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001:挚爱》》白榕千

3、第 3 章 走廊里

　　走廊里的灯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的，而是从白绫身后的那扇门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啪、啪、啪，一连串的闷响，所有的灯依次熄灭，黑暗从身后追上来，速度快得不像物理规律。

　　白绫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跑了出去。

　　他朝那个人影消失的拐角跑。背包在背上颠簸，手机攥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开手电筒。走廊很长，他跑了大概十几步，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湿的，滑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的身体猛地一歪，鞋底打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左手掌撑在那一滩滑腻的液体里，掌心传来一种陌生的黏腻触感。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灯又亮了。

　　不是全亮，而是他头顶上方唯一一盏日光灯管，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嗡嗡声，然后以一种很不情愿的姿态亮了起来，发出惨白的光。

　　白绫低头。

　　他的左手按在一滩血里。

　　血从他的掌缘漫出去，沿着地面上细微的裂缝往低处淌。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地上有一条拖行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从走廊的这一头拖到了那一头，血迹断断续续，中间还有指甲刮擦地面留下的白色划痕。

　　而在他摔倒的前方，大约两米远的地方，躺着一样东西。

　　是一部手机。

　　黑色的直板机。屏幕右下角有一道裂痕。

　　白绫认出了那部手机。他帮赵青岚贴过钢化膜，那道裂痕在钢化膜下面，钢化膜本身是完好的，所以裂痕其实不是屏幕碎了，而是内屏出现了问题，一条细细的黑色裂纹从右下角斜着延伸向屏幕中央。沈屿说等它彻底坏了再说，然后就一直没换。

　　这部手机现在躺在血泊的边缘，屏幕朝下。

　　白绫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疼得有点发软，他站稳了，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部手机。

　　屏幕亮了。

　　不是开机的那种亮，而是屏幕自动激活了，显示了通话记录的界面。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显示的号码，是白绫自己的手机号。通话时长：00:00。

　　未接听……未接通……

　　通话时间戳显示的是今天。但今天的具体时间不对——显示的是凌晨3:14。白绫清楚地记得，他是上午九点多收到那条“你想让他回来吗”的消息的，他按下“我愿意”是上午的事。现在走廊窗户外面是黑的，但如果是凌晨三点多，那距离他进入副本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

　　不对。

　　他翻找赵青岚手机的通讯录。通讯录里有三十多个联系人，大部分是他同事和客户的号码，备注都很正经，某某经理、某某总、某某供应商。但最底下一个联系人，备注只有一个字：“他”。

　　白绫点开那个联系人。

　　号码是他自己的。备注的名字是“他”，不是“白绫”，不是“宝宝”，不是任何情侣之间会用的称呼，就是一个单字——“他”。

　　他盯着这个备注看了几秒。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联系人不是赵青岚存的。

　　因为他太了解赵青岚了。他存联系人从来不会只用一个“他”字，赵青岚是那种连外卖备注都会写清楚“302室门铃坏了请打电话”的人，他的通讯录规矩得像一本工作通讯录，每个人都被精确分类和标注。如果沈屿想存白绫的号码，他会存“白绫”，或者存“绫”，但绝不会只存一个“他”。

　　这太暧昧了。这种暧昧不是赵青岚的风格。

　　赵青岚是个把所有感情都藏在具体行动里的人。他不会在手机备注里写什么煽情的称呼，但他会在白绫加班到深夜的时候，骑四十分钟的共享单车来送一碗还热着的馄饨，然后在白绫公司楼下的花坛边蹲着等，怕上去打扰白绫工作。馄饨凉了，他就把保温袋裹了一层又一层。

　　这个“他”，不是赵青岚写的。

　　那这个备注是谁写的？或者说，是谁替赵青岚写的？

　　白绫把赵青岚的手机攥紧了，另一只手摸出自己的手机，准备对比一下两个手机上的通讯录。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机没信号了。

　　信号格彻底空了，左上角显示的不是运营商名称，而是一行小字：“副本进行中”。

　　与此同时，赵青岚的手机震了一下。

　　来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1000003373”——和他自己手机上那个编号一模一样。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的手机和他的是同一个型号，对吧？”

　　白绫的手指顿住了。

　　他用的手机和赵青岚是同一个型号，同一个颜色，甚至买的时间都只差了两天。这是赵青岚提议的，说这样买手机壳的时候可以买一对。白绫当时觉得幼稚，但还是答应了。后来赵青岚真的买了一对手机壳，一个黑的上面画了只白猫，一个白的上面画了只黑猫，丑得要命，但两个人还是用了很久。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赵青岚的手机又震了。

　　第二条短信。

　　“但他死了以后，他的手机为什么还会收到你的消息？”

　　白绫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猛地退出短信界面，打开赵青岚手机的消息应用。收件箱里有上百条未读消息，发件人全是“他”——也就是白绫自己。最近的一条，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3:14。

　　白绫点开那条消息。

　　“青岚，我今天路过你公司楼下那家馄饨店了，它还在开。老板问我你怎么好久没来，我说你出差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记得自己发过这条消息。

　　他确实在昨天下午路过那家馄饨店了，也确实被老板问了那句话，他当时说的是“他出差了，得一阵子才能回来”，然后打包了两份馄饨回家，一个人吃了两份，撑得躺在沙发上不想动。

　　但他没有发这条消息。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没有拿起手机，没有打开和赵青岚的聊天框，没有打任何一个字。

　　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

　　前一天：“赵青岚，我今天把你那件灰色卫衣洗了，放你衣柜左边第二个抽屉里了，你别找不到又怪我乱放。”

　　前三天：“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你上次没收的那件羽绒服我给你寄过去了，应该今天到，你记得看快递柜。”

　　前一周：“赵青岚，你妈打电话来了，我没接。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该怎么说？”

　　再往上，再往上。

　　每一条消息都是白绫的语气，白绫的习惯——没有标点符号，想到哪说到哪，偶尔会漏字，偶尔会把一句话说得又长又绕。每一条消息说的都是日常的、琐碎的、没有任何异常的事情。每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都是凌晨3:14。

　　凌晨3:14。

　　白绫终于注意到这个时间了。赵青岚死亡证明上的时间就是凌晨3:14。不是推测的死亡时间，而是确切的心跳停止时间。赵青岚出事的那个晚上，急救人员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心电监护拉成了一条直线，机器上显示的时间就是3:14。

　　也就是说，从赵青岚死去的那一刻开始，白绫每天都在凌晨3:14给死去的他发一条消息。

　　而他不记得。

　　一条都不记得。

　　走廊的灯又开始闪了。这次不是熄灭，而是以一种越来越快的频率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缩空间本身。白绫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裂缝里渗出水，带着一种甜腻的腐败气味。

　　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来电号码是赵青岚的。

　　白绫接了。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但有一个声音——很细微的、有规律的声音，像是在不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反复刮擦着什么。嚓、嚓、嚓。嚓、嚓、嚓。

　　然后那个声音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几乎贴在他耳边的呼吸声，潮湿的，带着一种腐烂的甜味，呼——吸——呼——吸——每一次吐气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对着听筒那一面轻轻地吹。

　　“白绫。”

　　那个声音说。是赵青岚的声音，但又不太像。因为赵青岚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有这种重叠感——像是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后一个比前一个慢了半个音节，像某种诡异的回声。

　　“你刚才……给我吃了什么？”

　　白绫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一紧。

　　他的背包里，饼干还在。

　　他没有把饼干给任何人。

　　“你走之后，”那个声音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或者像是嘴唇和舌头的动作比正常慢了半拍，“走廊尽头，灯又亮了。那有个影子。我以为是你在前面等我，就走过去。然后它回头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指甲在塑料壳上反复刮擦。

　　“它没有脸，白绫。它全身上下哪里都像人，就是没有脸。它的脸是一整块平的皮肤，眉毛鼻子嘴巴什么都没有，就是白的。但它会吃东西。它把我的饼干吃了。你说过的，原味的，我最喜欢的口味。”

　　白绫的呼吸彻底停了。

　　他没有给过任何人那包饼干。他从摔倒、捡起手机、翻看聊天记录到现在，那包饼干一直好好地在背包里。

　　除非。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手掌上还有没干的血液，黏腻地糊在掌纹里。但这血不对劲——颜色太暗了，干涸之后不是正常的深红色，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像是放了太久已经变质了的血。而且这血的温度不对。如果是刚从人体里流出来的血，至少应该是温热的，但他掌心里这滩东西——是凉的。

　　不凉。是冰的。

　　像是从冷藏柜里倒出来的。

　　走廊尽头的裂缝越来越大，水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涓涓细流，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那一面蓄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水柱带着压力喷出来，瞬间漫过了小半个走廊。那水不是透明的，而是浑浊的，泛着一种铁锈的暗红色。

　　白绫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脚跟碰到了一个东西。

　　他低头，看见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是一个人形的轮廓，贴在地上，全身裹在一种深色的、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了的布料里，脸部朝下，头发湿漉漉地垂在地上，发梢浸在血水里。这个人没有动，但他在呼吸——白绫能看见他肩胛骨的位置在微微起伏，很慢，很微弱。

　　这个人一只手伸在前面，手指微微蜷曲，指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白绫蹲下来，把那截纸条从冰冷僵硬的手指间抽出来。

　　纸条上的字迹像是赵青岚的。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是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凭感觉写出来的。

　　上面写着：“不要回头，他在你身后。”

　　白绫的瞳孔骤然收缩。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听筒里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近在咫尺的笑。

　　不是从电话那头传来的。

　　是从他脖子后面传来的。

　　潮湿的、带着腐烂甜味的气息喷在他的后颈上，一下，又一下。

　　有什么东西——不，有什么人——正趴在他的背上，下巴搁在他的右肩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那个重叠的、扭曲的、像是沈屿又绝对不是沈屿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你猜，我吃到饼干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