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001:挚爱》》白榕千

2、第 2 章 白绫在

　　白绫在第三天接了他妈打来的电话。

　　“儿子，你还好吗？”那边问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

　　“嗯。”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妈明天过来看看你？”

　　“不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妈大概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透过听筒压在白绫胸口上。

　　“那你好好吃饭。”

　　“嗯。”

　　他挂了电话。然后盯着天花板看了不知道多久。天花板是白色的，他记得这房子还是他和赵青岚一起挑的，当时赵青岚嫌这间卧室天花板有道细微的裂缝，非让房东找人重新补过。现在那道裂缝又出来了，细细的一条，像一道干涸的疤痕。

　　茶几上的水杯是昨天倒的水，他没喝。旁边的烟灰缸满了，他也没倒。屋子里所有的窗帘都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手机震动过几次，都是朋友发来的消息，他没回，后来震动也没了，大概那些人终于学会了不再打扰。

　　第三天还是第四天，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终于睡过去了一次，睡得很沉，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恍惚了一瞬，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空的，被子是凉的。

　　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以前看过一句话，说人的身体比脑子诚实，脑子还在想“他是不是出去了”，身体已经知道你旁边没人了。

　　他觉得这话说得不对。他的脑子也知道。

　　他的脑子什么都知道。知道赵青岚死了，知道他不会再推门进来，知道他不会再笑着喊一声“老公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他的脑子比谁都清楚。但清楚有什么用呢？清楚了他就不疼了吗？

　　第五天的时候他出了趟门。

　　不是自己想出的。是冰箱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连水都没有了。他站在厨房里拉开冰箱门，冷光照在他脸上，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盒过期的牛奶。那牛奶还是赵青岚买的，他记得赵青岚说喝牛奶对身体好，非让他戒掉早上喝咖啡的习惯。

　　他把那两盒牛奶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保质期，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出门的时候他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茬。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觉得不太认识。以前赵青岚总说他好看，说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小孩。他现在这个样子，大概就算站在赵青岚面前，赵青岚也认不出来了吧。

　　他忽然觉得这想法很可笑。赵青岚站在他面前？赵青岚还能站在他面前吗？

　　超市里人不多，他推着购物车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就机械地往车里扔东西——方便面、饼干、矿泉水、一包速冻水饺。路过生鲜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到货架上摆着新鲜的排骨，标签上写着“特价”。

　　赵青岚以前周末喜欢炖排骨汤。他会起很早去菜市场挑最好的肋排，回来以后用冷水泡很久，把血水都泡出来，然后小火慢慢炖，炖到骨头都酥了。那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葱花，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白绫站在那排排骨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理货的大姐看了他好几眼。

　　最后他没买。

　　他推着车去了蛋糕区。那些蛋糕被装在透明的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草莓的、芒果的、巧克力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在最角落的地方看到了一个蓝莓的。

　　很小的一个蛋糕，上面裱着淡紫色的奶油花，点缀了几颗新鲜的蓝莓。

　　他把那个蛋糕拿起来，翻到价签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购物车。

　　回家的路上他又走了那条街。那条赵青岚最后走过的街。街角的蛋糕店还开着，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里面有人在挑选蛋糕。他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看到了一样的蓝莓蛋糕，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转身走了。

　　到家以后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上，那副碗筷还摆在那里，他没收过。筷子旁边是赵青岚的手机充电线，还插在插座上，线头垂下来，空荡荡地悬在桌沿。

　　他坐在赵青岚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打开蛋糕盒子。

　　蓝莓味儿的。

　　他拿叉子挖了一口，塞进嘴里。奶油太甜了，甜得发腻，甜得他想吐。但他没吐，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整个蛋糕。吃得干干净净，连盒子底部的奶油都刮干净了。

　　然后他趴在桌上，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奶油堵在嗓子眼，又甜又腻，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过来。

　　手机忽然亮了。

　　他抬起头，以为是哪个朋友又来问候了。但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也没有消息提醒。只有一行字，就那么凭空浮在屏幕上，白色的，发着微微的光。

　　“你想让他回来吗？”

　　白绫盯着那行字，眼眶干涩得发疼。他没动，也没回。大概过了几秒，那行字消失了，新的字浮上来。

　　“他死了，你可以去闯恐怖副本，通关了所有副本你们就可以回现实世界。”

　　“我们？”

　　白绫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扯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个表情是什么，大概是笑，但又不像笑。那更像是某种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之后的释然，或者是一个淹在水里的人终于踩到了底。

　　他拿起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

　　窗外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落在那副没动过的筷子上，落在那个空掉的蛋糕盒上。

　　他打了三个字。

　　“我愿意。”白绫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手机屏幕忽然黑了一瞬。

　　不是没电，也不是关机。那种黑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屏幕内部吞噬了光，连带着房间里的灯也暗了一下。白绫抬头看向天花板，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然后恢复了正常。

　　他低头再看手机，屏幕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种聊天软件的界面，而是一个纯白的页面，中间竖排写着几行字：

　　【玩家编号：1000003373】
　　【姓名：白绫】
　　【状态：已契约】
　　【当前副本加载中……】
　　【进度：0%】

　　进度条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拖时间。

　　白绫盯着那个百分比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关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炒面。面坨了，粘在一起，酱油的味道咸得发苦。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他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把盒子盖上，绳子系好，起身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路过玄关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鞋柜——赵青岚的拖鞋还摆在最外面，灰色的，左脚那只的鞋底磨得有点歪了，他走路姿势有问题，左脚落地的时候总会往外撇一点，所有鞋子都是左脚外侧先磨平。

　　白绫收回视线，走回了卧室。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进度条走完了。

　　【副本名称：无人接听】
　　【副本等级：恐怖（单人）】
　　【副本简介：你有一个未接来电，现在，你想回拨吗？】
　　【是否进入？是/否】

　　白绫点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