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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远远跟着 他停下来 ...

  •   走出创意园,顾瑾瑜捂着胃,呼吸加重。寒风凛冽的夜晚,她冒出一身冷汗。林远纵看她的背影,察觉到她身体的不适。

      “顾老板,胃药带了吗?”他上前扶住她,“等会吃过饭,我送你去医院。”

      “我没什么事,等会喝个粥,就能缓解。”她的胃病已经有几年,平时都会很注意。

      “我扶你到餐厅,前面有家砂锅粥的店,就在那吃吧。”林远纵生怕她下一秒痛得晕倒,附近有药店,他打算再去给她买胃药。

      “请你吃这个,会不会太随便?”顾瑾瑜虚弱一笑,全身的力气在姜维桢离开之后,就被抽光了。

      “出任务的时候,我们都是面包和矿泉水,能吃到热腾腾的食物,很不错了。”林远纵没告诉她的是,有时连饭都吃不上。干这行的,没几个的胃是没问题的。

      他车里和家里也是备着胃药,选择这个职业,就要接受它背后的艰辛与血汗。

      “知道做警察辛苦,但没想到这么辛苦。”路不远,他们走得慢也到了店内,林远纵让她点餐。

      “我习惯了。你等等,我去给你买胃药,等会喝完粥,就吃药。”她不想去医院,胃药没带出来,他只能去买新的。

      林远纵太懂胃痛有多难受,胃穿孔躺在病床上,他养了很长一段时间。陪床的人是缉毒队的队长,和他说转岗也好,活着就有明天。

      和平年代,警察是牺牲得最多的职业。每一个岗位,看似平凡,实则危机四伏。

      “不用麻烦你,我回去工作室吃。中午你才给我送过药。”

      “顾瑾瑜,别那么客气。你不愿意去医院,药要及时吃,胃病虽说不是什么严重的病,但也要注意养。”

      他忽然严肃地叫她全名,顾瑾瑜还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那林队长喜欢海鲜粥还是滑鸡粥?”

      “随便,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他不挑,和张弛在金三角的山里还摘过野果。

      “我点两个口味。海鲜我吃不了,你不过敏可以尝尝,这家做得挺好吃的。”顾瑾瑜扫码下单,她和工作室的同事常来这家餐厅,也有炒菜能点,只是她今晚实在没胃口。

      姜维桢还在给她发信息,一条接着一条,她看都没看就删掉了。不是所有情分都要考虑,她和姜维桢没有合作,顾元亨怎样与她无关。

      林远纵跑步到药店,迅速拿了两盒中午买的胃药,又跑回去餐厅。呼呼风声在耳边响着,那双短暂空洞过的眼睛在他大脑里不断闪着。

      顾瑾瑜找老板要来一杯白开水,喝了几口,胃痛减轻了很多。听着外面的风声,她担心林远纵也会着凉。

      坐在餐厅里,顾瑾瑜盯着门口,连闻莺发的信息都没看。她很久没有遇过林远纵这样的人。

      粥端上桌,他拉开玻璃门,热气挡了他半张脸,药放在一边,“吃过粥,就吃药。顾老板,你的胃是因为每天喝太多茶伤到了吗?”

      “试试虾蟹粥,他们家的砂锅粥,是附近最好吃的一家。”顾瑾瑜把粥盛到碗里,不答他的话。

      茶很少能伤到她的胃,每次痛得最厉害都是因为情绪。林远纵吹了吹那碗粥,吃两口,说:“身体要放在第一位,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活着是一种痛苦呢?”贪生怕死的人多,活着觉得痛苦的应该也有一个庞大的群体。

      林远纵倏然间笑起来,这种笑是顾瑾瑜从没看见过的。非皮笑肉不笑,那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苦笑,还带着一种她难以理解的痛苦。

      “我不能去评价说活着觉得痛苦是一件愚蠢的事,每个人的生活都有自己的难处。但是,顾老板应该很难理解有人为了活着,付出过什么样的努力。想活着的人,很多都活不了,有时候感觉我们都是命运的玩物。”

      枪伤留下的疤痕,远远不及心里的痛苦。张弛想活着回来,却死于异国他乡。林远纵去年刚回南市,他在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也走了。

      小时候的邻居碰见他,知道这个消息,居然都是同情他,“你爸这副德行,一辈子都让你们母子吃苦。不过人的命,有时候不认也没办法。那几年你没消息,他也没问过你。人走了,你也能过得轻松点。”

      他感觉到轻松,又觉得内心过于空。原来这个位置有一块石头压着,被移开了,被压穿的洞口,始终会漏风。

      “的确,我们都很像命运的玩物。不过,我妈说人不是非要跟着命运走。命运也是可以改变的,所以我才决定开茶社,做茶艺培训。”

      顾瑾瑜知心朋友少,儿时一起长大的好友,留在海外定居,一年回来一两次。她说话的人除了闻莺,就是她的同事、学生。

      心事不可轻易说出来,林远纵和她本质不同。她是一根坏掉的弹簧,林远纵像是千锤百炼的钢铁。

      寒冬与热粥,冷热相遇,滚烫的热占上风。顾瑾瑜胃部抽痛停下,他们离得不近不远,他的眼睛会说话,她读到了无尽的懊悔与悲伤。

      “各行各业都有它的闪光点,你选择这一行,我觉得很厉害。那么多茶的种类,你都能记得住。”她给林远纵泡的金萱乌龙和熟普,也许有很多人都会喝,会泡,但她泡出来,茶也像是有生命一样。

      “是茶艺让我看见了生命的另一种意义。林队长,还要点其他菜吗?”顾瑾瑜看他没吃多少,担心是自己怠慢他了。

      “我不饿。你胃好点了吗?如果真的很不舒服,就先吃药。”她的脸色没有刚才苍白,林远纵悬着的心落地。

      顾瑾瑜其实不怎么痛了,见着他拧成绳子般的眉头,她打开药盒,倒出几颗药。

      一杯温水放到手边,她要的那杯热水已经喝完了,“林队长哪来的温水?”

      他从进门到现在都没离开过这张桌子,林远纵指了指收银台,“回来的时候在收银台拿的。”

      他去药店前就让老板帮他提前准备一杯开水,他回来取。疼痛会分散一个人的注意力,顾瑾瑜没看到他拿这杯水,也是因为他放在背后拿回来,又在不经意间放到桌子上。

      顾瑾瑜当时只关注他的人,看见他从寒夜走来,与夜色一样的黑衣瞬间明亮。

      心脏突然地冒出很多泡泡,她没有经验,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她只是垂下眼,盯着手里的药,随后塞进嘴巴,灌下一大口温水。

      他们把没吃完的粥打包,回创意园遇到环卫工人,就送出去了。凛冬所有的温暖,都会让人铭记。

      不到一公里的路,他们走得慢,顾瑾瑜感觉时间静止了。她能听见风声,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但是感受不到时间流逝。

      林远纵安静地陪她走路,手里还拎着那两盒药。少年时想象过很多次,和她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

      然而,他每次都是远远跟着,看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夕阳的光照着她的侧脸。

      想起往事,他轻轻笑了一声。顾瑾瑜回头看着他的笑脸,问:“林队长,想起什么开心的事了?”

      “没什么。我送你回去?”工作室的门顾瑾瑜已经锁好,想着吃完晚餐开车回家。

      “我今天开车了。你放心,我胃不痛了,不是危险驾驶。”她举起双手,目光在找自己的车。

      “嗯,那回去早点休息。”林远纵跟着她走,看见她的车才开口说话。

      “药给我?”顾瑾瑜摊开手,她好像不排斥和林远纵有更多联系,“我家里的胃药过期了,带回去备用。”

      林远纵把那个袋子勾到她的食指,“本来就是给你买的,顾老板,记得按时吃饭,胃病多加注意才行。”

      “林队长的关心我收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工作不忙的时候,来我工作室喝茶,我还有很多好茶可以分享。”

      “有空的话一定来叨扰你。”

      车门关上,林远纵也走向自己那辆车,和她的车就隔着三个车位。他发动车辆,顾瑾瑜才把车开出去。

      驶出创意园,在红绿灯路口他应该左转,却没打转向灯,跟着顾瑾瑜的车直行。

      两辆车之间保持车距,顾瑾瑜没发现后面有车跟她,打开音乐听着,昨夜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已经远离她。

      林远纵握着方向盘,浅浅笑着。时间过去得快还是慢都不要紧,他们变化再多也不要紧,过了十二年,他还是会远远跟着她。

      张弛和他不是同期安插进毒贩身边,他比张弛去得晚,发现彼此是卧底十分偶然。

      经过专业的训练,他们都把身份掩饰得很好,用的都是真名,只有档案里的信息伪造。

      他藏着一张照片,是高考前他悄悄拍下顾瑾瑜的背影。张弛看见这张照片笑他,“我们这一行,都是舔着刀口前行。这张照片一看就是人家女孩不喜欢你,是你偷拍的。”

      林远纵捶了他一拳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青春期谁心里没喜欢过一个人,她适合仰望。”

      家世和成绩,顾瑾瑜都是遥遥领先。林远纵并不是自卑,而是有自知之明。她父母应该不希望看到女儿和一个没有健康家庭的男孩在一起。

      有人的青春是成熟甘甜的果实,有人的青春是酸涩的青梅。林远纵高中那三年,就是一颗又酸又涩的青梅果。

      咬一口,就会立刻吐出来。但他得认,出生无法选择,他还有一个善良温柔的母亲。

      在她生病之前,不争气的父亲再怎么嗜酒,他永远都有母爱包裹,就如是微风轻抚着他的脸。

      寒风萧萧,林远纵的车窗还开了一小半。他想让冷风吹醒自己,保持应该的理智与克制。

      白色的小汽车进入小区,林远纵开到下一个路口调头。他一个人走过很远很远的路,回他住的地方,也是一间空屋子。

      里面有很多物品,只是没有完整的灵魂。他也没有常常回去睡觉,刑警出差也多,哪里需要他们协助查案,他们就去哪里。

      袁艳病中知道他想退学赚钱给自己治病,怒斥他:“我的病,我心里有数。小远,人这一辈长着呢。妈不能耽误你,你得活出自己的样子来。”

      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也落入他的心。泪珠子和岩浆一样,在身体里流窜,痛得他只能张开嘴巴呼吸。

      袁艳病逝前,林远纵以为死亡是沉重的,是宏大的,那是他没有经历过死亡想象出来的。

      其实死亡是悄无声息,袁艳停止呼吸是在深夜。医生抢救的场面,林远纵都没有亲眼看见。

      等他第二日到医院,林庆龙已经办好手续,身上带着酒气说:“你妈走了,你也得像个男子汉了。”

      袁艳下葬,他在自己房间的抽屉找到一个存折。存折里的钱,能支撑他念完高中和大学。

      林远纵记得那个无风无晴的傍晚,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嚎啕大哭。袁艳用她的死亡,给他换一个未来。

      他不太会想起袁艳生病的日子,今天见顾瑾瑜胃痛,又唤醒他沉睡的记忆。

      “林队长,到家了吗?”林远纵吸吸鼻子,把那些厚重的往事剔去,微信弹出了一条信息。

      “到了。你早点休息。”他一步一步爬着楼梯,灯坏掉的楼层,黑峻峻一片。

      他停下来,盯着微信聊天界面,发出极轻的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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