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歌》茄小切

4、入凡尘 兄长得知拒

　　那是七月的一天，天界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月沉舟冒雨来到天宫，浑身湿透，脸色沉得像外面的天色。

　　他已经知道了。

　　月族在天界虽然算不上顶尖势力，但消息并不闭塞。苍珩霁拒绝赐婚的事，虽然天帝下了封口令，但哪里有不透风的墙？消息辗转传到了月沉舟耳中。

　　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处理族务。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被他“咔嚓”一声折断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对身旁的长老说了句“我去天宫一趟”，便径直出了门。

　　一路上，他的脸色冷得可怕，随从们没有一个敢出声。

　　来到天宫后殿，月沉舟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的怒火和愧疚，推门而入。

　　月见晚正坐在窗前看书。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雨声淅淅沥沥，映得她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淡雅，却也冷清。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是月沉舟，微微一愣：“兄长？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月沉舟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的气色比上次见时差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有睡好。嘴唇也有些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宽大的衣袖空荡荡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月沉舟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见晚，”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都知道了。”

　　月见晚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哦。”

　　“你就只有一个‘哦’？”月沉舟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声音拔高了几分，“苍珩霁他——”

　　“兄长，”月见晚打断了他，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月沉舟心口。

　　他看着妹妹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现在却死水一潭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怎么不重要？你是月族的公主，是天族的公主，是我月沉舟的亲妹妹！苍珩霁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这样对你？

　　他想说，别难过，哥替你去出气，去天帝面前理论，去让苍珩霁给你一个交代。

　　他想说，对不起，是哥不好，是哥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在天宫受了这么多委屈。

　　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根本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过去十二万年里，他在做什么？

　　他在忙着稳定月族，忙着清除异己，忙着提升修为，忙着在各大势力之间周旋。他忙得脚不沾地，忙得几年都抽不出时间好好看看妹妹。

　　月清漪出嫁时，他只去了一趟，喝了一杯喜酒就匆匆离开，连妹妹的嫁妆都是管家清点的。

　　月见晚在天宫住了十二万年，他来探望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问几句近况，放下一些东西，说一句“好好照顾自己”，就走了。

　　他从没有问过她快不快乐，有没有心事，在天宫住得习不习惯，和下人们相处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他从不知道，他的小妹妹，那个一出生就没了父母的小女孩，在天宫这个看似光鲜亮丽的地方，一个人默默地长大。
　　月沉舟在妹妹的寝殿中坐了很久。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的桂树被雨水洗过，叶片翠绿欲滴，几滴水珠从叶尖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月见晚重新拿起书卷，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她的手指修长白皙，翻页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极了父亲月渊生前的模样。
　　月沉舟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父亲还活着的时候。那时他十二岁，淘气得无法无天，带着月清漪在族中四处闯祸。有一次他把父亲最心爱的一方古砚台摔碎了，父亲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坐下来，默默地用糯米胶将碎片一片片粘回去。
　　那一眼，月沉舟记了一辈子。
　　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失望的眼神。
　　现在，他从小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是对他失望，而是对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期待。
　　这比失望更可怕。
　　“见晚，”月沉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还记得父亲吗？”
　　月见晚翻书的手顿了顿：“不记得。他去世时，我还没出生。”
　　“是啊，你还没出生。”月沉舟苦笑，“父亲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天界的人都觉得他懦弱。但他其实很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母亲也是。母亲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但骨子里比谁都刚烈。父亲死后，她硬撑着把你生下来，然后……”他没有说下去。
　　月见晚放下书卷，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兄长今天怎么忽然说起这些？”
　　“因为我忽然发现，我对你了解得太少了。”月沉舟直视她的眼睛，“见晚，你知道父亲长什么样子吗？你知道母亲最喜欢什么花吗？你知道他们是在哪里相识的吗？”
　　月见晚沉默了片刻，轻声说：“父亲画像上有。母亲最喜欢月桂，因为那是父亲第一次送给她的花。他们是在月桂树下相识的。”
　　月沉舟愣住了。
　　他以为小妹对这些一无所知，没想到她全都知道。
　　“天后告诉我的。”月见晚垂下眼帘，“每年母亲忌日，她都会让人在殿中摆一盆月桂。”
　　月沉舟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小妹在天宫住了十二万年，天后待她再好，终究不是亲生母亲。她一个人承受着对父母的思念，对兄姐的想念，对未来的茫然，还要在苍珩霁的若即若离中患得患失。
　　而他，作为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兄长，却什么都没有做。
　　“见晚，”月沉舟深吸一口气，“你愿不愿意离开天宫一段时间？”
　　月见晚抬起眼：“什么意思？”
　　“我有一个好友，掌管凡间事务的仙居。”月沉舟认真地说，“他可以安排你下凡散散心。凡间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和人间的烟火气，或许……能让你换个心情。”
　　月见晚没有说话。
　　月沉舟怕她拒绝，又补充道：“不需要很久，一年半载就行。你若是不喜欢，随时可以回来。”
　　窗外有风穿过桂树，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
　　月见晚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苍珩霁送的那些凡间小玩意儿——泥人、糖画、竹蜻蜓、走马灯。那些东西虽然不值钱，却承载着她对整个世界最美好的幻想。
　　凡间，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是不是也有月亮，有桂花，有海浪的声音？
　　是不是也会有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对她说一句“我喜欢你”？
　　“好。”月见晚说。
　　月沉舟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听妹妹说了一句让他心头发紧的话。
　　“兄长，我想消除关于仙界的记忆。”
　　“什么？”
　　“关于天界的一切，我都不想带走。”月见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做一件重大的决定，“我想以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去凡间，没有公主的身份，没有那些……不堪的回忆。”
　　月沉舟想说“不行”，但看到她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双向来空洞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了一丝光亮。
　　那是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表情。
　　“你确定？”月沉舟问。
　　“确定。”
　　月沉舟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
　　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见晚。”
　　“嗯？”
　　“对不起。”
　　三个字说出口，月沉舟觉得压在心口十二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等妹妹的回答，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寝殿。
　　身后，月见晚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轻轻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最终没入衣领中，不留痕迹。
　　一个月后，一切准备就绪。
　　负责安排此事的是月沉舟的故交——仙居令沈青玄，一个看起来不修边幅的中年仙官，实则心思缜密、神通广大。
　　沈青玄将月见晚的凡间身份安排得极为妥帖：大梁皇朝四品大臣沈崇远之女，沈府唯一的千金，上面有两个兄长，家中和睦，亲眷友爱。
　　“沈崇远夫妇是出了名的好人，膝下两子，一直想要个女儿。”沈青玄将一份文书递给月沉舟，“这孩子到了沈家，必定被捧在手心里疼爱。”
　　月沉舟翻看文书，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天衣无缝，才点了点头。
　　“记忆方面……”沈青玄看了月沉舟一眼，“按照公主的要求，关于天界的一切记忆都会被封存。但她不会变成一张白纸，我们会给她植入凡间沈家千金的全部记忆，包括她的名字、家人、成长经历等等。她会以为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凡人。”
　　月沉舟沉默片刻：“会不会有危险？”
　　“记忆封印术很成熟，不会有任何副作用。”沈青玄顿了顿，“只是……她回来后，记忆会自动恢复。在凡间经历的一切，都会原原本本地保留下来。”
　　“那就好。”
　　临行前夜，月见晚最后一次来到天宫的最高处——摘星台。
　　这里是天界离月亮最近的地方，站在台上，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轮清冷的明月。
　　夜风猎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绿萝站在她身后，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公主，你真的要去吗？”绿萝哽咽道，“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你留在天宫，等我回来。”月见晚转过身，看着这个陪伴自己十二万年的贴身侍女，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绿萝，这些年辛苦你了。”
　　绿萝拼命摇头：“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公主，你到了凡间要好好的，要开开心心的，不要再……”
　　“不要再什么？”
　　“不要再因为不值得的人难过。”
　　月见晚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