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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陈情 “再多侮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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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塞冬心中一凛,立刻回想起一周前议事庭上的争论。原来这个大主教是要拿佛罗城的事情来问责安达尔。可是为什么,那不是魔法协会的发现吗?怎么是教会的大主教要揪着安达尔斤斤计较?
“佛罗城过去一个月就新增了五起使用黑魔法的犯罪案例。白神大人对这样的堕落深表痛心。”塞拉的眼神和尖刀一样,要在安达尔身上剜出某种破绽来。
安达尔不为所动:“南方魔法协会和那边的教会告状了,所以你得到了消息,对不对?不妨一次性说清楚,除了佛罗城,他们在南方地区还发现了哪些异常?”
“三大主城都有类似的情况,黑魔法犯罪正在南方区域猖獗。”塞拉回道,“结界魔法用于盗窃,心灵魔法用于诱惑妇孺,不一而足。”
“但剩下两座城市加起来也就三起新增的案例,对不对?”安达尔似笑非笑。
“正是如此。”
“不愧是白神的代言人,能仔细分明黑白魔法的差别。”
“这是奥罗拉女神的指引,这其中的正邪差异才是魔法的真谛。”塞拉面无表情,“既然冕下已经知道实情,就别再执迷不悟。”
“你的教徒有没有禀报另外的消息?”安达尔道,“比如白魔法的意外情况?”
塞拉沉下脸来,没有说话。
“拿佛罗城来说吧,还有另外六件使用白魔法的违法事件。”安达尔看着那双冰片眼睛,“比如有人用火魔法焚烧了一家商铺,那是为了金钱的纠葛;还有某个男人用侦查魔法跟踪骚扰了一位女士,他甚至是一位警察,典型的知法犯法。”
“好笑的是,他这警察需要得到魔法协会的资格认证,才能修习侦查魔法。”安达尔冷笑一声。
塞拉的脸宛如面具一样毫无波澜:“冕下想说什么?”
“你聋了吗?还是白神降下神谕要你视而不见?”安达尔语带嘲讽,“白魔法的神圣高于一切?那你们的奥罗拉就是个自以为是的瞎子。”
塞拉脸色大变:“你怎么敢这样侮辱——”
“在这些犯罪中,白魔法也不是什么光彩手段。别搞区别对待。”安达尔冷声说,“不正义的勾当和魔法的黑白一点关系都没有。佛罗城的犯罪率居高不下,这和是否使用黑魔法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不是冕下开放了黑魔法的学习,自然也不会有黑魔法伤害无辜。至于那些使用白魔法的恶徒,他们不听从白神大人的教诲,只是异端罢了。教会不为异端的邪恶思想负责。”塞拉毫不示弱。
“十件罪案里有九件白魔法相关,你们也不闻不问。但只要出现一件黑魔法相关的案件,你们教会就和见血的鲨鱼没什么区别。”安达尔摇摇头。
塞拉皱眉,但波塞冬感受到她心中突兀的不解。
连鲨鱼都不知道?波塞冬很惊讶,却很快反应过来,生活在大陆中心的人类,连鱼都见得少。说不定塞拉根本不理解鲨鱼是什么物种。
安达尔骂人呢,波塞冬心里暗笑。这都听不懂。
塞拉确实没听懂鲨鱼的比喻,但不妨碍她理解安达尔的语气:“这是应该的,教会要把所有的邪恶扼杀在摇篮之中。黑魔法就是犯罪的温床,您开放黑魔法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这只会给心怀不轨之人递上更趁手的利器,自然会催生更多的罪恶。”
安达尔面沉如水:“塞拉,我们争论了那么多次,你还没明白吗?有问题的不是黑魔法,是不道德的人。要追责的对象同样是使用魔法的人,而不是魔法。”
“黑魔法诱惑人堕落,这点是不争的事实。”塞拉毫不让步,“教会千百年来的经验如此证明,我们不应该违背白神的指引。黑魔法就应当被彻底根除,只有白魔法才能引领人类向前。”
安达尔冷哼一声:“黑魔法不可能被根除,只要它还能给人类带来便利,就不可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因为你带了个好头,大公冕下。”
“而我不觉得有错,我也不会因此道歉,更不会更改我的治下方法。”
“你当然不会,因为你本性如此。你的血统让你不配得到白神圣洁的指引。”塞拉寒声道,连敬称都省略了,“你的血里就流着黑魔法,你就是黑魔法的造物。教会能容忍你的存在,就已经是极限了。”
安达尔的表情冰封起来,一时没有回话。
血统。
“魔法种光明正大走到台前,真是笑话。公国的子民有多不喜欢你,这么多年你还没认清楚吗?你甚至还让同样的杂种成为了储君——”
塞拉的表情骤然变得惊恐,因为她的喉咙被狠狠扼住,咔咔的说不出话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摸索脖子,却什么也没感受到。在她眼前,安达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那就是——
她立刻转头看向在场的另一个人,只是这么一眼,她差点腿软得直接跪拜下去。
波塞冬平静地睥睨着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使用精神魔法。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是一处呼啸的深渊,愤怒的狂风从中席卷出来,打算把塞拉撕成碎片。刺耳的嗡鸣声伴随着暴增的强压撞进她的耳膜,她的脑子一响,几乎昏死过去。
“波塞冬。”
安达尔小声道。
这是塞拉没有当场横死的原因。
波塞冬听劝,收回对塞拉的威慑。所有异常仿佛被橡皮擦从时空中直接抹去,不复存在。塞拉不受控制地噔噔噔倒退几步,瘫软地靠在讲道台上。
“你……你……”她大惊失色地看着波塞冬,难以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没有资格指责安达尔的血统。整个公国都没有资格。”波塞冬寒声道,他动了真火。任何胆敢贬低安达尔的生物都是他的敌人,久违的愤怒逼走了他的冷静。安达尔在一旁默默听着,欲言又止。
“想想你们对他做了什么。”波塞冬眼带寒冰,“十五年前,上一任大公在海上苦苦相求,要让安达尔来陆地上继承他的一切。他声称只有魔法种的力量才能带领公国走向未来。我信了,于是安达尔离开大海,成为了你们的统治者,为陆地贡献了十五年的心血。”
“而现在,你说安达尔的血统不正当,不应该走到台前。你们要他为你们付出,又要他不得伸张自己的正义。前后矛盾,贪得无厌。”
“再多侮辱安达尔一句,你就会死。”
塞拉面如土色,但强撑着站直身体,色厉内荏地驳斥:“当初罗夏大公考虑欠妥,一意孤行。但既然冕下已经继位,就要接受教会的监督,顺从白神的引导!”
“我不关心你对魔法有什么见解,或者教会有什么无聊的义务。我只有一个要求:仔细你的话,尊敬安达尔。”波塞冬懒得多看她一眼,“你最好搞清楚重点。”
塞拉不说话了,她一语不发,而是用颤抖的手抚平自己衣服上的褶皱,把手按在胸前,指尖对着六芒星胸针。
“愿白神怜悯罪孽的庸人。”她喃喃自语。
安达尔拂袖而去。波塞冬离开教堂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惊魂未定的白衣大主教已然平静下来。她闭着眼睛,看起来无比虔诚。
安达尔没有离开教会的地盘,他使了个幻身术,带着波塞冬去了最远处一个小小的礼拜堂。神父在讲道台上念念有词,一排排长椅上零散坐着几位信众,闭目垂首。二人坐在礼拜堂最末端,一语不发地看着,像两个误入的看客,既没被驱赶,也没被接纳。
波塞冬正在慢慢领会安达尔的心情。此刻的安达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波塞冬明智地选择不去打扰,只是紧紧挨在对方身边,静静等待安达尔愿意和自己解释的时刻。不过他还是想不透,既然安达尔那么不喜欢教会,为什么又在教会的地盘上自寻清净?
这个礼拜堂地处偏僻,但来的信众并不算少,祷告时满是真诚。也有一些不经意进入的普通人,他们也保持着对礼拜的尊重,安静地在位置上观礼,看起来和波塞冬他们没什么区别。波塞冬发现,来者大多数并不会魔法,只是普通人而已。
波塞冬大惑不解,他还以为信奉什么白神的人类都会使用白魔法呢。
“不是信什么神,就一定要完全按照祂的宗旨来办事的。”安达尔的声音在波塞冬脑海中想起,“教会对神的信仰,和普通人对神的信仰,完全不是一回事。”
怎么是用心灵感应说话?真不符合安达尔的习惯。听见波塞冬的疑惑,安达尔只是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神情十分平和,和半小时之前在大主教面前翻脸的判若两人。
“我对教会有意见的地方,只在于他们对魔法的极端理解,和对白神盲目的崇信。”安达尔耐心地解释,“但一般人不一样。他们需要这样的信仰,他们需要他们的神。”
波塞冬回想起前几天在福利院时,安达尔并不排斥嬷嬷送上白神的祝福,反而是宁静地接受了。也许这就是安达尔愿意在一个普通教堂里歇脚的原因。他有点感慨:“人类对同一种东西的相信和理解还真是五花八门的。”
“你想念大海里那样,只尊敬力量的时候吗?”安达尔目视前方,轻声问道。
“想念的。”波塞冬诚实地回答,“那会让统治简单很多。”
他看了安达尔一眼:“不过,既然我已经来到陆地上,也许应该适应陆地的法则。”这也是安达尔希望的,波塞冬能感觉到。
安达尔沉思一会,没有马上肯定波塞冬的自白:“陆地的法则也是会变的。举例来说,我并不希望教会的管理能维持现状。”
“怎么说?”
“我希望教会是教会,魔法是魔法。这就是教会一直看我不顺眼的原因。”
“我以为他们看你不顺眼,是因为你支持使用黑魔法。”波塞冬听得有点糊涂。
“那是一部分原因,黑魔法确实能补全人类对魔法的浅薄理解,让现在的魔法发展更进一步。不过,你也看到了,教会拥趸白魔法,自然不可能支持我。”
波塞冬回忆着刚才塞拉大主教的慷慨陈词,发现了一个安达尔有意回避的论据:人类在使用所谓“黑魔法”的过程中似乎缺少一些自觉性,刻意制造一些意料之外的麻烦——这是不争的事实,连安达尔也没法否认。大主教认为“黑魔法”给予了一小部分人类作恶的理由。然而,波塞冬依旧没有搞懂这其中的原因。
这是安达尔以前说过的“人类的劣根性”吗?或者说,人类在理解魔法时,还是有许多天然的限制?
安达尔听到了波塞冬的思考,但并没有打算解答,只是接着说下去。
“还有一个原因,是教会希望魔法保持神秘感,而我则反其道而行之,想让更多人知道:魔法只是一种工具,而不是和什么地位高低有必然联系。”
“不是一直如此吗?为什么你要专门向你的子民强调这一点?”波塞冬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话音刚落,波塞冬就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思维误区:他又在用大海的习惯来理解人类的行事风格。
在大海里,海族使用魔法跟游泳和呼吸一样,既不仰仗它,也不排斥它,它是生存的一部分。海族只会考虑如何最大化利用能掌握的魔法力量。重点在于达成目的,而不是纠结魔法的手段。显然,人类的魔法发展走的并不是一个路子。
果然,安达尔摇摇头:“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陆地上会魔法的人,百里挑一。但这个百分之一,并不意味着剩下百分之九十九完全没有魔法天赋。而是因为,教会只允许这百分之一接触魔法的世界。”
允许?波塞冬当真觉得新鲜又离奇,掌握魔法还需要外界允许?难道不是与生俱来……
波塞冬哦了一声,又想起来了一个关键:人类需要“学习”魔法,而海族生下来就知道如何使用魔法。
“原来如此。不过,只有这么一点人知道魔法,难怪陆地这么脆弱。”波塞冬深以为然,要是他自己的子民如此孱弱,那他这位帝鲸的工作量不知得翻多少倍。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很能理解安达尔为什么希望魔法能尽快普及。
“是的,我只是希望这个占比不要如此贫瘠。但教会不一样,如果只有百分之一的人会魔法,或者更少,那他们在人们心中就自然享有高高在上的地位。”
“所以他们会故意给你添很多麻烦。”波塞冬这下明白了。只能同时存在一个强力的统治者,在他之下,自然有人时刻觊觎这个独一无二的位子。
“等等,还有一点说不通。”波塞冬蹙眉,“你是人类里最强大的魔法师,为何教会还有资格和你对着干?”
安达尔闻言,淡淡看了波塞冬一眼:“你看,你又在用大海的思维来理解人类了。”
波塞冬正准备洗耳恭听,安达尔却不打算多言,心事重重地起身离开了教堂。波塞冬担心地上前拉着他的手,安达尔没有回应他,闷头往王宫的方向走。
走进王宫前方的绿植庭园后,安达尔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低声问了波塞冬一个他预料不到的问题。
“刚才在教会,你说当初你相信我父亲的话,所以任由我离开大海,回到陆地上?”
“嗯。”波塞冬点头,那是理由之一。
“那你现在看到了。你还觉得我回到陆地上是一件好事吗?”
安达尔紧紧盯着波塞冬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些悔意。然而波塞冬只是摇了摇头,道:“倒也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坏。”
“凭什么这么说?”安达尔的脸一下结成寒冰。
“教会……不是你需要的,也不是能真正影响你的。”波塞冬认真道,“我能感觉到,你在乎的、尊重的,愿意在乎你、尊重你的,不是什么议事庭,也不是什么教会。甚至那个你喜欢的福利院,也只是个添头。”
“重要的只有两个人:你的朋友埃德蒙,和你的儿子佩得罗。”
“至于当年你的父亲……我不好判断,我只见过他那一面。那时,我也不了解人类。”
“在陆地上有这些人陪伴,也比在大海里强。”
安达尔缓缓地、但是非常用力地把手从波塞冬那儿抽出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咬牙捂住眼睛,逼迫自己平静地呼吸。
友情不是一朝一夕建立的,与养子的亲情出现的时间太晚,自己的便宜生父更算不上什么好货色。和波塞冬理解的不一样,安达尔可没有在漫漫十五年中随时随地感受到鼓励和支持。即使现在,安达尔依然感到独木难支。他背后压着一整个公国,教会的专制步步紧逼,君臣的关系盘根错节,还有千万人的福祉需要他时刻顾虑。
高处不胜寒。
安达尔在十五年前就料想到了,但波塞冬并不相信,直到现在,他依然不能理解。他说,这并没有那么坏。
如果自己不知道那寒冷的反义是什么的话,也许他真就不介意波塞冬这置身事外、轻飘飘的点评。但是不行,人如果体会到那种全然的依恋和爱之后,是不可能再愿意回到没有这些感情的生活中去的。
讽刺的是,安达尔是从波塞冬那里学到这些的。
但是他就这样被波塞冬抛弃了十五年。
安达尔觉得头痛欲裂,当初那种挖穿了所有内脏的痛苦卷土重来。一瞬间,他回到那片汪洋之上,扒着船沿拼命回头看,却只见到巨鲸毫不留恋地下潜,带起了浅浅漩涡。他目眦欲裂,几乎想扑下去抓住波塞冬的身体,但最后他只能任由帆船带着自己渐行渐远。
疯狂的血在他的体内燃烧起来,随时要喷涌出去……
如果爆发出去就好了,这样至少他能抛弃所有……
“安达尔!”
一声厉喝带着精神冲击,贯穿了安达尔的脑海,生生拉回他的神智。安达尔一激灵,终于从失心疯中回到现实里来。他们还在绿植园里,灰发灰眸的波塞冬还在自己身边,紧紧钳着自己的手腕。
这不是十五年前,安达尔茫然地环顾四周,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放手。”他疲惫地说,如果可以,他现在并不愿意看见波塞冬。
不料,波塞冬异常强硬地拒绝了他。
“不行。”波塞冬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一些,却不让安达尔离开。
“你知道,你刚才都做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