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歌》茄小切

3、心灰意冷 太子拒婚直

　　天历三千七百九十九万年，月见晚十六万岁。
　　这四万年间，一切都悄然发生了变化。
　　苍珩霁二十万岁，正式被册立为太子，开始参与天界政务。他比从前忙碌了许多，来天宫后院看望月见晚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从最开始的每隔三五天，到后来的十天半月，再到后来的一两个月，最后变成三四个月才露一次面。
　　每次来，他都会带着一堆凡间的小玩意儿，笑容依旧温和，语气依旧亲切，但月见晚能感觉到——那层温和之下，藏着一种疏离。
　　她在天宫生活了十六万年，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她能分辨出一个人是真心的笑还是敷衍的笑，是真诚的关怀还是客套的问候。
　　苍珩霁的笑，已经从前者变成了后者。
　　她不知道为什么。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是她太过冷淡，让他觉得无趣了吗？还是她偶尔流露出的那份小心翼翼的心意，让他感到困扰了？
　　她想不明白，也不敢去问。
　　她只能将那份越来越浓烈的心意藏在心底，用更加疏离的外表把自己包裹起来。
　　在天宫其他人看来，月见晚依旧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天族公主，对谁都淡淡的，唯独对太子殿下会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不一样”，已经变成了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的贴身侍女——那个从月族带来的心腹侍女绿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绿萝比月见晚大两万岁，是月族长老特意挑选出来陪伴月见晚的。她生得圆润可爱，性格却极为泼辣直率，对月见晚忠心耿耿，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月见晚的人。
　　“公主，”一天晚上，绿萝一边给月见晚梳头，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已经有三个月没来了。”
　　月见晚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淡淡道：“太子殿下政务繁忙。”
　　“再忙，以前也不会这样。”绿萝嘟囔道，“公主，你有没有觉得殿下最近有些不对劲？”
　　月见晚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的玉梳：“绿萝，不要妄议殿下。”
　　绿萝撇了撇嘴，心有不甘，但见月见晚不欲多谈，也只好闭嘴。
　　但她心里越发笃定——太子殿下肯定有问题。
　　她的怀疑，在不久后得到了证实。
　　那天，天宫中一个与苍珩霁随从交好的仙娥，无意间透露了一个消息——太子殿下在人间有一个红颜知己，经常偷偷下凡去看她。
　　消息传到绿萝耳中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第一时间想告诉月见晚，但又怕只是谣言，反而让公主伤心。于是她决定先暗中调查。
　　凭借在天宫多年积累的人脉，绿萝很快查到了更多细节——那个凡间女子名叫沈檀檀，永安城人，四万年前被苍珩霁带上天界，安置在太子别院中，用了升仙丹变成了仙子。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只有苍珩霁最信任的几个随从知情。
　　绿萝听完这些，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想冲到太子面前骂他一顿，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天后，想让整个天界都知道苍珩霁的真面目。
　　但她不能。
　　因为她知道，这件事一旦曝光，受伤害最深的不是苍珩霁，而是月见晚。
　　太子殿下最多被天帝训斥一顿，禁足几个月，事情就过去了。可月见晚呢？全天下都会知道，天族公主被太子殿下嫌弃了，比不上一个凡间女子。
　　这对一个十六万岁的少女来说，太残忍了。
　　绿萝只能憋着，憋得快要吐血。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倍地对月见晚好，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替她心疼，替她不值。
　　而月见晚，对此一无所知。
　　她依然每天按部就班地修炼、读书、习字、练琴，偶尔去天后宫中请安，偶尔去月族看望兄长和姐姐。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像一潭死水。
　　直到那件事发生。
　　天历三千八百万年，月见晚十七万岁。
　　这年春天，天界发生了一件大事——魔族异动，边境告急。
　　天帝紧急召集各部族族长商议对策，月沉舟作为月族族长，自然在列。
　　会议结束后，月沉舟没有立即返回月族，而是去了一趟天宫。
　　他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妹妹了。
　　月沉舟今年二十四万岁，比起十二万年前那个站在母亲灵堂前的少年，他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长身玉立，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种久经磨砺的沉稳。那双曾经满是桀骜的眼睛，如今深沉如古井，看不见底。
　　十二万年来，他经历了太多。月渊死后，月族内部暗流涌动，一些心怀不轨的长老暗中联合，试图架空他这个年幼的族长。他在族中长老的帮助下，一步步稳固权力，清除异己，将月族重新带上正轨。
　　这条路走得有多艰难，只有他自己知道。
　　也因此，他忽略了很多东西——比如妹妹月清漪的婚事，比如小妹妹月见晚的成长。
　　等他反应过来时，月见晚已经十七岁了，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清冷得像月宫中的桂花，美丽却遥不可及。
　　而他这个兄长，竟然对她的性格、她的喜好、她的心事，知之甚少。
　　这个认知让月沉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
　　来到天宫后殿，绿萝迎了上来，行礼道：“大公子，公主在后院练剑。”
　　月沉舟点头，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月光下，月见晚正手持一柄银色长剑，剑尖如灵蛇吐信，身形翩若惊鸿。剑光与月光交织在一起，在她周身形成一圈圈银色的涟漪，美不胜收。
　　但月沉舟注意到的不是她的剑法，而是她的表情。
　　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她不是在练剑，而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每一个姿势都无可挑剔，但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灵魂。
　　“见晚。”月沉舟开口。
　　月见晚收剑回鞘，转身看向他，淡淡一笑：“兄长来了。”
　　这一笑，礼节周到，温度却近乎于无。
　　月沉舟心中一沉。
　　他们坐下喝茶，月见晚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都简洁明了，像在汇报公务。
　　“最近修炼还顺利吗？”“顺利。”
　　“天后对你还好吗？”“很好。”
　　“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兄长下次带给你。”“没有，多谢兄长。”
　　一问一答，礼数周全，却让月沉舟如坐针毡。
　　这不是兄妹之间的谈话，这是主客之间的客套。
　　月沉舟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见晚，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月见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摇头：“没有。”
　　她在说谎。
　　月沉舟太清楚她这个妹妹了。月见晚从小就不会说谎，每次说谎时，她的睫毛会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现在，她的睫毛在颤动。
　　但月沉舟没有追问。他怕自己一旦开口，就会暴露自己的失职——他连妹妹的心事都不知道，还配做她的兄长吗？
　　他岔开话题，说起天界最近发生的事，说起月族的近况，说起姐姐月清漪刚刚生下一个大胖小子，白白胖胖，可爱极了。
　　说到小外甥时，月见晚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她轻声说：“等过段时间，我去看看姐姐。”
　　“好，姐姐也很想你。”月沉舟说。
　　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但月沉舟心中的不安，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正在发生，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一个月后，天界忽然传出消息——天族太子苍珩霁，要订婚了。
　　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天族公主月见晚。
　　消息是天后殷若水放出来的。她认为苍珩霁已经二十一岁，月见晚也十七岁了，是时候把婚事定下来了。她与天帝商议后，决定在今年的中秋宴上正式赐婚。
　　消息传出后，天界一片哗然，但大多数人都不感到意外。太子与天族公主青梅竹马，门当户对，这桩婚事顺理成章，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月见晚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后院浇花。
　　她手中的水壶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浇水，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绿萝站在她身后，眼巴巴地观察着她的反应，急得都快哭了。
　　“公主……”绿萝小心翼翼地开口。
　　月见晚放下水壶，转过身来。
　　绿萝惊讶地发现，月见晚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那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羞涩和期待的笑。
　　月见晚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她的脸颊上浮起淡淡的红晕，整个人仿佛一下子从冰雕变成了活人。
　　“绿萝，”她轻声说，“你说，珩霁哥哥会高兴吗？”
　　绿萝看着月见晚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说：公主，太子殿下不值得你这么高兴。他想娶的不是你，是天后逼他的。
　　但她说不出口。
　　她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会的，公主。”
　　月见晚点点头，转身回到房中，从柜子深处翻出那个珍藏多年的锦盒。
　　锦盒里，装满了苍珩霁这些年送给她的凡间小玩意儿。泥人已经彻底褪色了，糖画早就化成了一摊糖渍，走马灯也转不动了。
　　但她一件都没有扔。
　　她拿起那个最旧的贝壳，放在耳边。贝壳里，海浪的声音还在，温柔而遥远。
　　月见晚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她决定去找苍珩霁。
　　她想亲口告诉他这个消息，想看到他听到消息时的表情，想知道他是不是和她一样开心。
　　哪怕他平常对她越来越疏远，但她一直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他太忙了。现在，赐婚的圣旨一下，他们之间的一切隔阂都会消失。
　　他们会成婚，会在一起，会像小时候一样，他带着她四处游玩，她对他露出只属于他的笑容。
　　月见晚想到这里，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她穿过九曲回廊，经过御花园，来到苍珩霁平日处理政务的凌云殿。
　　凌云殿外，两个守卫看到她，连忙行礼：“公主殿下。”
　　“太子殿下在里面吗？”
　　“在的，陛下也在。”
　　月见晚点点头，正准备让人通报，忽然听到殿内传来说话声。
　　那是天帝苍珩的声音，低沉而威严：“珩霁，你母后已经将婚讯传出去了。中秋宴上赐婚，你意下如何？”
　　月见晚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停在了殿门外。
　　她不应该偷听。她知道这不合规矩。但“赐婚”两个字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牢牢钉在了原地。
　　她想知道苍珩霁的回答。
　　殿内沉默了片刻，然后苍珩霁的声音响起。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父皇，儿臣不愿。”
　　月见晚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儿臣对月见晚，并无爱恋之心。从小到大，儿臣只将她当做妹妹看待，从未有过男女之情。这桩婚事，儿臣不能答应。”
　　“而且，”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依然清晰可闻，“儿臣已经心有所属。”
　　殿内安静了片刻，天帝似乎也被他的话惊到了。
　　月见晚站在殿外，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清亮的眼睛，像一盏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根一根地，掐灭了烛芯。
　　光芒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只剩下空洞的黑暗。
　　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看到月见晚站在殿门外，听到殿内传出的那些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公主……”她伸手去拉月见晚的衣袖。
　　月见晚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拂开她的手，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
　　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剑。
　　但绿萝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回到寝殿，月见晚关上了门。
　　绿萝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瓷器碎裂，又像是叹息，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月见晚没有出来用晚膳。
　　第二天早上，绿萝推门进去时，看到月见晚坐在窗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长发披散着，没有梳妆。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窗台上，放着那个锦盒。
　　锦盒里的东西，全部被倒了出来，散落一地。泥人碎成了几块，走马灯被踩扁了，贝壳裂成了两半。
　　海浪声，再也听不到了。
　　绿萝看着这一幕，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通一声跪在月见晚面前，声音哽咽：“公主……不值得的，他不值得你这样的……”
　　月见晚缓缓转过头，看了绿萝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可怕。
　　“绿萝，”她的声音沙哑，“你说得对，不值得。”
　　从那天起，月见晚变了。
　　不，不是变了，是彻底封闭了自己。
　　她依然每天按时去天后宫中请安，按时修炼，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她依然对下人温和有礼，从不发脾气。
　　但绿萝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月见晚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她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漠到极致的疏离。她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一样的客气，一样的距离，一样的温度。
　　包括对天后，对天帝，对所有曾经她还会偶尔露出笑意的那些人。
　　苍珩霁来见过她几次。
　　每次来，他都带着一堆凡间的小玩意儿，笑着叫她“见晚妹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月见晚收下那些东西，道谢，然后放在一旁，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苍珩霁被她这样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安，但也没有多想。在他看来，月见晚本来就是个冷淡的人，现在这样也很正常。
　　他甚至松了一口气。他原本还担心月见晚会纠缠他，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他不知道的是，月见晚不是没有感情了，而是所有的感情都被她锁进了心底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把锁。
　　钥匙，已经被她亲手丢掉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来了又走了，夏天到了。
　　月见晚依旧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像一具精致的傀儡，面无表情地完成每一项任务。
　　绿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想尽办法逗月见晚开心，给她讲笑话，给她带好吃的，甚至扮丑做鬼脸，但月见晚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说一句“辛苦了”，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做自己的事。
　　绿萝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直到有一天，月沉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