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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黑魔法 “我是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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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泰卿,有话直说,我没听懂。这一次、哪里的黑魔法出了什么岔子呢?”安达尔慢条斯理地反问。
绿衣男爵瑟缩了一下,仿佛被鲨鱼咬了一口,却梗着脖子说:“抢劫谋杀、扭曲人心、危害公共安全……这些岔子。特别是在南方,佛罗城那边的线报不断,那边的犯罪率居高不下,罪犯们……大多使用的是黑魔法。”
安达尔盯着他,似笑非笑。
“原来是老生常谈啊。佛罗城……我不记得你在那里有封臣供你效力,这消息是哪来的?佛罗城辖区的魔法协会吗?”
“瓦伦泰卿,你是义愤填膺要声张魔法的正义,还是单纯地要在议事庭上递个话?”
男爵的脸色涨红了一些。见他支支吾吾,安达尔脸上笑意更甚。
“好啊,那你告诉佛罗城的魔法协会,让他们和当地警卫核对仔细了:这两年黑魔法开放前后,使用黑魔法犯罪的比例是如何变化,还有犯罪案件的细节报告、黑魔法在犯罪中的使用方式、罪犯获取黑魔法消息的来源。”
“一桩案件都不能少。”
“一周之内,我要看到你核实的结果,还有包含魔法师在内的调查人员名单、黑魔法审核证明。所有报告直接呈给我。”
“不过,这报告不辛苦你写,递个话,让佛罗城魔法协会会长用真言写就行。既然你愿意帮他传了口信,我相信他不会介意这点投桃报李的举手之劳。”
男爵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安达尔转开视线,不再看他。
“你的封地年景不好,今年核算新添的债务就够让你费心了。要是难以操心闲暇事务,我会理解的。”
男爵小声地应了,敢怒不敢言地退了下去。
波塞冬听得头晕脑胀。他不太明白男爵的报告为什么要某个地方的魔法协会会长来写,也不清楚为什么安达尔突然提起男爵的封地收入。但他明白,现在安达尔说话也不只是话了,他的话里有好多意思。
波塞冬微微蹙眉,他好像看到安达尔身上套皮一样长出了另一个人,正漠然地纵横于王廷之上。那个人也是安达尔,波塞冬从来没想象到这个人会存在。他很费解,也没法把这个人和自己的安达尔拼到一块儿。
此时安达尔已经有些烦躁,瓦伦泰男爵对黑魔法的指控属于私下交易,但公然摆到议事之中后,还是说中了很多人的心事。
——为什么要重新界定黑魔法?
——为什么要放宽黑魔法的管控范围?
——为什么人类需要接受黑魔法?
每个问题都说得容易,理解起来难。安达尔开始立法推行这类政策时就遭到魔法协会的不少阻力,现在几年过去了,协会还是不懈地在王廷里唱反调。
别焦躁,安达尔告诉自己,黑魔法的问题不能一蹴而就地解决,他已经做好持久战的准备,也许是以十年为单位记的持久战。然而猝不及防地被挑在伤口上,这还是让他有些恼怒。
“禀王兄,王弟以为对瓦伦泰卿苛求了。”一个穿着白色长外衣,系着翡翠腰带的人出列发言,他的胸前有一个闪亮的白银别针,做成六芒星的形状。
王弟?波塞冬一下支棱起来,开始打量安达尔的这个弟弟。波塞冬以前就知道他的存在,留下的印象只有“魔法菜鸡”“不成大器”而已,也不知道这十几年有没有什么变化。
这人的金发黯淡,有一双布满血丝的暗绿色眼睛,嘴角能拉到地上去。他的五官和安达尔只有一星半点的相似性,乍一看会觉得是两个毫无联系的陌生人。波塞冬打量一番,觉得他胸膛挺得不合适,像一只故作姿态的鸭子。
安达尔没有应声,眼神变得冰冷起来。但这位王弟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瓦伦泰卿的顾虑并非无中生有,黑魔法的对策怎么严厉都不为过。今年年初以来,王兄在对待黑魔法的问题上愈加没了分寸,无视白神大人的神圣教诲。主教大人深表忧虑,决定再次为您施洗白神大人的恩惠。她希望您一周后亲赴教堂,她愿和您共赏白神大人的荣光。”
“知道了。”安达尔的声音冷冰冰的。整个议事大厅针落有声,偏偏这位王弟一脸轻蔑。
“‘游猎’行动呢?有什么结果吗?”安达尔问道。
“在大陆东部有一点线索。但王弟不会抱太大希望。”王弟的声音干巴巴的。
“知道了。辛苦你了,亚瑟。”安达尔放松了一些。
亚瑟把手搭在胸前,指尖对着六芒星胸针,闭眼道:“感谢奥罗拉指引,为您奉献虔诚的魔法,为您怜悯罪孽的庸人。”说罢直接转身回到原位。
安达尔刚刚松动的神色又封冻了起来。
“今日到此为止。”他站起来,第一个离开了大厅,其他人恭敬地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离开人群后,波塞冬去牵起安达尔的手,安达尔没有拒绝。
安达尔披着睡袍坐在椅子里发呆,白天的议事让他心神交瘁。让白神和教会见鬼去吧,他心想。
昨晚的桔梗花依旧饱满,波塞冬看了一眼花瓶,里面的水自觉地焕然一新。他把花瓶摆到桌子上,放在安达尔面前。安达尔深呼吸了几下,感觉心情好了许多。
“今天发生什么了?”波塞冬问道,悄悄把桔梗香气里的安神魔法加强了一些。
安达尔勉强笑了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这就是我平常的一天。”
“我不太信。”波塞冬摇头,“你的心情很不好,在讨论什么黑魔法的时候很恼火,你那个弟弟说话的时候,你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
安达尔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人类不喜欢黑魔法,而我却是那个推行黑魔法的统治者。”“自然有很多人看我不顺眼。”
波塞冬皱眉:“听起来是件辛苦活。但是我相信你,安达尔。能告诉我,你有什么必须要做的理由吗?”
安达尔沉默了一会,道:“大海里是没有黑白魔法之分的。当初上岸的时候,我花了几年时间去适应所谓的黑白魔法——什么魔法可以用,什么魔法不可以用。但再过了几年,我开始觉得荒谬。”
波塞冬坐在安达尔身边,拉着他的手在手背上安抚地吻了一下。这几天他已经非常自觉地让肢体接触和亲吻渗透到安达尔的每一个生活角落中,对方一直受用得很。但现在安达尔恍若未觉,小声地自言自语。
“有些魔法如果能大胆应用,能省去多少麻烦啊。”
说着,安达尔手一搓,指尖冒出一个七彩泡泡来。他轻轻一弹,泡泡就飞着旋转起来,等它落回安达尔身边时,它已经多了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正好奇地左右转头。
生灵魔法,赋灵术。
这个小泡泡没有独立的灵智,但是在施术者规定的时间内,可以配合使用一些简单的魔咒。在波塞冬看来,这个泡泡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只是长得可爱,看着心情不错,还可以当做生灵魔法的入手练习。
安达尔动动指尖,泡泡快乐地蹦起来,把水晶蜡烛的火苗一个一个吃掉,寝殿里立刻黯淡下来,只有一团火飘在空中悠悠地燃烧。火泡泡炫耀般飞了一圈,回到安达尔的手边蹭来蹭去。安达尔摸摸它,道:“去窗边待着,半个小时。”
火泡泡领命,溜溜地弹出去,掉在桔梗花瓶边,两眼一闭,不动了。
“只是一个简单的赋灵术,但这是教会不允许的。”安达尔冷哼一声,“他们说这是胡乱制造生命,会带来不可控的危险。”
波塞冬眨眨眼睛,很不理解。这赋灵术只是短暂地创造了一个有辅助配合能力的魔法能量体,掌控权始终在魔法师手里。怎么就算是制造生命了?纯属无稽之谈。
“何况,这赋灵术也就是初级、低级魔法师使用得多,能辅助他们理解生灵魔法,进行实用练习。中级以上的魔法师可以有别的魔法来达成更好的魔法效果。”安达尔解释道,“初低级魔法师的能量,不可能造成什么危害。”
“初级、低级?”波塞冬疑惑,“这是分类?”
“嗯,人类对能掌握的魔法能量、魔法能力通过考核进行区分,分为初级、低级、中级、高级魔法师。”安达尔点点头,“如果要拿海族作为对比的话……亚成年的海豚就已经接近中级魔法师的水平,大部分鱼类种族领袖则可以匹敌高级魔法师。像更高的智慧海族……就不是人类能企及的高度了。”
他瞥了一眼波塞冬,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你就更不用说了。人类历史上不曾出现你这么强大的魔法使用者,连想都不敢想。也就在传说里敢膜拜一下。”
波塞冬了然,他没理解错:大海的魔法水平远远在人类之上。
“自以为是。魔法运用还要被划分等级。”他摇摇头,对这种强行制定的标准不屑一顾,“安达尔,你的力量在人类中是什么水平?就目前我遇见的人类中,你无疑是最强的。”
“特级。”安达尔微微一笑,他听到了波塞冬为自己骄傲的心声。
“你刚才提到的分类,没有这个等级啊?”
“这是魔法协会专门给我定义的等级。以原本的等级区分,我的力量完全超越了他们能想象的程度。所以他们一直不太喜欢我。”安达尔的笑意收敛了一分。
波塞冬皱眉,心疼地揉捏着安达尔的手:“这不公平。”
安达尔一顿,缓缓回握波塞冬的手,感受着指尖交缠的悸动:“我知道。”
“那既然魔法师都知道什么样的等级能用什么样的魔法,为什么有些魔法还是不能使用?”波塞冬有种预感,这些不能使用的魔法——黑魔法,正是让安达尔苦恼的源头。
“教会。”
“那是什么?”
安达尔一愣,随即情不自禁地笑了。
“也是,大海里谁都会用魔法。没有哪个自以为是的组织来警告你们,什么魔法可以用、什么魔法不可以用。”
“教会……自称是白神奥罗拉的代言人,教徒为了他们的白神传播信仰,向人们宣告:魔法的荣光归属奥罗拉——圣洁的白魔法女神。其中,他们认为白神只允许白魔法的存在,他们的教义里自然会主动排斥黑魔法。”
波塞冬好奇道:“他们管哪些魔法叫黑魔法?”
“心灵系、亡灵系、时间系,还有很多炼金系、结界系魔法都被归类其中。当然,也包括变形魔法。”说到最后,安达尔悄悄观察了一下波塞冬的神色。
波塞冬浑然不知,只是顺着安达尔的思路认真地思考着:“那确实会有很多不方便啊。”
“是,比如亡灵召唤可以替代部分重劳力,医疗魔法配合高阶结界魔法能保证卫生需求。”安达尔淡淡道,“这些都是以前我在大海里看到的。当它们都被划分为黑魔法后,就再也发掘不了其他潜力了。”
“能用的魔法有限,那就得把它们千方百计地灵活运用。”波塞冬认真从安达尔的角度出发,“这对人类来说有些挑战,但未尝不可。”
安达尔摇摇头,冷哼一声:“这里头的讲究多得是,我举个例子你就知道了。”
“如果沿海地区的居民能使用水魔法和风魔法,他们在海上的自保能力自然会大大提升,也不会老是向你——向所谓的海神苦苦祈求保护。”
“求神不如求己。”
波塞冬对此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人类的祈求太遥远,不会总能被听到,听到有时也因为太细微被忽略过去。何况,海岸线五十公里以内不是波塞冬的职责范围。严格来说,这部分海域靠近陆地,可以由人类开发,“海神”完全可以坐视不管。
“元素魔法在陆地上的入手难度这么高吗?自保船只的水、风魔法应该很简单才对。”波塞冬不解,“不是我们帝鲸理解的简单,我知道这种程度的魔法能量是普通人类也能承受。”
安达尔闻言,冷笑了一下:“入手难度不高,但没有地方给他们入手。”
“没有地方?”
“教会不允许。”安达尔摇摇头,疲惫地缩进椅子里,有些走神。
又是教会。
波塞冬揪心地抚摸了一下安达尔的脸,对方敏感地躲了一下,随后把脸颊靠进波塞冬的掌心,细微地喟叹一声。
唉,本来以为安达尔把事情说出来,能让他放松一些。现在看来,却起了反效果。波塞冬把他搂在怀里,怜惜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安达尔的日子,确实不是自己以前想象的那样,游刃有余。
窗边的火泡泡“吧嗒”一声,可怜兮兮地破开,里面的烛火飞散到半空,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这下,整个卧室都陷入了一片黑暗。
“明天议事结束,和我去个地方吧。”安达尔轻声道。
波塞冬点点头。
“是能让我放松的地方,你会理解的。”
安达尔说话算话,第二天的议事雷厉风行地结束后,带上波塞冬离开了王宫。在路上的时候,波塞冬就撤掉了隐身术,用幻影术把自己的外貌变成人类的模样。
“为什么你会把我的眼睛和发色变成和人类不一样的颜色呢?”波塞冬有点好奇,尽管套个幻影术和呼吸一样简单,“既然都是变成人类,那直接变成和人类一模一样,难道不好吗?”
“不是那样的。”安达尔摸着波塞冬脑后的低马尾,轻声道,“你灰色的眼睛和身体很美,我不想改变这些。”
二人离开王宫后,便往巴黎斯的西北角走去。接近日落时分,但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波塞冬注意到,有些人发现安达尔金色的双眸后,或窃窃私语,或面露敬畏。安达尔大方地由他们注视。
“金色眼睛在人类里很罕见吗?”波塞冬问道。
“是的,而且非常特殊。还记得吗,它是魔法种的标志。”安达尔瞧了一眼波塞冬,“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魔法种的事情,这不合适。但是王都里一直有传说:这个公国的最高统治者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人类对与众不同的东西总是会区别对待的。”
波塞冬不满地蹙眉,他不喜欢别人对安达尔有不友好的态度:“那你为什么不用幻影术遮挡一下?”
“魔法种的金色眼睛不是那么普通的。”安达尔摇摇头,“幻影术对普通人有用,但不管什么等级的魔法师都能一眼看穿。”
“就像个烙进血脉的标志一样,不可能被掩盖。”
说话间,他们已经离开繁华的主街道,拐进一个安静的街区。这里有三栋并列的住宅,外侧是低调的灰墙,中间那栋建筑是一座骑楼,上方有一块有些年头的木牌,写着“庇护所”。左边那栋楼一层没有窗户,反而有一个突出墙壁的木转盘。
走进庇护所,有一个宽广的庭院,打扫干净,四周有茁壮的树木,绿意盎然。有一群年纪不一的孩子三三两两地玩耍,还有几位穿着素色长裙、绑着亚麻头巾的女人,和颜悦色地蹲在他们中间,温声细语。
安达尔眼中露出一丝温柔,但他没有马上凑近,而是转身走进那栋有木转盘的建筑一楼。波塞冬这时才看到,那个转盘的内外是一样的构造,内侧墙壁上也是凸出来的半圆形,四拳高度,有一个小小的把手。
安达尔拉开那个把手,沉默下来。波塞冬上前一看,那木转盘是空心的,里面居然有一个小小的婴儿!看起来刚出生不久,脸色发黄,双眼紧闭,呼吸也有点急促,胡乱包在一个粗布襁褓里。
安达尔抱起那个婴儿,疾步走上二楼,敲着走廊末端的房门。一位上了年纪,脸上带着皱纹的慈祥女人迅速应门。当看到安达尔怀中的婴儿时,她轻轻抽了一口气。
“万福玛利亚。”她叹息道,迅速把婴儿接过来。她温和地看着安达尔,轻轻吻了一下并起的四指,然后把手指贴在安达尔的额头上。安达尔静静闭上双眼,显然很熟悉她的动作。
“白神赐福与您。”老妇小声祷告后,立刻带着孩子离开。
波塞冬小声问道:“这里是?”
“一家福利院,我有时会来这边。”安达尔带着他下楼,挑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正好能看见那些玩闹的孩子。他的脸落在树荫下,看起来有点哀伤。
“那刚才那个婴儿是?”波塞冬不解,刚出生的人类为什么会被孤零零地放在一个木转盘里?
安达尔垂下眼:“他的父母放弃了他,他被送到这里来,从此就是一个孤儿了。”
波塞冬轻轻吸了一口气,瞬间明白了安达尔为什么会觉得这个福利院是个令他放松的地方。
因为安达尔也是一个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