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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教会 有一个穿着 ...

  •   “我以为你是个例呢。”波塞冬轻声道。
      安达尔看他一眼:“不算。孤儿在人类里不少见。”
      佩得罗也是被遗弃的孩子,这个魔法种男孩正是在这家福利院被安达尔发现,并领养回王宫的。
      “像这样把孤儿聚集在一起,是偶然的吗?”波塞冬问。他想到一些鲸类,在繁殖期会聚集几位母亲,带着各自的幼崽,短暂地群居,保证幼崽的生存率。但育幼期结束后,便各自离散,回到独行侠的生活中。
      “不是。陆地有专门的地方来收养孤儿,王都里就有好几家,是我用私库资助起来的。”安达尔有些出神。自己淋雨,会想替人打伞,何况这些都是稚嫩又平凡的孩子,不像自己,永远是个异类。在这个地方待着,他总会感到一点带着忧伤的安宁。这里是最接近“童年的家”的地方。
      那厢,不知道几个年轻嬷嬷讲了什么,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欢笑,争先恐后地去抢夺嬷嬷的怀抱。嬷嬷怜爱地一一亲吻他们的脸颊,带他们在院子里玩跳房子。安达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像看到当年自己没能有幸获得的童年。
      “我感受到了平和、喜悦、温暖。”波塞冬眨眨眼,把精神感应收回来,“这里看起来比你说过的地方好太多了。”
      他还记得安达尔第一次讲述他长大的福利院时,心中的不平和刺痛,伴随着很多恶劣的回忆。
      “嗯,他们很关心这些孩子。这是件好事。”安达尔赞同地点头。
      这时,其中一个嬷嬷看见了树荫下的两人,眼睛一亮,快步向安达尔走来。
      “白神赐福与您,大公冕下。”她把手指贴在安达尔的额头上。安达尔低下头配合对方的动作,为嬷嬷的温良谦逊地致意。
      安达尔笑道:“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当然。”年轻嬷嬷颔首,转身进了另一栋建筑。回来时,她手上拿着一个未封口的信封,看起来很厚实。安达尔当场拿出里面的羊皮纸一一查看,脸上的笑意愈加浓厚。末了,他把纸张收好。
      “盖上你们的徽章。”
      年轻嬷嬷照办。安达尔带上信封后,告辞离开。
      夕阳即将西下,波塞冬感到安达尔的心情比来时雀跃许多。
      “那信封里是什么?”他好奇地问道。
      “佩得罗的礼物。”安达尔答道,“这是……”
      话说到一半,他的脸色一凝,突然打住了。波塞冬只当他不愿细说,没有放在心上。
      安达尔咬着嘴唇,心中暗骂自己差点的纰漏。信封里是佩得罗以前在那家福利院时最喜欢的几份菜谱。因为自己频繁外出,把议事的压力都扔到了佩得罗身上,安达尔心中有愧,打算在尽可能好好弥补他。
      波塞冬上岸以来,安达尔从来没有告诉他佩得罗是自己的养子,而非血缘上的儿子。上次向波塞冬承认自己“有儿子”后,对方那不咸不淡的反应让安达尔一阵憋屈。他本想让波塞冬表现出一点类似“嫉妒”的心情,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安达尔不由得跟自己较起劲来,既然对方不在乎,自己也不要热脸贴冷屁股地去专门解释这件事。
      接下来几天,王宫的膳食样式有了一些变动。波塞冬吃不出什么差别,佩得罗一向刻意板着的脸却肉眼可见地松快许多。每当他在餐桌上大快朵颐时,安达尔的眼底都会流露出淡淡的欣喜,波塞冬瞧得一清二楚。
      这一天晚饭后,年轻的储君和安达尔提出了一个请求。
      “大公,明天我想去藏书馆修习,议事上可以准我半天的缺席吗?”
      见佩得罗神情忐忑,安达尔笑笑,摸摸对方黑色的头发。
      “准你一天,这是你应得的。这段时间,议事庭给了你不小的压力。你也可以当做是休息。”
      “谢谢大公。”佩得罗还尽力端着淡定架子,眼中却不可抑制地露出喜色,“这段时间我有很多问题需要藏书馆的资料来解答……”
      “自由时间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只要别把自己逼太狠就好。”安达尔的眼神很温和,“我把权限给你。”
      佩得罗点点头,伸手画出一个锁扣状的金色符号,飞向安达尔。安达尔一把接住,攥在掌心,等他的手掌再张开的时候,那个符号已经变成了一把金色的钥匙。他把钥匙抛还给佩得罗,男孩把符文在手中一下捏碎。
      “谢谢您。我的意思是,不只是休假、藏书馆的事……还有这几天的餐食变动。”他深深看了安达尔一眼。这菜谱只是简单的小补偿,却最是窝心。如果安达尔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考虑到这方面的体谅。安达尔没主动说,但佩得罗心细如发,轻松看穿了父亲不予言表的歉意和安慰。
      安达尔无声地笑了,搂过他的肩,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回去吧,明天好好休息。”
      波塞冬被这个吻骇了一跳,眉毛迅速皱起。他发现自己好像错误评估了安达尔在人类之中的感情纽带,一股陌生的不自在感瞬间笼罩身心。
      回寝殿的路上,波塞冬一反常态地安静,让安达尔注意到了异常。
      “想什么呢?”安达尔问道,他难得地没在心灵感应中感受到波塞冬即时的想法,说明对方正在专注地深思。
      波塞冬紧锁的眉头一直没有放松。从佩得罗身上,他察觉到了安达尔一种陌生的情感。
      在他的亲眼所见中,安达尔只和两位人类保持着高密度的情感纽带:埃德蒙和佩得罗。安达尔对埃德蒙的情谊的确深重,但不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密友、同伴、旧识……这些波塞冬在大海里都见识过。
      但佩得罗不一样。这位亚成年的人类得到了成年人——安达尔的精心呵护,不单单是在衣食住行上,甚至连精神上都备受呵护。在大海里,在亚成年还会被保护起来的海洋种族真的屈指可数;就算人类的成熟期比绝大多数智慧生物要长,安达尔对佩得罗的关心、亲密程度也绝对超乎了平均水平。
      何况安达尔是父亲,父亲呵护同性别子代的事情,放在海洋里万里都难挑一。
      他没见识过安达尔对其他人产生了这样特别的情感。这一定是在他们不曾想见的十五年间产生的。波塞冬为此如鲠在喉。
      安达尔身上的套皮好像莫名地再多加了一层。
      “你很关心那个男孩。”波塞冬突然出声。
      “我爱他,波塞冬。”安达尔温声道,“他是我的儿子。”
      爱?
      这和你说过的爱是一个意思吗?这是你描述过的人类的爱吗?这种爱是从给我的部分中分出去的,还是你增加了额外的份量给他?
      波塞冬几乎想张口问了,却生生打住了。上次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安达尔绝望得近乎死去的样子历历在目。他不敢为自己无谓的好奇心,再拿安达尔的安危冒险。
      波塞冬垂头不动了,心脏里好像突然长出一片密密麻麻的藤壶,不自在得很,却又无可奈何。
      爱……么?
      心灵感应听到这里,安达尔眼光一闪,但一句话也没有说。
      好一会儿,波塞冬闷闷不乐地发问:“那你的配偶呢?我没记错的话,人类会结成一对一的配偶来抚养后代。”
      “她不在。”安达尔预料到了这个问题,早就准备好了一套太极话术。
      波塞冬愣了一下:“不在?那她是死了?离开了?还是更换了配偶?”
      “我找不到佩得罗的母亲。”安达尔偷换了一个概念,不过这倒不是胡说。当年佩得罗在弃婴转盘里被发现的时候,他亲生母亲留下了一封手写信,向白神痛苦地忏悔,认为自己生下了一个“怪物”。弃婴转盘让福利院的工作人员看不到外面的遗弃者,保护了对方的隐私,自然也无从追查。佩得罗有自主能力后,也从没有这个打算。
      “那你……是什么感觉?”波塞冬茫然地问。
      “不是什么想回忆的好事。”安达尔淡淡地说。
      这就是明晃晃的闭门羹了,波塞冬张张嘴,最后还是气馁地靠在椅子里不动了。他的郁闷无意识地波及了一个可怜的局外者。
      “波塞冬,桔梗花枯萎了。”安达尔冷不丁地说。
      波塞冬从恍神中惊醒,手忙脚乱地去挽救那因为缺水而耷拉的花束。安达尔看着他有些委屈的模样,知道自己把对方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心中快慰,却又有些于心不忍。
      “我就说一次,以后就别再问了。”他低声道。波塞冬耳朵一竖,立刻闪身到安达尔面前,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我对佩得罗的母亲也了解不多,她生下佩得罗之后不久我们就没有联系了。”安达尔认真地说,“她是个普通人,没有魔法种的血统。”
      波塞冬胡乱嗯了一声,他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那你还会想起她吗……你曾经的配偶。”
      安达尔的眼里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没有。从没想过。”
      他没有撒谎。波塞冬盯着安达尔的脸看了一会,突然如释重负,情不自禁地一把拥住安达尔,紧紧把脸埋在对方的肩膀上。
      就说嘛,配偶的重要性果然不够看,自己也许是自寻烦恼了。但是安达尔疼爱佩得罗这件事……得再看看。波塞冬沮丧地想。
      他气哼哼地率先躺到床上,抱着手臂一副不愿理人的模样。但当安达尔靠过去的时候,他又毫不别扭地敞开了怀抱。安达尔好笑地缩进他怀里,拍他的背低声哄他。不多时,怀中传来波塞冬均匀的呼吸声。安达尔有点惊讶。
      帝鲸的生命力再强悍,果然还是需要休息的啊。大概是因为变成了人类,多少有些不一样吧?

      日子又过了几天,波塞冬发现安达尔的脾气突然变得暴躁起来,像深海底部的热泉,随时要喷出来灼烧一切。
      波塞冬知道原因,和那什么“教会”脱不开关系。波塞冬第一次旁观的议事中,那个王弟亚瑟说主教大人要和安达尔……什么“共赏荣光”?波塞冬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安达尔听了这话后很是不悦。
      联想到安达尔曾经对教会颇有微词,波塞冬不由得心生警惕。万一这是一个邪恶的组织,想要伤害安达尔呢?要真是这样,波塞冬就直接淹死那什么教会和里头的所有人。
      “别。别说淹死,哪怕伤害他们都不行。”安达尔对波塞冬的暴力解决方式感到哭笑不得,尽管内心某个角落他很希望这能变成现实。
      为什么不能?波塞冬冷哼一声。不过,他到底不像初来乍到时那样一无所知了。他心里知道这大约又是什么人类相处的法则,不由得嗤之以鼻。在大海里,要是敢有什么神秘的集团对他的自由行动虎视眈眈,早就被他的尾巴直接拍成渣渣了。
      当然,有个例外情况……
      “到了。”安达尔的话打断了波塞冬沉郁的回忆,“这就是教会在王都的总教堂。”
      波塞冬仰头看去,这教堂大概有十层楼高,巴洛克建筑风格,有一个倒扣钟形的石质穹顶,穹顶及四角有高耸的尖角塔楼。外墙是浅色的砂岩,浮雕着许多奇特的图案。
      波塞冬仔细看时,发现那些图案都用了元素魔法加工,虽然是石雕的,但人物可以小范围活动,颜色也很鲜艳。那里有很多画面雕刻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裙、面容模糊的女人,脚下有许多相当渺小的人形做祭拜动作,女人撒播许多白色的星光给他们。
      还有一幅比较特别的,白衣女人挥臂指使白色小人,和一小撮黑色小人纠缠在一起,黑色小人后方,有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蜷缩成一团,任凭画面怎么变动,这一大团影子始终岿然不动。波塞冬接着看下去,发现在一群白色的包围之下,那团黑色影子慢慢地缩小,直至消失。
      波塞冬尝试理解了一下,他认为那个高大的白衣女子应该是教会信奉的白神奥罗拉,但那些黑色的人有何意义,他没有头绪,索性不管。此时安达尔带着他来到教堂正门,波塞冬看见数十米高的浮雕门上有一个巨大的白色六芒星图案。
      不需要二人敲门,大门自动打开。亚瑟站在门口,一脸淡漠。他改穿了一件纯白色的宽松曳地长袍,别无长饰,只在胸口依旧别着那枚白色六芒星的胸针。
      “大公冕下。”他半垂着眼,冷淡地称呼道,转身便带着二人往里走。安达尔的脸色也不遑多让,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礼拜堂的规模不亚于王宫正厅,一排排的木质长椅整齐排列,穹顶上也有许多会动的白神奥罗拉。礼拜堂最远处,一座空荡荡的通天管风琴正在自动演奏着某种神圣的音乐。前方是一个可以俯瞰全场的讲道台。
      讲道台前,一个同样身着白衣的女子傲然而立,显然等候多时。她的身量不矮,一头浅淡的白金色头发绑成整齐的长辫子垂到后腰,皮肤雪白,没有颜色的脸上只瞧得清那双冰片一样淡蓝色眼睛,此时正电射着精光打量着二人。
      亚瑟见到她,恭敬地把手搭在胸前,指尖对着胸针:“白神指引你我。塞拉大主教。”
      白衣女人同样回礼:“白神慈悲众生。亚瑟执事。”
      二人语罢,亚瑟头也不回地离去,把礼拜堂的大门悄然合上。塞拉的眼神转而钉在波塞冬身上,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奇怪的男人还留在这里。
      波塞冬向来不把安达尔以外的人类放在眼里,完全无视了对塞拉的敌意。此刻,他正在观察塞拉身上的魔法波动,不由得挑挑眉。
      很强,和佩得罗、埃德蒙是一个量级的。但她的魔法力量似乎涵盖得并不全面,她只在某些魔法分类上的造诣过人。波塞冬的精神魔法悄然伸出,在这个大主教身上只感觉到了一部分稚嫩得不足以成网的精神丝。
      果然,她并没有修习精神魔法,精神魔法是心灵系魔法的一个分支,更是入门部分。看来,塞拉大主教对她的白神信仰恪守不渝,当真没有接触一点“黑魔法”。
      塞拉当然没有感觉到波塞冬对她的审查,见这个陌生男人没有反应,她很自然地对着安达尔发难。
      “大公冕下,不请自来者不为客。”
      “那你大可以试着把他赶出去。”安达尔没什么温度地勾勾嘴角。
      塞拉闻言,再次皱眉打量着波塞冬。不过两秒,她的脸唰的一变,苍白的脸色居然还能变得更白了。波塞冬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个什么大主教对魔法的感知还挺敏锐嘛。
      不过,波塞冬是真的有点不解了:如果这个女人对自己的魔法力量如此畏惧,她应该也知道安达尔的魔法造诣远在她之上,那她是拿什么底气来和安达尔叫板的?听安达尔的描述,这种事情竟然还发生了很多次。
      “你没意见就好。”安达尔看着塞拉吃瘪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有话便说吧。早点把那些话讲完,我们就可以早点两不相见。我不喜欢见到你,你也一样。所以我们最好省点时间。”
      塞拉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大公冕下说笑了。今日请您前来,是为了劝诫您莫要忘记白神的荣光。切莫再行违逆之事。”
      安达尔同样面无表情,但波塞冬清晰地听到了安达尔心中不加掩饰的自言自语:“吧啦吧啦、吧啦吧啦……”
      波塞冬直接笑出声来。安达尔要是不喜欢别人念叨,就会神游天外,在心里默念八字真言“吧啦吧啦吧啦吧啦”。这塞拉的话是有多无聊,才让安达尔在开场白都没结束的时候就很有先见之明地开启屏蔽状态。
      塞拉恼怒地瞪了一眼波塞冬,但丝毫不受干扰,继续长篇大论。前面都是一些虚头巴脑的说辞,什么“黑魔法是违背教旨的”“要追随白神大人的指引”“教会不能坐视不管大公的胡作非为”。显然安达尔已经把这些套话听了无数遍,无聊到都懒得直视塞拉,或者维持一点基本礼仪。
      波塞冬跟着安达尔一起走神,直到塞拉冷冰冰地点了一句。
      “佛罗城的黑魔法祸害,大公难道要闭目塞听吗?”
      安达尔心中的“吧啦吧啦”停了下来,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聚焦起来,迎面撞上那双冰片眼睛中的冷光。
      “大主教有何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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