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于黑暗中发亮》佛修雅

4、请你喝茶 顾瑾瑜一

　　顾瑾瑜一夜都是半梦半醒，像是在冰水里泡着。暖气形同虚设，起床洗漱看着自己的黑眼圈，她愣了神。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做梦，无边的黑暗，仿佛掐住了她的脖子。

　　林远纵和江鹤在东方泛白时回家冲澡换衣服，查看尸体或多或少都会染上血腥味。

　　“中心公园有二队跟着，回家睡一会，我们在瑜茶社集合。”有新案子会有人联系他们，案情紧急，他们就会重新评估。

　　“嗯，晚点见。”林远纵回南市已经没有家，父母双亡，他心里早就没有了根。

　　叫了个网约车回去租住的小区，上车后，他看见南市在逐渐苏醒。首班公交地铁运营，车里都是上早班的乘客。环卫工人已经把街道清扫干净，路边的早餐店飘来包子、粥、面条的香气。

　　他举着手机，看见存好的号码随着屏幕熄灭而消失。齐宁昨晚给他发的信息，他都没有回。

　　警服穿起来看似神气，肩负的责任却不是谁都能扛得住。林远纵从没有后悔过选择这个职业，他不觉得神圣，只想让正义活在心中。

　　那只打火机，明明灭灭，走神一会，初升的太阳就从高楼背后冒出来。

　　他和张弛在金三角共同看过无数次日出，想着任务结束，就一起来南市玩。张弛牺牲的几年，他的生活变得更单一。

　　“阿驰，我还在一线干着。不知道你在天上，有没有过上好日子。等我休假了，回北宁看你。”这些话他只能在心里说，张弛听不见了。

　　在小区门口老式早餐店吃完上楼，齐宁见他没回信息，打了电话过来，“远哥，我和我弟聊过了，他问能不能见你一面。你知道的，我的朋友里面就你一个上了警校的。”

　　“齐宁，最近我都要忙案子，等有空再说。还有，一个人想要走什么路，首先要确定是否热爱，不然就是想要为社会作出贡献。靠热血，能维持一时，无法维持一世。”

　　他希望有更多人加入这个队伍，又不想迷茫的人进来。任何一个职业，都有它的局限性。赋予伟大的意义，只会看见它的光辉，一旦触及黑暗面，就会退缩。

　　林远纵做卧底晓得这种滋味，他们的职业能得到无数人的尊敬，潜伏在毒贩身边，随时会成为枪下魂。

　　时间在金三角只有一种颜色，那便是血的颜色。杀戮、抢夺地盘，这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远哥，等你有空我找你。你说得对，他还要想得深一点。”肤浅的喜欢毫无意义，能坚持到终点，才是真正的胜利。

　　顾瑾瑜在茶艺这条路，和林远纵对待这个职业很相像。她认为茶艺不是文艺，这是生活，是压力剧增时的避风港。

　　她接触茶艺，还得感谢闻莺。顾瑾妗走了之后，她的情绪一直没有调整过来，闻莺认识一个茶园老板，就带她去茶园里采茶。

　　她在茶园里闻着茶叶的清香，跟着老师傅炒青，再用盖碗、紫砂壶泡不同的茶，发现这一片片的茶叶，也有很多门道。

　　回来立刻学习茶艺知识考证，注意力被转移，她的抑郁症渐渐好转。通过茶艺，她找回了曾经温柔的自己。

　　茶艺培训两个小时，顾瑾瑜开车到工作室，准备工作就绪。她今天没有一对一授课，是班级培训。

　　培训分开两个班级，一个班八个人。烧好的热水，正在等待与茶相遇，撞出不同的茶香。

　　闻莺在她睡着时回了信息，“怎么了？妈妈也想你，等你搬工作室的时候，我会回来。很久没喝你泡的茶了。”

　　“想你还需要理由？过两天我去看看装修进度，你喜欢的寿眉，我还留着。”闻莺和她的口味差异大，她喜欢茶气猛烈的生普，闻莺喜欢寿眉，展开的叶子有回甘，也有独特的茶气。

　　不算浓烈，比起月光白淡淡的甘甜，寿眉更进一层。喝下去，就如是一颗珠子慢慢在口腔里含化，带着似有若无的花香。

　　授课的过程，龙井、乌龙、熟普、生普、白茶、黑茶，无一不试。喝一个早上，她就会胃痛。

　　林远纵拨通她的电话那一刻，学生陆陆续续离开，她按着胃，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喂？”

　　“顾老板，你能准时到茶社吗？”他已经听出她的不适，手表指向十二点一刻，在想要不要改时间。

　　“我已经上完课了，林队长放心，我会准时到。”茶艺师知道她胃痛犯了，在她面前放下糕点，朝她笑笑回去清洗茶具。

　　“听你的声音，感觉身体不太舒服。要是身体抱恙，我们改约时间。”

　　“没事，我只是胃痛，吃点东西就好了。”上午的课程已经算轻松，昨晚没休息好，又吃了药，所以才会不舒服。

　　“方便给个地址？我在外面吃午餐，可以给你送一份热粥。”他没想是否冒犯到她，知道她不舒服，他不能坐视不管。

　　顾瑾瑜工作室的茶艺师，下午还要去酒店做培训。从这里到瑜茶社，开车还要二十分钟。

　　留给她吃午饭的时间不多，但她此时此刻，确实很需要一碗热腾腾的粥，来压下胃部的疼痛。

　　胃药放在家里没带，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胃痛过。顾瑾瑜就是这样，只要不痛，不失眠，不情绪化，就不喜欢带药。

　　吃药，就是提醒她病了。她只想和正常人一样生活，能感知快乐与悲伤。

　　“东风路83号，如果你在茶社就不用过来了，开车也要二十分钟。”林远纵昨晚救过她，现在又释放出善意，她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

　　林远纵捂住话筒，叫老板帮他做一份瘦肉粥，需要打包带走。老板写好单，他才继续说话：“过去不远，等着我。”

　　他看过导航，去茶社会路过她的工作室，十分钟路程，粥不会凉。

　　工作室的人全部走后，顾瑾瑜把戴着的项链拿出来，轻轻擦拭。顾瑾妗的遗物中，她只带走了这条项链。

　　闻莺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后来知道她拿走，一脸无奈。睹物思人，也是一种残忍。

　　林远纵拎着粥按门铃，发现她的工作室在创意园里，占地面积还挺大。最痛的时刻熬过，顾瑾瑜的声音恢复一点元气，“门没锁，直接进来吧。”

　　工作室和茶社风格类似，唯一不同的是那个屏风，写着“茶禅”二字。出过一身冷汗，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

　　“我在附近的药店买了胃药，顾老板吃过粥还是痛的话，建议你吃药。”林远纵长期在一线，做事讲效率，一分钟当十分钟用。

　　顾瑾瑜摸到冒着热气的瘦肉粥，浅笑着，“想不到林队长这么细心。”

　　他不着痕迹地瞥她一眼说：“我以为胃痛吃药是常识。”

　　心里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顾瑾瑜直到这刻，都没想起他们有过交集。

　　校园里的青春，一旦告别，便没有回头路。他们都三十岁了，人生阅历增多，眼前所有的事，都比回忆重要。

　　稍微吹凉就咽下的热粥，对顾瑾瑜来说，是人间美味。林远纵在她的工作室里转了一圈，看那两间教室，心想她真的是个很有追求的人。

　　顾家是上市公司，她就算什么都不干，在家里躺着也有人养她一辈子。重逢以来，空白的十二年，让他觉得自己错失了很多。

　　关于她的一切，瞬时成了一个谜。他不能断定，时过十载还有没有资格来做解谜者。

　　“林队长，还有点时间，我请你喝茶吧。”顾瑾瑜系好塑料袋，胃的痛感已经不明显，精神也好多了。

　　“在这里？”这里泡茶的茶具和茶叶品种，比瑜茶社看起来还多，林远纵猜她要给自己泡茶。

　　“嗯，难道你还想去茶楼？我这里比茶楼专业。”顾瑾瑜对自己的专业有信心，她上节目没人不夸她。

　　水烧好，她拆开一款金萱乌龙，放入盖碗。林远纵第一次看到有人泡茶的动作和艺术表演一样。

　　水匀速注入，水壶高度也有讲究。他似乎明白了瑜茶社受欢迎的原因，城市里的茶舍很多，都在突出茶的品种。

　　瑜茶社的魅力在于茶艺师，泡茶是一门技术。林远纵粗糙惯了，喝茶都是把茶叶扔进杯子里泡。

　　茶不过是有味道的水，他喝不出什么变化，除了糯香普洱、陈皮白茶这种味道比较特殊的。

　　“看得出来顾老板很专业。不过这样喝茶，很耽误时间。”他们还有八分钟就要出发去瑜茶社，应该能喝一杯茶。

　　“时间很宝贵，但对于那些生活在重压之下的人而言，浪费时间在茶艺上，是他们喘气的方式。大千世界，应该有无数种生活的方式。”她斟好茶，请他品尝，“试试吧，这款金萱乌龙，是我一位台湾友人寄来的。”

　　茶汤入喉，是悠长的兰花香。林远纵只喝过铁观音，他不知道茶分那么多品种有什么用。

　　“有花香，挺特别的。”他品得认真，不想辜负她用心泡出来的茶。

　　“林队长品味还不错，没浪费我的金萱乌龙。外面打着金萱乌龙旗号的很多，但多是以次充好。”

　　金萱乌龙是顾瑾瑜每年春天的私藏，她留着自喝，或者是招待朋友。林远纵昨晚出手相助，值得这一口金萱乌龙。

　　“我这个粗人，就是随口说的。”他没有闲工夫研究茶艺，南市的案子就很多，有时还要联合外地刑警办案。

　　他这上了发条的陀螺，想停下来太难。顾瑾瑜则不一样，她天生就适合慢悠悠，甚至可以住在象牙塔里。

　　“现在出发去瑜茶社吧，不然来不及了。”江鹤应该也是要过来的，早日查出凶手，受害者就不会白死。

　　“好，坐我的车？”林远纵猜她还会回工作室，这个地方才是她的常驻地。

　　“我今天也开车了。”等他们去瑜茶社忙完，顾瑾瑜还要回来对明天的课程内容。

　　“等结束我顺路送你回来，当是答谢你请我喝金萱乌龙。”

　　“无需客气，林队长顺路的话，我就却之不恭了。”

　　“你配合我们查案，顺路送你是应该的。昨晚你在派出所，也有人送你回来。”做他们这行，什么情况都会遇到。

　　“嗯。”顾瑾瑜上车才有空打量他，他换了一身衣服，大衣换成短款的棉服。他的工作恐怕不适合穿大衣，御寒和方便都要同时考虑。

　　林远纵开车从不听歌，有她在，他的手不听使唤连了蓝牙。他听的都是摇滚，年轻时叛逆，后来到金三角能睡个安稳觉都难，别说听歌了。

　　渐渐地，他的生活就变得枯燥无味。回南市，只有案子。兄弟都是刑警队里的人，老同学也鲜少联系。

　　他比一杯白开水还要寡淡，可一见到顾瑾瑜，心里就会变得无比雀跃，就像高中时在任何场合看见她都是这种雀跃。

　　“顾老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一家店的命案，就如一个人的污点。哪怕查出凶手，案子结了，始终会被人列为凶店。

　　“什么打算？林队长是问我瑜茶社还开不开吗？”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关心过这个问题，林远纵问的应该也是这个。

　　“是的，很多类似的新闻你应该也看过。”看到她的工作室，他已经知道她的脑子很聪明。

　　不将希望寄托在一家茶社，而是选择可持续的长尾效应，只沉醉于茶艺可做不到。她身体里毕竟流淌着顾元亨的血，继承了他的商业头脑。