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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白绫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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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绫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医院那种。医院的消毒水是冷的,刺鼻的,像一把刀片刮过鼻腔。这个不一样。它更厚,更黏,像有什么东西在消毒水底下泡了很久,烂了,又被人捞起来,那股腐烂的甜味渗进了消毒水的每一个分子里,再也分不开了。
天花板上一盏灯,一头亮一头暗。亮的那半截在闪,闪得不快不慢,每次亮起来的时候能看到灯管里有黑色的东西在爬。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可能是虫子,可能是灯管老化,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不打算盯着看。
他躺在一张床上。床很窄,翻身都困难。床单是白色的,但洗了太多次,薄得能透过去看到下面的床垫。床垫上有印子。深色的,什么样的都有——圆的,长条的,还有一些溅上去的,像有人把一杯水泼在了上面,但不是水。水干了不会有这种颜色。
白绫坐起来。头疼。不是剧烈的疼,是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慢慢鼓起来,挤着脑子。他按了按太阳穴,指尖碰到的皮肤发烫。
房间里没有别的东西。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窗户。窗户开在墙上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很小,他踮起脚也够不到。外面是黑的。不是晚上那种黑,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像有人把窗户外面涂了一层油漆,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床头柜上有一个文件夹。深蓝色的塑料皮,边角磨白了。封面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三个数字:068。
他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里是一个男人,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衣服——不是白大褂,更像病号服。他站在一个空房间里,身后是一面白墙,表情很平,不笑也不哭,就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白绫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后背开始发凉。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双眼睛看起来很正常——瞳孔,虹膜,眼白,该有的都有。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死人的那种空洞,而是一种更不对劲的东西——像镜子。镜子不发光,它只会反射。你看镜子的时候,你看到的不是镜子,是你自己。这双眼睛就是这样。白绫在照片里那个男人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小小的,缩在最深处,像被关在里面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代号:068。入院日期:1987年9月13日。诊断:未明。”
下面还有一行,墨水颜色更深,像是后来加上去的:“特别备注:如果看到068号患者直视你,请不要看他的眼睛。”
白绫翻回正面。照片里的男人还是那个表情——什么都没有。但他不确定那个男人刚才是不是在看别的地方。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翻开的时候,那双眼睛好像是看着镜头上方一点的,但现在,它们正对着他。
他盯着他看了几秒了?
他不知道。
文件夹里还有东西。第二页是一份病历,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大部分字都模糊了,只有最后一行很清楚,像是被人描过:“他会模仿。”
三个字,他会模仿。
白绫把这行字读了几遍,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走廊里传来的,很远,但很清楚。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走廊深处往这边走。脚步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轻有的重,但方向是一样的——都在朝他这边来。
他走到门口。门是铁门,深绿色,生了锈,门把手是一根横着的铁杆。他压下去,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灯是昏黄的,暗到他只能看清三米之内。墙壁上白色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地上有东西——碎玻璃,纸屑,还有一些深色的印子,像是什么液体干了之后留下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白绫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挨一扇的门,都是铁门,都是深绿色,都生了锈。门上的小窗户有的糊了报纸,有的玻璃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他走过第一扇门的时候,余光扫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的形状,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一团更深的黑色在更浅的黑色里挪了一下,像水底的淤泥翻了个身。
他没停。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后面。白绫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灯还是那样昏昏暗暗地亮着,地上的碎玻璃还在原地。但脚步声没停。它从尽头一路往这边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水面上,发出那种黏腻的、带着回响的啪嗒声。
有人在他耳边笑了一声。
不是身后。不是身前。不是走廊的任何一个方向。就是在他耳边,像有人贴着他的右耳,用嘴唇抿住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极短的、极轻的“呵”。
白绫猛地偏头。
右边什么都没有。空气是凉的,干燥的,没有任何人呼过气的温度。但他的右耳耳廓上有一小片区域是湿的——不是汗,不是水,是一种更黏的、像是什么液体干了一半之后留下的那种潮湿。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了一道透明的、几乎没有颜色的痕迹。
不是水。
白绫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往前走。
走廊分出了岔路。左边一条稍微亮一些,右边一条更暗。两边的墙壁上都有指示牌,绿色的,掉漆了,白色的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左边的写着“活动室”,右边的写着“观察区”。箭头的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凑近了才看清:“068号患者禁止进入观察区。”
白绫站在岔路口,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右边的走廊更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裂缝里渗出了什么东西,在灯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像一层薄薄的黏液。
他往右边走了。
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不是渐渐消失的那种停,而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啪嗒一下,声音就没了。走廊里安静得不正常。白绫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血液流过耳朵时那种低沉的轰鸣,能听到自己眼球转动时眼眶里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身后有什么东西碎了。很轻,咔嚓一下,像踩断了一根枯枝。
白绫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但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跑。
那个声音又响了。不是碎玻璃,这次是别的什么——像是指甲在铁门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刮。吱——吱——吱——每一声之间隔了大概两秒,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不是从后面来的,也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墙里面来的。
那道裂缝里,有东西在动。
白绫的脚步停了。裂缝大约有两米长,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两根手指。裂缝里是黑的,看不见底,但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里缓慢地蠕动着,不是虫子,不是液体,是一种他没见过也没法形容的东西——像是一层很薄的、半透明的膜,在裂缝的深处一张一合,像呼吸。
他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那张膜的表面出现了一个图案。不是花纹,不是纹理,是一个人的脸。五官模糊,轮廓不清,但白绫认出了那个模糊的形状——是他在照片里看到的那张脸。068。那张脸在膜的下面,贴着那层半透明的表面,像是想从裂缝里挤出来。嘴张着,但没有声音。
白绫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不是从后面,是从前面。有人正从走廊的那一头朝他走过来。
白绫把手伸进口袋——空的。他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当武器的东西。走廊太窄了,没法侧身让过去,如果对面那个人要过来,他们必须有人退回去。
白绫没有退。
他继续往前,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离他大约五六米的地方,那个人从走廊的拐角出来了。
是一个护工。穿着白色的制服,但制服上全是污渍,深褐色的,大片大片地分布在胸口和袖子上。推着一辆推车,铁制的,上面盖着一块白布,白布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布撑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推车的轮子有一个是坏的,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护工低着头,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到五官。他推着车从白绫身边经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白绫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腐烂,是一种更复杂的、混了很多东西的气味。汗味,铁锈味,还有洗衣粉的味道,所有味道被时间揉在一起,发酵成了这种说不清的、沉重的、让人想屏住呼吸的恶臭。
护工经过的时候,头慢慢地转了过来。
他的脸从帽檐的阴影里露出来——没有眼睛。不是瞎了,是有眼眶,有眼睑,但里面没有眼球。眼眶里是空的,深陷的,像两口干涸的井。他朝白绫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的幅度很大,大到嘴唇裂开了,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推车从白绫身边过去了。嘎吱,嘎吱,嘎吱,轮子每转一圈就叫一声。
白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护工的背影沿着走廊往前,经过了一扇门,又经过了一扇门,然后消失了。
推车上的白布滑下来一角。
白绫看到白布下面露出一只脚。很小的脚,大概只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长。皮肤是灰白色的,脚趾蜷曲着,像刚出生的婴儿,但指甲很长,卷曲着,发黄发黑,像某种鸟类的爪子。
护工没有停下来捡白布。推车推着他往前走,白布垂下来,在地面上拖着,沾上了地上的灰和那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液体。那只脚又被盖住了。
走廊里安静了。
白绫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腿有点软,但不是因为害怕。是一种更身体性的反应,像低血糖,像高烧刚退,整个人飘着,脚底像踩在棉花上。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手机不在身边,手表不在手上,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走廊似乎没有尽头,门一扇接一扇,有的关着,有的开着,开着的那些里面都是黑的,看不到任何东西。
有一个房间里传出了声音。
不是恐怖片里那种尖叫或者哭声,而是一种很日常的声音。一个人在说话,语速很慢,像在对着另一个人解释什么事情。
白绫在那扇门前停下来,把耳朵凑近门上的小窗户。玻璃碎了,只剩几片碎碴还嵌在窗框里。里面的声音更清楚了。
“……所以这个公式不能这么用。你把它代入之后,分母会为零,整个式子就没有意义了。你要先判断定义域,定义域不对,后面所有的步骤都是错的。”
白绫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声音。他的脑子告诉他他不认识,他不记得自己听过这个声音,这辈子从没遇见过这个人。但他的身体不这么认为。他的身体听到了那个声音之后,胸口中间偏左的位置,有什么东西猛烈地撞了一下肋骨,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突然看到了天空。
他把门推开了。
房间不大,比他醒来时的那间还小。有一张床,但床上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不像有人睡过。床边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本书,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翻开了一半。
桌子前面坐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有点长了,挡着眼睛。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着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白绫看到了他的脸。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很年轻。第二个念头是:这个人的眼睛是活着的。不是像照片里068号那种镜子一样的空洞,而是真的有光,有温度,有某种正在流动的东西在那双黑色的瞳仁深处。他看着白绫,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惊喜,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读不懂的表情。像一个人在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中终于听到了脚步声,但他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所以他把所有情绪都压住了,只露出一点点,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口子,透出底下翻涌的一切。
“你走错了,”那个人说,声音很平,但尾音微微发抖,“这里是观察区,068不能进来。”
白绫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黑色的、活着的眼睛,胸腔里那只撞了肋骨的东西还在撞,一下一下的,不肯停。
“我不是068。”白绫说。
那个人看了他几秒,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的编号,”他说,没有抬头,“胸前口袋里有。”
白绫低头。他的衣服胸口有一个很小的口袋,他之前没注意到。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张硬质的卡片,拿出来——是一张身份卡,白色的,上面印着他的照片,照片下面是两行字。
姓名:白绫。
编号:073。
“073在治疗区,”那个人说,笔没停,“观察区在另一边。你走反了。”
白绫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急:不要在观察区待超过十分钟。他看了几秒,抬起头来。
那个人还在写字。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嘴唇。他的嘴唇很干,起皮了,下嘴唇中间有一道裂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你叫什么名字?”白绫问。
那个人手里的笔停了。
白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不认识这个人,他没有理由在意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但他的嘴比他的脑子快,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下。
那个人慢慢地抬起头来,把刘海拨到一边,露出了整张脸。五官很干净,说不上多好看,但让人很想多看一眼。他看着白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从桌上的书堆底下抽出一张纸,放在白绫白绫面前。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三个字。
白绫认识这三个字。他认识这三个字的方式不是“记得”,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熟悉,像一个失语了很久的人重新开口说话,舌头和牙齿的配合不需要思考,因为你已经做过无数次了。这个名字在他嘴里滚了一圈,差一点就从喉咙里滑出来了。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不记得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认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声音。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进了口袋里。
走廊里响起了警报声。
不是那种刺耳的警笛,而是一种很低沉的、持续的长鸣,像一头巨大的动物在很远的地方哀嚎。那个人听到警报声,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急迫的、像是时间不够了的那种紧张。
“你该走了,”他说,站起来,走到白绫面前,把门拉开,“十分钟到了。”
白绫站在门口,没有动。
那个人伸手推了他一下。力道不重,但很坚决,手掌贴在白绫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T恤,白绫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凉的。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那种放了太久、已经接近室温的凉,像一杯忘了喝的水。
推他的手在离开之前,指腹在白绫的肩膀上停了一瞬。
那不是一个无意的停留。白绫感受到了那个停顿里装着的东西。不是字,不是话,是一种他读得懂但说不出来的意思,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旋律他记得,但填不上词。
白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铁锁咔嗒一声。
走廊里的警报还在响,低沉地、持续地震动着空气。白绫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纸上的三个字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没有打开看,因为他已经知道了那三个字是什么。不是记起来的。是身体记得。是耳朵记得。是胸口偏左那个位置记得。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走了很远之后,他听到身后那扇门里,有人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隔着门,隔着走廊,他听不清内容。但他听到了那个语调。那个语调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脑子里某扇上了锁的门。锁没有开,但门晃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了一线光。
白绫走了进一扇房门
……又是走廊
走廊尽头的黑暗不是走进去的,是吞进去的。
白绫迈出那一步的时候,脚底的触感从水泥变成了别的什么。软的,有弹性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肉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还是灰色的水泥地,和之前一模一样,但踩上去的感觉不对。灯光太暗了,他看不清到底是地面变了还是他的脚出了问题。
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地面。
水泥的。硬的。粗糙的。指尖上沾了一层灰。但他站起来之后,脚下踩上去的感觉还是软的。脚掌陷下去一点点,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的果冻上,抬脚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吸力,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着他的鞋底。
他没停,继续走。
走廊变宽了,从能容一人通过,慢慢变成能容两人并排,再变成能容三人、四人、五人。墙壁向两侧退开,头顶的灯越来越亮,但不是亮堂的那种亮,而是像有人在慢慢拧一个调光开关,从暗到亮,从亮到更亮,直到白绫不得不眯起眼睛。他抬手遮了一下光,透过指缝看到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圆形的,像是一个大厅。大厅的穹顶很高,高到灯光照不到顶,上面是一片纯粹的黑色。
大厅中央有一根柱子。
柱子很粗,大概要三个人才能合抱,表面是白色的,但不是油漆的白,也不是涂料的白,而是某种更光滑、更致密的白,像是骨头。白绫走近了几步,看清了柱子表面那些起伏的纹理——不是花纹,不是雕刻,是骨骼的纹路。关节的凸起,骨缝的交错,还有一些像软骨一样的半透明的部分,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这不是柱子,这是一根巨大的骨头。
白绫站在那根骨头面前,仰起头往上看。骨头顶端消失在穹顶的黑暗里,看不到尽头。他不知道这根骨头是从什么东西身上取下来的,也不知道取了骨头的那个东西现在在哪里。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根骨头不是装饰。它在这里,是因为它撑得住这个地方不塌。它撑了多久了?
他不想再看了。
他开始往大厅的另一边走。地面的砖块变了,不再是灰色水泥,而是一种很小的、六边形的白色瓷砖,铺得很密,缝隙里填着黑色的东西,不是美缝剂,是干了的、凝固了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物质。他的鞋底踩在这些白色小瓷砖上,发出一种很脆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像踩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上,冰面底下是空的。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看到了第一张床。
不是病房里的那种床。是一种更窄的、更长的、像担架一样的床。金属的,生了锈,床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海绵,海绵上罩着一层塑料布,塑料布上有一道一道的裂口,露出底下发黄的、吸饱了什么东西的海绵。
床上有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人的形状。塑料布下面鼓起一个人形的轮廓,头、肩膀、手臂、躯干、腿,所有的部分都在。但那个轮廓看起来不对劲——肩膀太窄了,手臂太长了,手指的位置超过了膝盖,像一个被拉伸过的人。塑料布很厚,看不清底下的人长什么样,但白绫能看到塑料布表面有一层水汽,像是里面的东西还在呼吸。
他加快了脚步。
第二张床。第三张。第四张。越来越多,沿着大厅的弧形墙壁一排放过去,床挨着床,人形的轮廓挨着人形的轮廓,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胖有的瘦,但没有一个的尺寸是正常的。最短的那张床上,塑料布下面的人形轮廓只有一米出头,像一个孩子,但头的部分太大了,大到比例失调,像一颗气球放在了一个小身板上。
白绫数到了第十三张的时候,不数了。
他只想找到出口。大厅的另一侧应该有门,他看到了一个门框的形状,在两根巨大的骨头柱子之间,是一个长方形的深色区域,和周围白色的墙壁形成对比。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步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他跑到那个门框前面的时候,停了下来。
门是开着的。或者说,没有门。就是一个长方形的洞口,通向另一条走廊。那条走廊的光线更暗,空气更冷,冷到白绫站在洞口就能感觉到一股凉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他的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像地下室一样的霉味。
他没有犹豫,走进了那条走廊。
走了大概十几步,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闷的、更沉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挪动。白绫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但那个声音跟着他,不远不近,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走廊在这里分成了两条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墙上没有指示牌,没有任何标识。左边的路更宽一些,右边的路更窄一些。白绫选了左边。
走了三步,他就知道自己选错了。
因为那个拖行的声音突然加速了。从后面猛地冲上来,速度快得像是有东西一直在等这个瞬间。白绫的身体比脑子快,他开始跑,跑进左边的走廊,跑过一个又一个岔路口,不转弯,一直往前跑。他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凌乱的声响,和身后那个拖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快一个慢,像两条不同的节拍在同一个空间里互相挤压。
他跑到了一个死胡同。
前面是一堵墙。灰色的、粗糙的水泥墙,没有门,没有窗户,什么也没有。他转过身来,后背贴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灯还是那样昏昏暗暗地亮着。地面上的碎玻璃和纸屑还在原地。那个拖行的声音停了。整条走廊安静得像一间停尸房。白绫靠着墙,喘了大概十几秒,心跳慢慢降下来了。他以为自己可能听错了,可能是风声,可能是水管里的声音,可能是这栋老旧的建筑在某个角落发出的一阵无意义的呻吟。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手。
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伸出来的。不是人的手。形状是人的手——五根手指,一个手掌,一个手腕——但颜色不对。灰白色的,像泡了很久的水,皮肤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褶皱,指甲是黑的,很长,卷曲着,像某种动物的爪子。那只手抓住拐角的墙壁,手指用力地扣进墙面的裂缝里,指节发白,像是在把自己往这边拉。
然后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头。
白绫没有看那个头。不是因为他不想看,而是因为他记得。记得那张照片,记得那双像镜子一样的眼睛,记得那行字——“如果看到068号患者直视你,请不要看他的眼睛。”
他把眼睛闭上了。
不是害怕。是谨慎。他现在在一堵墙面前,没有退路,如果068号走过来,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但他至少可以不看他的眼睛。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拖行的声音了,是正常的、一步一步的走路声。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过渡到脚尖,每一步的节奏都很稳,不快不慢。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白绫能感觉到那个人带起来的空气流动。
那个人在他面前停下了。
白绫闭着眼睛,能感觉到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不,没有体温。那个位置是一个温度的空洞,像一口冷井,周围的空气往那个方向流过去,填补那个冰凉的空缺。
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找到他了。”
白绫的后背贴着墙,手指在身体两侧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他不知道068说的是谁。他找到了谁?那个人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你刚才在观察区里见到了他。他叫赵青岚。”
白绫的眼睛差一点就睁开了。他没有睁。但那个名字像一根针,从他的耳朵扎进去,穿过他的大脑,扎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光。不是现在看到的光,是回忆的光。是很多年前的、被他遗忘了的、以为永远不会再想起来的画面。一个人站在树下,灰色卫衣,冲他摆了摆手。一个人坐在他旁边给他讲题,语气不耐烦但讲得很细。一个人把一颗糖放在他桌上,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没有想起来。但他知道那个名字是真的。他的身体在为那个名字颤抖,从手指尖开始,一路抖到肩膀,抖到胸口。
“他在这里待了很久,”068的声音继续说着,很近,近到白绫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震动在他的耳膜上产生的细微的压迫,“他不是068,他是另一个编号。但他和你一样,不记得了。”
白绫咬住了后槽牙。
“你想带他走吗?”068问。
白绫没有说话。
“你想带他走,”068替他说了,“但你出不去了。你进来的时候,门就关了。073,你翻到卡片背面的时候没看到吗?”
白绫想到了那张身份卡背面的字——不要在观察区待超过十分钟。没有提到门。没有提到出去。
“你翻过来看过吗?”068说,像是听到了他心里的声音,“另一面。”
白绫没有翻。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着那张卡片,但没有拿出来。
068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属于这个场景的东西——近乎温柔。“你不看也好。看了你会更害怕。”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不是后退,是往前。068往前走了一步。
白绫能感觉到那个冰凉的温度贴得更近了,近到他的额头上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凉意,像站在一个刚打开的冷柜面前。
“我可以让你出去,”068说,“但你得把一样东西留给我。”
“什么东西?”白绫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
068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几秒,像一个漫长的、刻意为之的停顿。然后他说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吹在耳边:“眼睛。”
白绫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我不是在害你,”068的声音里那种近乎温柔的东西更浓了,浓到让人起鸡皮疙瘩,“你不需要眼睛也能看到他。你刚才见到他的时候,你用的是眼睛吗?”
白绫想到了那个房间,那扇门,那个低头写字的人。他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人的脸。但他认出那个人的方式不是脸。是声音。是那个人推他肩膀时手指在他肩头停留的那一瞬。是那张纸上写的三个字——他在看到那三个字之前就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
他用的不是眼睛。
“你看,”068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不需——”
白绫的眼睛睁开了。
他没有看068。他没有看任何地方。他睁开了眼睛,但目光避开了面前那个人可能存在的方向,落在了走廊尽头那堵墙的左上角,那个接近天花板的位置。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但他需要睁开眼。他不想闭着眼睛接受任何条件。
走廊里安静了。
068没有说话了,脚步声也没有了。连空气里那种冰凉的温度都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白绫把目光从墙角的那个位置慢慢移下来,扫过走廊的墙壁、地面、天花板,那个灰白色的人消失了。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确定周围没有任何声响之后,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身份卡。
他翻到了背面。
不是他之前看过的那面。卡片背面的字变了。之前那行“不要在观察区待超过十分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三行新的字,像是有人刚刚写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你还在医院里。”
“你从来没有出去过。”
“你现在站着的地方,就是观察区。”
白绫把卡片翻过来。正面的照片还是他,编号还是073。他把卡片翻回去,背面那三行字还在。
他抬起头,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068。是一个更小的、更不起眼的东西,在地面上,靠近墙角的位置。他眯起眼睛看了几秒,才发现那是一面镜子。很小,大概巴掌大,没有边框,被人放在了墙角的地面上,镜面朝上。白绫不知道那面镜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他走近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走廊的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一盏灯,灯管里的黑色东西还在爬。就是这些。什么多余的都没有。
但他看了两秒之后,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在他身后。
很近。近到那个人影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肩膀。白绫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影的轮廓——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衣服,头发很短。那个人影没有动,就那样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定格了的画面。
白绫盯着那个人的脸。
镜面太小了,他看不到那个人的五官,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的某个角度、某条线条、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他想到了一个人。不是068,是另一个人。是那个在观察区里低头写字的年轻人。是那个推他肩膀时手指在他肩头停留了一瞬的人。是那个名字。
白绫猛地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走廊是空的。灯光是昏黄的。地面上的碎玻璃和纸屑还在原地。什么都没有。他转回去看那面镜子。镜子里只有天花板、灯管、和灯管里那些爬动的黑色东西。那个人影不在了。
他蹲下来,把那面镜子捡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贴纸,白色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和他之前在观察区那张纸上看到的是同一种字体。
“他来找你了,别回头。”
白绫把镜子和身份卡一起放进口袋,站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个死胡同的墙,经过那些六边形白色瓷砖,经过那根巨大的骨头柱子,经过那些盖着塑料布的床。塑料布底下的人形轮廓还在,但比刚才经过的时候更鼓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塑料布底下翻了个身。
他走到了大厅的中央。那根骨头柱子在他左边,那些床在他右边。大厅的另一侧有一个出口,就是他之前选择的那条路相反的方向。他刚才选了左边,现在他要走右边。
右边的那条走廊更窄,更暗,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消毒水的味道,比他刚醒来时闻到的那种更刺鼻,更像真正的医院。他走了进去。
走廊很短。走了大概五十步,就到头了。尽头是一扇门,不是铁门,是一扇木门,棕色的,门把手是那种很老的球形锁。门板上贴着一张纸,A4纸大小,已经发黄了,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四个字:治疗区——073。
门是锁着的。
白绫拧了一下球形锁,拧不动。他又拧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锁芯发出咔咔的声音,但没有开。他把手从球形锁上拿开,往后退了一步。
走廊里的灯开始闪了。不是那种规律的闪,而是一种越来越快的、急促的闪烁,像心脏在失控地狂跳。白绫眯起眼睛,在灯光的闪烁之间,他看到门板上那张纸上的字变了。不是“治疗区——073”,而是另外四个字。
“你到不了。”
灯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瞬间灭的,像有人拔掉了电源。黑暗是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任何一丝光的黑。白绫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面镜子。他把它拿出来,举到眼前。没有光,镜子里什么也没有,连黑暗都映不出来。他站在那片完全的、纯粹的黑暗里,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那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男女老少,高高低低,有的尖细有的低沉,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混沌的合唱。但那个合唱里有一个声音是清晰的。在所有的声音底下,有一个声音是单独的、干净的、没有被任何杂音污染的。那个声音在喊“白绫”,喊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急,一遍比一遍近。
白绫听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