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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白绫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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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绫往前走着,试探性的推开了那扇写着“第一关”的门。
门后的世界是湿的。
不是下雨的那种湿,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湿。空气黏得像稠粥,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团潮湿的棉花。白绫的冲锋衣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背包的织带吸了水变得沉重,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像撕开什么东西的声音。
他站在一条走廊的中间。
这条走廊和他之前待过的那栋楼完全不一样。墙壁不是绿色的墙裙,而是贴着一种很老的花壁纸,米黄色的底上印着暗红色的蔷薇,蔷薇的花瓣很大,大得不正常,每一朵都有成年人的脸那么大,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墙。壁纸的边缘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墙角有霉斑,一团一团的,深绿色,像某种正在缓慢生长的皮肤病。
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顶灯只有一盏还亮着,在他头顶上方大约三米的位置,灯管发着一种不健康的、偏紫的白光,把整个走廊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缸。
白绫往前走了几步。
他的脚步声在这个湿漉漉的空间里显得很奇怪——不是清脆的,而是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声音吸收了,剩下的那一点点在空气中挣扎了一下就消失了。整条走廊安静得不正常,连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变得可疑。
他走到了第一扇门前。
门是木头的,深棕色,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球形锁,铜制的,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铜锈。门板上贴着一张纸,A4纸大小,已经发黄发脆了,边缘卷曲着。纸上的字是打印的,黑色宋体:
“借了东西,要记得还。”
白绫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没看懂,继续往前走。
第二扇门。同样的木头门,同样的球形锁,同样贴着一张纸:
“你踩到我了。”
白绫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地面。灰色的水泥地,什么都没有。他犹豫了半秒,把脚从刚才踩的位置挪开了,继续往前走。
第三扇门。
“你的手机在响。”
白绫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手机没有震动,屏幕是黑的。他松了口气,刚要离开,那扇门的球形锁忽然转动了一下。
咔嗒。
很轻。但在这个绝对安静的走廊里,那个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了耳膜。
白绫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他看着那个球形锁,看着它慢慢地、一格一格地转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边,用很慢很慢的速度,试图打开这扇门。
球形锁转到了底。
门没有开。
锁又自己转回去了。咔嗒。
白绫后退了一步,离开那扇门的范围,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心跳开始加速,因为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那些壁纸上的蔷薇,好像变大了。他不确定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光线的问题,但他隐约觉得,那些暗红色的花瓣比刚才更饱满了一些,像吸了水的海绵,正在缓慢地膨胀。
第四扇门。没有贴纸。
第五扇门。没有贴纸。
第六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照片。
是一张拍立得,白边,大约三寸大小。照片拍的是一个房间的内部,光线很暗,看不太清楚。白绫凑近了一些,眯着眼睛辨认——房间里有一张床,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部红色的座机。床边的地板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头发很长,湿漉漉地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白绫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意识到一件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
照片里的人,头发在滴水。
一滴。两滴。三滴。
水珠从照片里那个人湿漉漉的头发上滴落下来,落在了照片的白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白绫猛地把照片从门上撕了下来。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红色的墨水,字迹娟秀:“她就在你身后。”
白绫的手僵住了。
他没有转身。他做了一件在恐怖片里所有人都会骂的事——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偏了一下头,用余光看向自己的左后方。
空的。
他的左边是墙,壁纸上的蔷薇正在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地张开花瓣。他松了口气,转回头。
照片上的那个人抬起了头。
白绫的瞳孔骤然收缩。照片里那个原本把脸埋在膝盖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湿漉漉的头发从脸的两侧分开,露出了一张脸——但那张脸上没有五官。不是模糊,不是扭曲,而是彻底的、光滑的、没有任何特征的一片空白。像一个人形的画布,等待被画上脸。
但那个东西有嘴。
嘴长在应该在的位置,但不是长在脸上,而是——像被什么东西贴上去的。一张嘴唇,红色的,饱满的,正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翕动着。它在说什么。
白绫把照片举到耳边。
他听到了。一个极细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从那张照片里渗出来,穿过相纸的纤维,钻进他的耳朵。
“帮我……找我的眼睛……”
白绫把照片翻过来扣在地上。他不想再看那张脸了,但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地上有灯。头顶的灯管把光照下来,在他脚边投下一个影子。但这个影子不对——它是完整的,是他自己的轮廓,高矮胖瘦都对得上。但影子的头。
影子的头上长着头发。
很长很长的头发,垂在影子的脸的两侧,遮住了影子的耳朵和脖子。那些头发在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而是像蛇一样,缓慢地、蜿蜒地、从影子的头上一缕一缕地生长出来,沿着影子的肩膀往下爬。
白绫抬头看了一眼灯。
灯管在闪。一闪一闪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是有一只眼睛在快速眨眼。每一次闪灭,走廊里的温度就下降一点。白绫呼出的气开始变成白雾了,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气温从潮湿的微凉降到了刺骨的寒冷。
他跑了起来。
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再去看地上的影子。他沿着走廊一直往前跑,经过第七扇门、第八扇门、第九扇门。第十扇门忽然自己打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白绫的余光扫到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白色的影子,从房间的深处飞快地向他移动过来,速度快得不正常,像一段被按了倍速播放的视频。
白绫没有停下,他甚至加快了速度。走廊的尽头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了,那是一堵墙,墙上有一扇小小的铁门,比正常的门矮很多,大概只到白绫胸口的位置,像一个狗洞。铁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孔洞,大小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身后的走廊里,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追到了第五扇门的位置。白绫终于看清了那个东西——一个女人模样的形体,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子很长,拖在地上,但她没有腿,裙子下面是空的。她的脸是完整的,五官齐全,但她少了一样东西——眼睛。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深深的、黑色的洞,洞里没有眼球,但有什么东西在洞里蠕动,像是什么活物在里面筑了巢。她张着嘴,嘴型在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词,白绫听不清,但他从口型读出来了——“眼睛”。
白绫冲到铁门前,蹲下来,把手伸进了那个圆形的孔洞。
孔洞的内壁是湿的,很滑,像是什么东西的黏膜。他的手伸进去的瞬间,感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缠上了他的手腕,不是手指,而是一种更软的、更滑腻的东西,像舌头。
身后那个白色的身影停了。
就停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白绫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温度——他的后背变得冰冷,冷到像贴在一块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味道,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更甜腻的、让人反胃的香气,像被太阳晒过的百合花,浓烈到让人想吐。
那个东西开口了。
声音很好听。清脆的,干净的,像一个年轻女孩在笑着说话。
“你不怕我吗?”
白绫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孔洞里拼命地往前伸,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冰凉的东西——是一个把手。他用力一拉,铁门开了。
他整个人从铁门里滚了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白绫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还在发抖,手指上沾满了那种滑腻的、透明的液体,黏糊糊地挂在他的指缝间。他把手在地上蹭了蹭,蹭不掉,黏得更厉害了。
他爬了起来。
这里是另一个空间。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房间,四面墙壁都是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而是那种很老的水银镜,表面有一些黑色的斑点,像霉斑一样分布在镜面上。天花板上没有灯,但整个房间是亮的,光从镜子里反射出来,来源不明,无处不在。
白绫站在房间的中央,看到了无数个自己。
每一个镜面里都有一个白绫。有的很近,有的很远,有的正对着他,有的侧着身。所有的白绫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做同样的动作,连呼吸的频率都是一致的——除了一个。
最左边那面镜子里,有一个白绫在笑。
白绫没有在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神是紧绷的。但镜子里那个白绫,嘴角上扬,弧度刚好,露出八颗牙齿——标准的、得体的、让人汗毛倒竖的微笑。
白绫和镜子里那个微笑的自己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那个镜中白绫眨了眨眼。
不是同时眨的。白绫眨眼的时候,镜中白绫没有动。白绫的眼睛睁开之后,镜中白绫才慢慢地、故意地眨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白绫转身就跑。
但他找不到出口了。四面都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里的自己都在看着他,有的微笑着,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歪着头,有的把脸贴在镜面上,鼻尖压得扁扁的,像小时候在玻璃窗上做鬼脸。但它们都是白绫。每一张脸都是白绫的。他自己的鼻子,自己的眼睛,自己左边眉尾那颗小小的痣。
“你在找什么?”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每一面镜子的深处,从每一个镜中白绫的嘴里,同时发出的。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沌的和声,像一群人在同一个频率上齐声诵经。
白绫捂住了耳朵,但声音没有变小。它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它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你在找的那个人,”那个声音继续说,带着一种温柔的、几乎称得上体贴的笑意,“他不在这里。他永远不会在这里。第一关没有他,第二关没有他,第三关没有他。每一关都没有他。你每过一关,他就离你更远一点。你越靠近他,他就越不是他。”
白绫睁开了眼睛。
所有的镜中白绫都停止了动作。它们整整齐齐地站着,像一排列队的士兵,全部面朝白绫,全部带着同一个表情——那种微笑。
“你确定你要找的不是这个吗?”
最中央的那面镜子里,白绫消失了。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涟漪的中心出现了一个新的画面。
是一条河。河水是黑色的,很宽,看不到对岸。河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那个人的背影,白绫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微微驼背,肩膀的线条,后脑勺头发的漩涡。
“赵青岚。”白绫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镜中那个人没有回头。
但那个人做了一件事。他慢慢地、动作极其缓慢地,把右手伸到了身后,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像是在等谁牵住他。
白绫朝那面镜子跑了过去。他的手伸向镜面,指尖碰到了冰凉的玻璃。就在他碰到镜面的那一瞬间,那只伸出来的手猛地缩了回去,那个人转过身来——不是赵青岚。是一个没有脸的形体,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额头,露出来的部分是一整块光滑的、没有五官的皮肤。
那个形体用赵青岚的身体朝着白绫扑了过来,整张脸撞在镜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镜子碎了。
不是碎了一面,而是所有的镜子在同一瞬间碎裂。碎片像暴雨一样朝白绫射来,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用手臂护住脸。碎片划过他的手背、手臂、脸颊,尖锐的疼痛从几十个不同的位置同时传来。他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从伤口里流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里没有走廊,没有镜子,没有门。他站在一条很窄的土路上,路的两边是望不到尽头的荒野,干裂的土地,枯死的灌木,灰蒙蒙的天空。土路一直延伸到远方,消失在视野尽头那片浓重的雾气里。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的进度条从1%跳到了5%。
页面上多了一行字。
“你已经闯过了第一关。你的身上多了这片异空间的气息。从今往后,它会一直跟着你,你看不到它,但它看得到你。每一次你回头,它都会离你更近一步。”
白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三道细长的伤口,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色,像是什么东西渗进了血液里。他试着弯曲手指,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不是骨头的声音,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摩擦。
他抬起头,看向土路的尽头。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色的雾气,浓得像一堵墙。
但他在那片雾气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的,很轻的,像有人在雾的那一边喊他的名字。
“白绫。”
他听不出那个声音是不是赵青岚的。那个声音太远了,太模糊了,被雾气裹着,被风吹散,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几乎辨不出内容的尾音。
但他的脚已经开始往前走了。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不是因为他在期待什么。而是因为除了往前走,他没有任何别的方向可以选。身后没有路,只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他试过了,用手推,用肩膀撞,那堵墙纹丝不动。
他只能往前走。
白绫把背包带子紧了紧,把手上的血在衣服上蹭了蹭,走进了那片灰色的雾里。
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扇铁门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女人的笑。
清脆的,干净的,像一个年轻女孩在笑着说什么开心的事。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