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于黑暗中发亮》佛修雅

6、送你回去 她能接受宇

　　监控摄像头是死者自己关掉的，此前可能和杀害她的人约定好见面。依照要求杀人后，无非是索取酬劳。

　　但现场没看到与金钱有关的证据，案子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与瑜茶社的受害者相比，这名死者是被割喉而死，凶手选择了快刀斩乱麻。

　　林远纵和江鹤都认为是男性凶手，死者伤口很深，被割的是颈部动脉。现场留下的作案痕迹不多，估计是穿了鞋套进来。

　　“屋内没有可疑的脚印，大部分脚印都是死者的。门口的脚印比较杂乱，回去再做分辨。她身上也没有其他指纹，不排除专业杀手作案。”夏梦让同事把证据封存，说出她的看法。

　　“死者不像是找对方要钱，还是得弄清楚她的社会关系以及生活习惯。这个房子一看就不是长租，能找到她的学生证吗？”林远纵问到房间里搜索证据的队员，他总觉得两名死者是互相认识的同学。

　　昨晚的死者他们已经查明身份，上大三，小康家庭的孩子，就是父母离婚后各自组建了新家庭，父亲和后母在一场车祸去世，她又跟着母亲和后父亲生活。

　　东亚人总是被困于原生家庭，长大要治愈自己童年的人，无法统计。林远纵就是其中一员，他有这样的父亲，还能考上警校，得益于母亲是个善良、有原则的人。

　　“是有一张学生证，南大的学生。”江鹤接过那张学生证，还有大好未来的人，铤而走险，手沾鲜血，又被杀害。

　　真像一个荒诞的故事。从警越久，便越能接受人生的荒谬。在死亡的悲剧中，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事。

　　人心，是这个世上最难解读的。我们认为没有必要的事，有时却是杀人的理由。

　　心理学进步得多快，也不能剖析所有人的心理。林远纵看见她的年级，脸色并没有变化。

　　“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没有封锁好现场，回去先梳理她的个人信息。尽管死因明确，但还是要进行尸检，确认有没有服用其他药物。还有报警人是谁？”

　　林远纵说完抬腕看表，他们过来四十分钟，顾瑾瑜可能回工作室了。

　　“报警电话是一个共同电话亭打来的，那个位置的监控正好在维护。有可能是凶手本人报警，接线员说是男声。”汪宇已经和民警了解过情况，他们已经有队员去附近走访，看看是否有人见过打电话的人。

　　江鹤进房间再看了一遍，并未发现破绽。一行人收好东西，和派出所的民警说要保护好现场。

　　门口的监控被关掉，巷子外面应该还有别的监控。江鹤和林远纵没有把希望寄托在监控，凶手提前踩过点的话，一定知道监控死角在哪。

　　“先回去，把两个案子的关联找出来。”现场找到的线索，回去还要整理、比对。刑警的工作繁琐，耐力是必需，每个人都得有极强的心理素质。

　　太阳晒暖路面，林远纵接到李东电话，他们把中心公园案的嫌疑人确定了，已经带回去问话。

　　他们队的人在外地出完任务也归队了，林远纵没调人过来，有些案子还要接着查。对案件的熟悉程度，能让他们效率变高，他和冯少锋说了这两天发生的命案，队里有事找他，再回去也不迟。

　　顾瑾瑜合上收纳箱，点了一盘香，老山檀香味飘散，她继续泡茶。熟普她还没泡几泡，昂贵的茶得慢慢品。

　　工作室的同事从酒店培训回来看见她的车还停在外面，找不到人，便问她要不要把车开来瑜茶社。

　　她说过下午到瑜茶社协助调查，顾瑾瑜对待自己的同事，和对待朋友是一样的。

　　在后巷的两名刑警早完成工作，回车里等其他队员。林远纵打着电话走回瑜茶社，看见门没关，脸上的笑意深了。

　　江鹤叫队员们跟自己回局里，林远纵锁好手机，说：“你们先走，我晚点到。两个案子找共同点，昨晚的死者身上不也是南大的学生。开完会之后，派人去南大，查查两个人的关系。”

　　“林队，瑜茶社有价值的线索我们都拿到了，你还进去干嘛？”江鹤叫住他，他们还有很多工作推进。

　　“你们先回去，我顺路送送顾老板。”林远纵给他们留了个背影，进门的刹那，顾瑾瑜就看了过来。

　　“林队长，你不是在查案？我喝完茶，就打车回工作室。”盘起的长发，让她露出一张白皙的脸。白色的毛衣穿在她身上，衬得她人更为柔和，在光影中就像是书里走出来的人。

　　“说了要送你回去，我不会食言。那边已经忙完了。”案件的细节他仍是没说太多。

　　“那你坐下来，品一品这款熟普。我已经收拾好了，直接回工作室就行。”顾瑾瑜重新烫了一个茶杯，浓郁的茶香在她打开盖碗就能闻到。

　　她喜欢把热爱的东西分享，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只要表现出对茶的兴趣，她就会多讲一些知识。

　　茶是我们几千年来的文化载体，传到海外，也立根于国土内。她不会把虚浮的知识拿出来，学到什么便是什么。

　　熟普存放的时间长，经过发酵，喝到的不仅是茶叶的风味，还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林远纵似乎能明白年长一点的人为何喜欢喝熟普居多，生普就像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猛烈的茶气，会调动身体所有神经。

　　“顾老板，看来你收藏了不少好茶。”他喝完起身，等她清洗茶具，眼睛却在看后门，不知道那两个队员有没有把后门关好。

　　顾瑾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猜到他在确认什么，“后门关好了，林队长，茶社接下来都不营业，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

　　“嗯，茶具需要我帮你洗吗？”工作群里弹出来的消息很多，林远纵粗略扫了一遍，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劳烦你，你等一会，我很快就洗好。”她没有富家孩子的娇气，小时候在家里有阿姨，她也会做好自己的事。

　　林远纵昨晚没认真看她的茶室，这会细细打量，发现她的品味真好。她将现代与禅意结合，植物的摆放，茶桌之间的距离，吧台设计的格调，在他眼里都很新鲜。

　　与他在金三角那六年的血色、阴暗相比，她的生活与工作，明媚又温吞。他好像懂得了为何过去十二年，还是被吸引。

　　光之所在，是心之所向。上警校后，他心里有很多盏灯，和张弛在金三角潜伏，几乎都灭光了。

　　张弛下葬，最后一盏灯也差点灭了。他带着仅剩的星火，收起狼狈回到家乡。

　　在瑜茶社，他又看见了一盏灯。顾瑾瑜洗好茶具，回头看他静静站着，如一棵松树，背挺得直直的。

　　“林队长，这么入神是在想工作？”她擦过手，茶具整齐摆放在沥水篮里。

　　“没有，想起一个老朋友而已。可以走了？”林远纵看到吧台恢复了原样，变得整洁有序，和她这个人一致。

　　“嗯，你同事应该在等你。别因为随口说的话，影响你们查案。”顾瑾瑜不和闻莺住之后，才明白独立是什么。

　　独立意味着孤独、悲伤，也意味着所有的麻烦都需要自己处理。初次创业失败，她在深夜哭了几次，还是没有向闻莺求助。

　　闻莺从朋友那里知道她的遭遇，主动上门找她。顾瑾瑜那次才知道，一个有力量的母亲，就是孩子的精神支柱。

　　虽然，每个人都必须要渡过自己的重洋，她依然为有这样的母亲自豪。林远纵也像是闻莺这种人，即便不是职责，他应该也能给予很多人力量。

　　放在吧台边上的收纳箱，被他抱起来，“我们查案有流程，出现场任务第一。送你耽误不了多久，走吧。”

　　蓝白色的收纳箱，在高大躯体的怀里，显得很小。林远纵把它放入后备箱，顾瑾瑜还在缓慢地锁门。

　　从她身上感受不到压迫感，她仿佛对一切都很从容。高中那会，她身上还有少女的跳脱。

　　追忆往事，最怕的是与当下相差太大。林远纵花了几秒钟，就把自己从十二年前拉回来。

　　顾瑾瑜锁好门，围巾当披肩用，室外气温低，南市冬季的晴天，风吹起，也冷得入骨。

　　“麻烦林队长了，下次有空可以过来喝茶。从昨晚到现在，你都帮了我很多。”

　　“助人为乐，是一种优良品质。何况，我是个警察，更应该为人民服务。”

　　林远纵拉开车门，等她上车。顾瑾瑜坐进车里，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今年的明前龙井，虽然没有清明前后喝新鲜，但品质还是很好的。”

　　“送我的？”林远纵勾唇，眼里蓄满笑意。

　　“小小心意，不成敬礼。”她和林远纵不熟，不知道他的喜好。从他和自己喝茶的习惯来看，他能接受不同种类的茶。

　　“谢谢顾老板，下次有时间给你回礼。”他笑着收下，“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别那么客气，我是答谢你的帮忙。我并没有为你做过什么。”顾瑾瑜连连摆手，她不缺物质，这些年买的物品越来越少。

　　一个人住的房子，空荡荡的，衣服减少，鞋子也不多。几盆绿植分布在不同的角落，她家里没有鲜花，瑜茶社和工作室更有温度。

　　林远纵目视前方，双手抓着方向盘说：“你有做过。”

　　“嗯？林队长，我有做过什么？”顾瑾瑜一头雾水，他们才认识不到两天。

　　“没什么，顾老板有想要的东西不妨说说。我知道你的茶都是好茶，回个礼也是应该的。”

　　他不动声色，不能逾矩，能做的事有限。林远纵连好蓝牙，播放音乐，穿过岁月长河，他们早走出了那所高中。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十几岁向往的、想玩的，都会费尽心思去得到。到这个年纪，最希望生活少点麻烦。”她还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瑜茶社就出命案了。

　　“顾老板，你不用担心。不说你下个月搬店，就算不搬，换个马甲也能继续经营。瑜茶社严格意义上也是受害者，每天发生的意外一箩筐，大众很快就会忘记这件事。”

　　林远纵最有资格说这些话，在金三角的事，随着他回南市就如一缕云烟消失了。沉重的苦难，在某日也会被人遗忘。

　　“林队长感悟挺深，你们当刑警的，应该见过很多种死亡。死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很沉重的。”顾瑾瑜眨眨泛泪的眼睛，她就是无法接受死亡的人。

　　她能接受宇宙生命的规律，就是一个人自然地出生、老去、生病、离世，却不能接受非正常死亡。

　　“死也是生，生也是死。看多了不是麻木，反而更难受。好多时候我们都想能快一点，快一点说不定能阻止一桩凶案。只是，哪有这么多的如果？”林远纵开着车，有点舍命陪君子的意思，她想聊的话题，都陪她聊。

　　他打那个电话就听出顾瑾瑜的心情不佳，无法去问她太多私人问题，他只能创造机会。譬如这一刻，她坐在自己的车里，和自己聊她的心底事。

　　林远纵没有告诉顾瑾瑜的是，尸体叠着尸体的场景他见过不止一次。卧底任务结束，接受心理治疗时，他想到那个场景，就大吐特吐。

　　这个世上还有比死人堆冲击力更大的场景吗？也许存在，但他连这个场景都很难忘记。

　　“算了，不聊这么沉重的话题。其实我对你们还挺好奇的，刑警听起来是个很神圣的职业。”顾瑾瑜叠好围巾，车停在红绿灯路口，她已经看见自己的工作室。

　　“神圣在哪？刑警是由一个个平凡的警察组成，我们都不是英雄，完成工作之余，恰好守护了这个世界的正义，仅此而已。”

　　林远纵的笑容收起，他听过许多人说卧底伟大神圣，却无人提及枪林弹雨、九死一生。

　　顾瑾瑜听出他的伤感，望向他的眼睛，多了好奇。他转开脸，正好绿灯，车驶入创意园，想要探究他的心思由此中断。

　　“在我们普通老百姓眼里，警察确实就是带着光芒的。林队长，你要知道，别说守护正义，能选择正义的人已是难能可贵。”

　　人在无尽的贪心与欲望里面，总会迷失，彻底忘记初心，在正道上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