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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悬崖勒马 他的人生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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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陨纪元1530年。
入夜,埃德蒙披着斗篷,步履匆匆地拐进王宫侧面的小径,进入石塔密道。他一边赶路,心中一边暗自疑惑。安达尔这么晚要见他,有何用意?用的也不是公开的召见令,而是私人的魔法传音。
怎么,这家伙睡不着,想让我以前陪他一样彻夜长谈吗?埃德蒙本来想为自己的幽默叫个好,却不知为何,一种不祥的预感始终徘徊不去。待打开密道的封石门,埃德蒙眼前一花,踏入了一个他做梦也都没想到的地方。
他的眼前并不是密道终点的王宫走廊,而是一片深蓝色的广阔水面,碧波万顷,无边无际。
一股从没体验过的咸味随着长风充斥着他的鼻腔,让他忍不住皱起了鼻子。这么一不注意,他的脚下一踩空,差点摔下某个崎岖的地势。埃德蒙吓了一跳,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略微突出水面的嶙峋石堆上。天上有呦呦长鸣的鸟叫声,像在取笑他的滑稽举止。
石堆最下方的地形平坦一些,安达尔正背对着他坐在最靠近水面的地方,似乎没有觉察到他的到来。水面有轻巧的涟漪,似乎和此刻的安达尔一样安宁。
海。
埃德蒙脑海里一下蹦出来这个词,也明白自己正站在一座小岛上。他此前从没见过大海,但是从一些书籍和调查记录来看,不难如此推测。更重要的是,安达尔提到过这个世界,埃德蒙不会忘记他谈及大海的语气。
他是在谈论他的他回到王都之前的人生,他内心最美好的记忆、最深刻的烙印。
这是一个幻象空间,集空间魔法和精神魔法于一体的杰作。整个公国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还都粗糙简陋。也就只有安达尔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王宫之中打开,复刻了一整片海洋的记忆显现出来,还直接连接到了密道的出口。想来这就是两人接下来的谈话场所。
还真够新颖的,埃德蒙嘀咕一句,但已经屏气凝神,丝毫不敢大意。安达尔把自己的精神故乡拿出来当背景板,才不是邀请自己观赏风光那么简单。
“这么大阵仗,这么晚的时间,有什么能为大公冕下效劳的吗?”埃德蒙调侃道,试图让凝滞的气氛流动起来。他从石堆上一步一打绊地走下去,来到安达尔背后。
安达尔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径自又沉默了许久,才站起来。埃德蒙此时才注意到海水上涨了一些,盖过了安达尔的脚面。而对方很有先见之明地光着脚,自如地站在前后扑打的潮水中,灿金色的眼眸中露出一种要灼烧一切的烈烈火光。
埃德蒙心中一凛,他认识安达尔也有十一年了,从没在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好友身上感受到这样的狂热。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灭亡。
安达尔不论选择哪条路,都不是埃德蒙愿意看见的。
“埃德蒙,我打算回到大海去了。”安达尔看着他,脸上克制地显出一丝喜悦和解脱来。
“这样啊。那你回去看看吧,你确实太久没回去了,那毕竟是你长大的地方。”埃德蒙皱眉,嘴上看似敷衍,心中却不解。这就是安达尔郑重其事要和自己谈论的话题?
安达尔没接话,而是定定地看着埃德蒙,似乎在期待一个正确的回应。埃德蒙一惊,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浮上心头。
“白神在上……你说回去,不会指的是真的离开陆地,再回到大海里生活吧。”埃德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安达尔点头,带着些微的笑意:“对。”
怀疑、困惑、无言、茫然……各种情绪绞作一团堵在埃德蒙心头,他以为自己理解的角度有偏颇,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你认真的?”
安达尔再度点点头。
“不可能。”埃德蒙脱口而出。这比最离谱的笑话还离谱:他最好的朋友,公国的最高领袖,突然之间要离开,去到什么遥远的世界中去?
安达尔笑容依然不变。埃德蒙瞪了他半晌,后知后觉,背后炸出一席冷汗来。
“你不是认真的。”他低声道,“你要抛下你的责任,抛下整个公国,抛下你在大陆的生活,回到大海里去?”
安达尔还是点头,对这个诘问予以肯定。
埃德蒙的脑子乱作一团。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安达尔正在用一种“我明天晚上打算吃晚饭”的语气,理所应当地交代了这种疯狂的打算?
“你这是要做什么?”埃德蒙被冲击得有些转不过弯。他好像又回到了十一年前刚认识安达尔的时候,只能用最陌生的思路拼命进行最有限的理解。
“要做的事已经安排好了。公国的政事交给佩得罗主理,你能很好地辅佐他。各贵族近年与王室关系较为平和,相互制衡,在议事庭上应该不会给他太大的压力。他可以有缓冲时间,来适应大公的位子。”
“近年来公国内税收稳定,国库还算充实,调配得当,不至于出现短缺。”
“另外,魔法协会虽然对黑魔法的意见不算统一,但改革还在平稳过渡,短期内闹不出大动静。教会的大主教最近刚换了人,一时半会也站不住脚跟,没那个闲工夫来追究黑魔法的事。”
“实在有困难,婚约也是可以考虑的有利手段。”
安达尔平静地一一交代,显然这些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未雨绸缪。他要把埃德蒙的指责堵回去,哪怕再不留情面。
埃德蒙越听越心惊,话说到这份上,他哪里不知道安达尔的认真程度。
“安达尔,你疯了吧?”埃德蒙突然火冒三丈,他很久没对好友发这么大的脾气了,“佩得罗才十三岁,你就要把一整个公国的事丢到他肩上?!”
安达尔眼中神色一动,回答慢了一拍:“他是个聪明的孩子,过去一年他做得很好。再说,有你在,他可以坚持住。”
“乱找借口!你这就是不负责任!”埃德蒙怒吼出声,灰色的海浪已经浸湿了他的鞋子,天上的海鸟寂静无声,而他浑然不觉。
“你说的情况都只是理想状态下的运作,哪一个环节出了岔子,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危机!以佩得罗的年纪,怎么可能顶得住那样的压力!”想到佩得罗倔强地完成安达尔的每一个要求,又谨慎地希冀父亲的认可,埃德蒙简直要失去理智。他替那个孩子不值。
“那你最好期望他快点成长起来。”安达尔眼中的温度一点点消失,刚才那点微弱的动摇不复存在,整个人像这座海中的小岛一般,强硬而冰冷。海风呼啸着翻卷起来,天空也阴暗低沉得没有光辉。
埃德蒙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揪住安达尔的衣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佩得罗?!他要面对一整个公国,各种明争暗斗、争权夺利——他只是一个孩子!不是庭园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毛毛狗!”
安达尔任由埃德蒙动作,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他会去面对的。这七年我怎么教他的,你没看到吗?而且,在领养他的时候,我早就告诉过你,会有这么一天的。”
“你……”埃德蒙语塞,愤怒如困兽犹斗一般嘶吼起来。要是眼睛能喷火,安达尔现在准变成灰烬了。
“你凭什么能做出这种事?!”
“凭什么?埃德蒙,我为了这件事,做了十二年的准备——从我踏上大陆的那一刻起,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回到大海,回到我的大海!”安达尔的呼吸急促起来,那双灿金色的眼眸像太阳一样刺目地焚烧着。
“我等了十二年。”
“为了公国,我被强行从大海中带走。我明明只属于大海,你们却就这样夺走我的一切!现在,我已经竭尽所能,为公国贡献了力量,如今也留好了退路。我仁至义尽了。”
“一开始想把我当成大陆的人,以为我回到王都就是开始新的生活,那就是错的!”
“你一直都知道。我告诉过你,只告诉过你!难道你不相信吗?”他一把打开埃德蒙的手,反过来扯住对方的衣领,疯狂更甚。
“你……”埃德蒙目眦欲裂,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诚然,安达尔更年少的时期,他不像现在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倾诉过,陈情过,埃德蒙由此知道他在大海上生活过两年,聆听到他对大海的眷恋。但就此为止,安达尔从来不透露个中细节。
彼时,有一件事让埃德蒙大惑不解:安达尔回到王都生活时刚年满十八,但他前十六年的人生好像消失了,没有人调查得到,安达尔自己也仿佛失忆一般当做没发生过,从不谈起。他仿佛降生为一个十六岁的新生儿,在一纸空白的时候就直接被大海接纳。
但安达尔是个人类,所以这肯定不可能。
埃德蒙最初听到安达尔的描述时,只觉得过分夸张。怎么会有人仅仅因为两年的界外生活,就对自己的前十六年避之不谈?而安达尔看出他的疑惑后,也只是笑笑,再不多言。但是现在,埃德蒙终于明白了:安达尔不是不想提及,而是因为那十六年在他心中就被当做不存在了。
就好像……他的人生从十六岁那时,才从大海上开始。那短短的海上两年,就是他人生的基石和存在的凭依。
“你别想拦我,埃德蒙。你也拦不住我。”安达尔的手坚如磐石,“这是告知,不是商量。”
黑色的海浪咆哮着扑上小岛,两人被迎面而来的恐怖力道狠狠推了一把。埃德蒙踉跄退了几步,呛了一口水。而安达尔自若地站着,对滔天的海浪毫无畏惧。
这是他的大海,他是这片海的一部分。
幻象空间的景色响应着主人内心的波动,波诡云谲地翻动着。
“你疯了。”埃德蒙低声道,仿佛从来不曾认识自己的朋友。
“我一直如此。”安达尔冷声道。
埃德蒙跳起来,开始用各种他能想象到的话刺激和责骂安达尔。对方不为所动。待那一阵愤怒过去,埃德蒙的手段再也硬不起来,他只好试图用软方法留住这个疯狂的朋友。
“海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你眷恋的?人?事?物?十二年了,难道你就不能从中走出来吗?公国的生活还不够完成你的需求吗?”
“无可替代。”
“你从来不说这方面的困扰,难道没有其他解决方法吗?没有人能帮你吗?就连我也不能?”
“这不可能,陆地上不会有人能帮到我。你想象不到,在大海里我拥有的是什么样的东西。没有人能想象得到。”
“大海怎么可能是人类长久的生存环境?那根本就是违背自然规律的!哪怕你有再强大的魔法,也不可能!”
“你没见过,怎么就断言不可能呢?”
埃德蒙被对方的冥顽不化气得七窍生烟。
“你完全不留恋,一走了之也无所谓?这十二年的生活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听到这话,安达尔寒铁般的面容松动了一些,硬邦邦的语气终于透露出一丝温和。
“也不是那么绝对。至少我认识了你,还收养了佩得罗。”
但是仅此而已,这些感情完全无法左右他的决心。埃德蒙读出了对方的潜台词,脑袋嗡嗡作响。一种令人作呕的背叛感涌上心头,他失望至极地和安达尔拉开距离。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他精疲力竭地问道,“你要是真那么不愿意离开,当初罗夏大公去找你,你为什么不拒绝他呢?如果大海是你的故乡,罗夏大公人生地不熟,难道他还能在那里用什么手段逼迫你不成?你回到王都的时候,可没说你是被绑回来的啊。”
“既然这样,你上陆地来干什么呢?”
埃德蒙不抱希望地扔出最后一个问题——与其说是问题,更多像是指责。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一清二楚,就算把刀架在安达尔脖子上,对方也不会改变主意;何况他是大陆上最强的魔法师,没人能带着刀靠近他,自然不可能有暴力手段能阻拦他。
埃德蒙刚要转身,动作却停住了,鸡皮疙瘩骤然起了一身。
幻象空间凝滞了。
海浪定格在半空,卷云不再翻涌,甚至空气都不再流动。整个空间,一瞬间寂静无声。埃德蒙只能听见自己还未平复的喘息和心跳声。对面,安达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整个人石雕般定在原地。
这是安达尔的幻象空间,刚才的幻象天气显然和安达尔的心情直接挂钩。那现在停止一切是做什么?这家伙又想到什么了?埃德蒙很是不解。
静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埃德蒙以为时间也停滞了。这时,安达尔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
哪里对?哪句对?埃德蒙一头雾水。
“我确实是自愿离开大海,来到陆地上生活的。”安达尔的神情晦暗不明。
那又如何?埃德蒙冷冷地看着对方,等待着接下来无情的话语和决定。
但他想错了。
“对不起,你当我今晚说了疯话吧,埃德蒙。”安达尔慢慢流露出一丝哀伤,“我不走了。”方才神挡杀神的气势潮水一般褪下去,只剩下一片空茫。
埃德蒙目瞪口呆:“你……”
“你先回去吧,接下来我要好好想想。”安达尔疲惫地转身,灿金色的双眸一片黯淡。
埃德蒙在原地消化了一下对方的话,忽然转身直扑浅滩,狠狠一拳砸在安达尔脸上!
“你开什么玩笑?!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埃德蒙双眼通红,“责任想扔就扔,然后想捡回来就捡回来?你把我们、把公国都当成什么了?!”
他的拳头随着咆哮声接连不断地殴打在安达尔的脸上。埃德蒙可没收着力气,安达尔很快口鼻溢血,一脸难堪。但他没有反抗,只是任由埃德蒙施暴。
连着十几拳下去,埃德蒙被冲昏的头脑终于冷静了一些。安达尔依旧垂着头,面色木然,任由自己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拎着。埃德蒙看他这逆来顺受的模样,突然心生厌烦。
“你还是想清楚你到底要做什么吧。”埃德蒙一把将安达尔甩到地上,失望透顶,“你该庆幸,今晚的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所以……三年前你和父亲确实冷战过,不是我的错觉。”
听完了来龙去脉,佩得罗总算理清了曾经的一些疑惑。仔细想想,安达尔对自己的关爱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有了显著的质变,想来是因为受了这次争执中的影响。
埃德蒙冷声道:“他该感谢我没有在议事庭面前捅穿他,公开这种不齿的想法。但那样会闹出很大的乱子,我不想看到那种局面。再说,要是当时出了问题,责任可全就落在你身上了,我不希望那样的事发生。”
佩得罗心里乱糟糟的。不知是因为突然知道了敬仰的父亲曾经如此不堪的模样,还是该庆幸自己最后并没有真的被抛弃。
“那父亲……为什么会因为你的那个问题改变了想法?”佩得罗顿了一下,谨慎地询问。
——既然如此,你上陆地来干什么呢?
这是扭转局势的关键问题。
谁知,埃德蒙依旧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就算现在,我也不理解我问的那句话为什么能拦住他。”
“我只能这么理解:当初安达尔离开大海的目的并没有达成,所以他放弃了立即回到大海的打算,退而求其次,想找到其他的解决方法。”
“这个不得已的解决方法,就和他这三年研究的黑魔法有关。”
佩得罗回想了一下,感到不可思议。
“你的意思是,父亲研究黑魔法是作为替代手段,而他最终达成了他的目标——得到大海?”
埃德蒙点头:“目前看来,是的。自从波塞冬出现之后,安达尔那种不管不顾的疯狂劲几乎瞬间就收敛干净了。可见这位海神对他有着怎样的影响。”
佩得罗不禁咋舌。安达尔想要“得到大海”,最后却从海里带出来一位海神。难道安达尔的一切行动,居然只是为了和波塞冬在一起?他无法回到大海去找对方,那就让对方来到陆地上。他甚至为此隐忍了十五年,连埃德蒙都不曾明白他的想法。
安达尔在乎的,只有波塞冬。手段不论,后果不论。
“听起来好疯狂。”佩得罗摇摇头,“难怪你会说,父亲在海神的问题上,态度很偏激。”
埃德蒙沉默了一会,才说:“所以波塞冬身上那个黑魔法,才更应该警惕。我不觉得能让海神离开大海的魔法有那么简单无害。安达尔避之不谈,不代表我们真的可以听之任之。谁知道安达尔为了这个黑魔法做出了什么事情,又会有什么后续影响。”
佩得罗坐直了身体:“其实,关于这个黑魔法,我还是有了一些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