眼:“你心思还挺敏锐,是怎么一下联想到爱人这方面去的?”
      佩得罗噤声了,自己有亲身经历,当然会更容易理解这件事情。但他不敢和埃德蒙调侃这方面的话题。幸好埃德蒙也不在意。
      “把一个神带离祂的领域,这种行为太异想天开。所以安达尔最开始根本没往这个方面考虑。”
      佩得罗一头雾水:“那你说他要得到大海,到底做的什么打算?”
      闻言,埃德蒙神色一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在这种聚焦之下,佩得罗异常尴尬,但埃德蒙身上那种凌厉的气势把他逼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半晌,埃德蒙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
      “佩得罗,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安达尔领养吗?你也清楚,他不喜欢小孩,也从来没打算婚娶。”
      “难道不是因为我也是魔法种吗?”
      “那不是根本原因。”
      男孩眼神一黯,这话勾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十年前,刚继任大公不满一年的安达尔力排众议,拒绝任何可能的联姻请求,从福利院中带回了六岁的佩得罗。可惜,六岁是一个有些尴尬的年纪,没有大到能充分理解为什么自己突然多了个父亲,也没有小到能对这部分经历完全忘怀。
      安达尔收养佩得罗的时候,自己都太年轻,又不是个和善的主。所以最开始的几年,佩得罗一直有些惧怕自己的养父,而安达尔也吝于表现亲善。好像只是从外头捡回来一个稚嫩的同类打算养大,却不打算培养什么感情。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安达尔对佩得罗的魔法学习要求很是苛刻。他从来没有显露一丝对男孩的失望,然而佩得罗能敏感地察觉到养父在用一切力量威逼自己前进。
      那时挡在佩得罗和安达尔之间的,只有埃德蒙。他应邀成为佩得罗的老师,却屡屡对安达尔的高压政策表示不满,尽力为自己的学生说话。那时候,佩得罗宁可爱自己的老师,也不愿意爱自己的养父。
      好在,这种恶劣的亲子关系慢慢改善,最后终于回到正轨上来。也许是开了窍,也许是处久了生了感情,总之,安达尔的态度在几年之间慢慢缓和下来,他终于愿意展示一些类似父亲的责任心和呵护。
      可惜,这种父爱来得有点晚,早年的冷酷在佩得罗心里烙下了很深的刻痕,以至于他优先选择敬畏而不是爱戴自己的养父。甚至他称呼安达尔为父亲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这点,是安达尔后来无论如何也没法扭转的。直到最近一两年,父子关系总算有了一些起色,出现了许多能算作“疼爱”和“信赖”的进步。
      埃德蒙看着学生强装平静的模样,很是心疼。
      “想想看,你从十二岁就开始频繁出入议事核心场合,十三岁被他立为储君。这可打破了公国储君的年龄纪录。在你之前,最年轻的储君也只有十八岁,就是安达尔他自己。”
      “他为什么逼着你尽快修习魔法,又让你在这么小的年纪当了储君呢?”
      佩得罗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是希望我尽快接任他大公的位子吧。”
      这点不难推测,佩得罗一直也有隐隐的预感。挑明白说出来,却依然让他身上无形的压力又增加了许多。
      “那他为什么希望你赶紧替代他呢?”埃德蒙缓声引导道,仔细观察佩得罗的反应。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学生,可不能给安达尔轻慢,他第一个就不能容忍。
      佩得罗前后一联想,便觉得手脚冰凉:“大公他……希望我继位,然后他就可以离开,去‘得到大海’?”
      埃德蒙沉默以对,明显没有否定他的猜想。
      佩得罗木然坐在原地,艰难地挤出一个悲哀的提问:“所以……我只是他的一个工具?”
      他感到脑子里一片糨糊,一直克制得很好的委屈忽地涌上心头,冷得全身发抖。他可以接受父亲待自己不亲善,也可以理解他的高压教育。然而,要是最开始自己被收养时,父亲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
      这时,一股温热压在他的手上,把他失温的手坚定地包裹起来。佩得罗懵懵地抬头,发现埃德蒙已经坐到了自己身边。
      “受委屈了。”埃德蒙轻声说,手指压在佩得罗的颧骨上擦拭着什么。男孩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赶紧低下头,不想在老师面前暴露这样的失态。埃德蒙只是柔和地注视着他,没有多言。
      藏书室外的光线渐渐变暗,佩得罗发着呆,难言的失望充斥心头。埃德蒙见他逐渐缓过神,才温声解释。
      “一开始是怎么想的,不代表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我知道。”佩得罗觉得眼睛又湿润起来。人非草木,安达尔的态度如何变化、最近几年待他如何,他最清楚,那些疼爱不是假的。但是乍然一知道最开始自己是为何来到他身边的,还是难以接受。
      “你确实应该对他感到失望。这是他活该的。”埃德蒙轻声道,“别急着原谅他。这件事上,我都还没放过他呢。”
      真的吗?佩得罗擦干净脸,红通通的眼睛直勾勾瞧着埃德蒙,像是寻求肯定和安慰。这让他变回了一个稚嫩的年轻人,而不是早熟的公国储君。
      见他郁愤的模样,埃德蒙轻轻点头,再次安抚他:“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你觉得呢?”
      佩得罗胡乱嗯了一声,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激荡的心情总算平复了一些。
      “那……除了收养我,父亲他为了‘得到大海’,还做了什么事吗?”佩得罗问道,想尽快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你刚才已经发现一点了:安达尔在三年之前开始频繁外出。我们猜测,他是在这段时间里得到了那个变形黑魔法。那在更往前的时间呢?”埃德蒙循循善诱。
      佩得罗谨慎地猜测道:“如果你没有注意到的话,应该是一些普通的手段吧。”
      “准确来说,是准备。”埃德蒙道,“培养继承人、规划公国的长期发展,类似的方法。一旦这些替代他的方法准备就绪,他就立刻抽身而出,回到大海去。”
      “回到”?埃德蒙刚才说的不是“得到”吗?佩得罗有点搞混了。
      “这个混蛋,把你和公国当什么了?随随便便就可以甩脱的吗?”埃德蒙讲到这里,当初和安达尔对峙时那股无名火再次涌了上来。他平复一下心情,继续解释。
      “你知道安达尔以前在大海中生活过吧?虽然不知道用的什么魔法,能让人类长期在海中生活……”
      佩得罗点点头。
      “那从陆地到大海,正常来说,第一反应都是本人回到大海,对不对?”
      佩得罗一下明白了:安达尔做的所有事情,为的是有朝一日可以摆脱束缚。那时机成熟的时候,他最佳的选择是直接抛弃人类生活,回到大海。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专门去研究什么黑魔法,把海神变成人带上岸来。
      “他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埃德蒙意味深长地看了佩得罗一眼:“某种程度上,也有为了你的原因。你到底是他的孩子,这个混蛋再没良心,也不至于完全对你不管不顾。”
      佩得罗讷讷地哦了一声,今天心里对安达尔的评价大起大落的,现在已经有些麻木了。
      “当然,还有更关键的理由。”
      “安达尔要是一意孤行,整个大陆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三年前他跟我说要回到大海去的时候,我磨破了嘴皮子,什么理由都用上了。可惜,收效甚微。”
      “我提到你的时候,他犹豫了,然而并没有改变主意。但我无意中说的一句话,才让他放弃了回到大海的打算。”
      佩得罗皱眉,只是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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